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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2章 因为我年轻

    周寿山根本没留手。也没打算留手。人在觉得自己受之有愧的时候,心里就会憋着一股巨大的情绪,一直想要做点什么。周寿山便是如此,表面冷淡,沉默寡言的他实在骨子里性格如火,他直接掐住了王金龙的脖子,手掌前端传出来的力道仿佛铁钳一般。虽然说王金龙本来脸上被周寿山刚才一个膝撞就满脸是血。但还是能够肉眼可见的看到王金龙从脖颈到脸部,整个人因为缺氧而变得青紫起来。“以前我觉得你年纪小,不像跟你一般见识。”张君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办公室柔和的顶灯下缓缓散开,像一层薄纱,遮住了他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又带点玩味的眼睛:“他们不结婚,但孩子照样生——生完就签协议,抚养权、探视权、教育权、财产分配,一条条列得比法院判决书还细。孩子上户口,可以随母姓,也可以随父姓,甚至还能单独立户。关键是,人家根本不怕曝光,真爆出来,也不慌,因为每一步都合法合规,连律师费都省了。”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里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顿了顿,声音压低,“让我跟苏婉签一份协议?”“不是签给苏婉的。”张君摇摇头,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是签给你自己看的。”我一怔。他笑了笑,又点了根烟:“安澜现在是你一手拉起来的,股权结构你清楚,苏婉占百分之三十二,你占百分之五十八,剩下百分之十是员工持股池,张伟王哲他们分着拿。可一旦苏婉怀孕生子,她身份就变了——她不仅是股东,还是孩子母亲,是法律意义上你最紧密的利害关系人。这时候,光靠感情维系,风险太大。你得给她一个‘锚’,让她踏实,也让你自己安心。”我慢慢坐直了身子,喉结动了动:“锚?”“对。”他指了指我办公桌抽屉,“你抽屉里那本《婚姻家事与股权设计实务》,第147页,讲的就是非婚生子女的财产安排。里面有一套模板:男方以个人名义设立家族信托,初始注入一笔资金,受益人设为未来子女;同时签署《亲子关系确认书》和《抚养协议》,明确你作为生父的全部责任,包括教育金、医疗金、成年礼金,甚至包括孩子未来出国留学的担保函——这些全都可以公证。”我怔住。原来不是要绕开法律,而是要把法律变成盾牌。“那……方婕呢?”我问出口,声音有点干。张君没立刻答,而是盯着我看了几秒,目光锐利得像能刮掉一层皮:“陈安,你有没有想过,方婕其实比苏婉更难安置?”我心头一紧。“苏婉是那种哪怕你跪着求她原谅,她也会先扶你起来再哭一场的人。她要的是确定性,是承诺,是孩子落地那一刻,你能抱着她一起签字画押的笃定。可方婕不一样。”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她要的是战利品。不是爱,不是名分,是征服之后,你亲手递过去的勋章。你昨天晚上没让她赢,但她没输——因为她留住了你,而且你还愿意听她说话、陪她吃饭、半夜给她热牛奶。她早就不图你娶她了,她图的是你在她面前,永远卸不下防备,却又永远不敢真正推开她。”我垂下眼,想起昨晚方婕睡熟时微微翘起的嘴角,像一只终于叼住猎物的狐狸,连呼吸都带着胜利的松弛。“所以她不会要协议。”张君说,“她会等你自己想明白——你到底想把她放在什么位置。是苏婉的影子?还是你人生版图里,一块必须亲自镇守的飞地?”我沉默良久,才低声问:“小姨那边呢?”张君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你小姨章泽楠,是近江师范附中的特级教师,教龄二十年,带过三届清北班,去年还拿了省师德标兵。她手里攥着全市最硬的‘人设’——知性、克制、有边界感。可你知道她为什么三十好几还不结婚吗?”我摇头。“因为她爸,你舅舅章建国,在她二十六岁那年查出肝癌晚期,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楠楠,别找太聪明的男人。聪明人容易算计,算计到最后,连自己爱谁都不知道。’”张君语气平静,却像一块冰砸进我心里,“她信了。所以这些年,她挑男人的标准只有一个:能不能让她放下教案、关掉手机、心甘情愿地做一顿饭,然后看着那人狼吞虎咽,一边骂‘油星都溅到衬衫上了’,一边笑着擦他嘴角。”我手心发烫。原来她不是不想爱,是怕爱错。“所以你不是在跟三个女人周旋。”张君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你是在用同一种方式,去填补三道不同的裂缝——苏婉缺的是安全感,方婕缺的是掌控感,而章泽楠缺的,是失控感。”我猛地抬头。“她需要一次彻底的溃败。”他一字一句,“不是事业上的,是情感上的。她得亲眼看见你为了另一个人,放弃她认定的‘正确人生’,打翻她所有预设的节奏,乱了教案,忘了打卡,甚至在家长会上接电话时,听见你声音就红了耳根——那一刻,她才敢信,你是真的来了。”窗外,初春的阳光斜斜切进办公室,在实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线。我盯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上周五小姨来公司送资料,临走时顺手帮我整理了桌上散落的地块规划图。她指尖拂过图纸上“许关新区”四个字时,停顿了半秒,指甲在纸面轻轻一划,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才懂,那是她第一次,悄悄在我人生的蓝图上,划下自己的坐标。“那……孩子的事,真能瞒住?”我哑声问。张君耸耸肩:“瞒不住,也没必要瞒死。苏婉怀孕前三个月,孕反最重,她爸妈肯定知道。方婕要是真怀了,她自己第一个发现——她体检比你还勤,上个月刚在仁济做了全套妇科筛查。至于你小姨……”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她教语文的,最懂‘伏笔’怎么埋。你每次回北京,行李箱里多塞两盒孕妇维生素,她问你给谁买,你说‘朋友家嫂子’,她点点头,转身就给你微信转八百块,备注‘代买费’——你以为她在信你?不,她是在等你自己漏馅。”我苦笑。“所以你的建议是……”“生。”他斩钉截铁,“但得生得体面。下周我就让律所拟三份文件:第一份,《非婚生子女抚养权与财产保障协议》,你和苏婉双签,公证处盖章;第二份,《情感关系知情与豁免声明》,你和方婕签,写清楚双方自愿、无胁迫、无经济捆绑,但加一条‘如一方未来产生生育意愿,另一方须予尊重并配合医学评估’;第三份……”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是章泽楠的征信报告复印件——她三年内没有贷款记录,但去年十月,她名下一张招商银行卡,向仁济医院妇产科门诊,连续三个月转账两千五百元,备注都是‘体检咨询费’。”我手一抖,纸袋滑落在地。张君弯腰捡起,轻轻拍了拍灰:“她早就开始查你了。查你公司流水、查你社保缴纳地、查你近半年所有高铁票——你猜她为什么没查你手机定位?”我喉咙发紧:“为什么?”“因为她怕查到不该查的。”他把纸袋重新放回我桌上,指尖点了点封口,“她比谁都清楚,有些门,只能你自己推开。而她,只负责站在门后,确保你推开门时,手里拿着的不是刀,是钥匙。”下午三点,苏婉来了公司。她穿了件米白色羊绒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颊泛着淡粉,眼下有层极淡的青影——昨晚确实没睡好。进门时她下意识摸了摸小腹,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起身迎她,她却没像往常那样扑过来抱我,只是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我,眼神柔软又试探。“今天……没跑步?”她问。“跑了,五公里。”我点头,“回来洗澡换了衣服。”她“嗯”了一声,忽然抬手,把一缕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我早上吐了两次。”我心跳骤停。她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不是怀孕,是吃坏东西了。我妈煮的银耳羹,放了三天,我嘴馋……”话音未落,她忽然往前一步,凑近我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廓:“但我刚才在楼下药店,买了三支验孕棒。”我僵在原地。她退开半步,歪着头看我,笑意未减:“一支放包里,一支放你抽屉,最后一支……”她顿了顿,从包里取出一个蓝色小盒子,轻轻放在我掌心,“放这儿。你今晚回家,自己测。”我低头看着那支验孕棒,塑料外壳冰凉,却像烧红的炭。她转身走向沙发,背影轻快:“对了,张君说你打算让我和他一起进股东会?”“嗯。”“那股权转让协议,你拟好了吗?”“还没,明天就让法务起草。”“不用了。”她回头一笑,眼尾微扬,“我上午已经让律师改好了——转让百分之十五,价格按上轮融资估值算,税我自理。钱不要现金,折成安澜新地块的住宅优先认购权,我要十套,全要西边楼栋,视野最好的那一排。”我愣住:“你要那么多房子?”“给我爸妈一套,给我弟弟一套,方婕一套,你小姨……”她眨眨眼,“预留一套。剩下四套,等孩子出生后,当他的教育基金。”我喉头发堵,说不出话。她走到我面前,踮起脚,额头抵住我下巴,声音轻得像叹息:“陈安,我从来不怕你三心二意。我只怕你哪天突然觉得,照顾我们太累,不如一个人轻松。”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轻哼一声。“不会。”我把脸埋进她发间,闻着洗发水淡淡的茉莉香,“这辈子都不会。”她在我怀里安静了几秒,忽然仰起脸,鼻尖蹭了蹭我的下巴:“那……如果真有了呢?”我低头看她。她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整片银河,又像藏着一把火,只等我一句准话,便燎原。我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温热的脸颊,声音沉而稳:“那就生。生下来,我教他写字,你教他念诗。他姓陈,也跟你姓苏——户口本上写陈苏,小名随你叫,大名我来取。他上学,我接送;他打架,我领着他去道歉;他考不上大学,我就带他去工地搬砖,让他知道,人活着,不靠血缘,靠肩膀。”苏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没哭,只是用力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方婕探进头来,穿着一身酒红色西装裙,头发高高盘起,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两位老板,午休时间到。我炖了虫草老鸭汤,专治肾虚气短、思虑过度、以及……”她目光扫过我怀里还未来得及松开的苏婉,笑意加深,“……内分泌紊乱。”苏婉从我怀里退出来,耳根通红,却大大方方朝方婕招手:“快进来,刚说到你呢。”方婕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瞥了眼我桌上那支蓝色验孕棒,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对苏婉说:“汤里我放了党参和黄芪,补气养血——适合备孕,也适合产后调理。”我猛地抬头。她正剥着一颗糖,糖纸在指尖簌簌作响,抬眼对我一笑:“怎么?怕我偷偷下药?”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把剥好的糖放进嘴里,舌尖顶了顶腮帮,含糊笑道:“放心,我下的药,你早尝过了——甜得很,就是有点上瘾。”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张君没说错。方婕从来不要契约。她只要我每一次心动,都带着温度,带着汗味,带着真实得无法造假的颤抖。傍晚,我送她们俩下楼。苏婉牵着方婕的手,两人并肩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不分离的剪影。我站在台阶上,没跟下去。手机震动,是小姨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教案改好了,明早八点,我在附中阶梯教室等你。带齐身份证,校方要备案——你以后,也算我们学校的编外讲师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回了一个字:【好。】风起了。卷起地上几片早凋的玉兰,打着旋儿飞向远处新开的楼盘围挡。围挡上印着巨大喷绘:安澜·云栖府,许关新区首发之作。而就在那幅喷绘右下角,不知被谁用马克笔添了一行小字,墨迹新鲜,像是刚刚写就:【这里,要住下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