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每个人出生之后,都会被套上一个无形的枷锁,有的是亲情,有的是爱情,也有的是生死和道德,然后这些无形的东西会让他们去权衡利弊,计较得失。对于我来说。我陈安是生也好,是死也好,我都能为自己负责,但对张君和宁海他们,我是真的能接受带他们一起挣钱,发财,但做不到去拖他们下水。说到底。小姨的事情,我认为是我一个人要面对的事情。不过宁海和张君显然不认为我没有事情,指定是有人得罪我了,而且这个人......李卫国放下筷子,手指在红木餐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疾不徐,却像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他没立刻接话,而是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神舟六号纪念酒,喉结微动,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仿佛要把我这句话的分量、动机、背后可能牵扯的每一根线,都重新捋一遍。“三层,总建面八千二百平米?”他问。“是。”我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一层规划为青少年体适能中心,配备标准化攀岩墙、体操垫区、感统训练室;二层是全龄段运动社交空间,含室内篮球半场、羽毛球双打馆、搏击擂台和智能健身舱集群;三层是城市级运动康复与运动医学支持中心,已和省体科所、市一院运动医学科达成初步合作意向,未来将引入动态步态分析仪、等速肌力测试系统、超声引导下精准注射技术——不是噱头,是真做临床级运动干预。”李卫国眉梢微微一挑。他当然知道这些设备意味着什么。去年市里刚批了《近江市全民健身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方案》,其中第三条明确要求:“推动运动场馆功能升级,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建设具备预防、干预、康复一体化能力的复合型运动健康设施”。但方案归方案,落地成项目,全市至今没一个真正把“运动医学”写进营业执照的民营场馆。连市体育局自己牵头建的滨江体育馆,康复区也只挂了个名,实际就是几台红外理疗灯加两张按摩床。他忽然转头,对厨房方向扬声说了一句:“小唯,把你电脑拿过来。”李唯一愣,随即笑着应了声,蹬蹬蹬跑进房间。李燊却凑近我,压低声音:“我爸这表情……上次他听说有人要在滨江湿地搞生态光伏板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心头一跳,还没答话,李唯已抱着轻薄本子回来了,熟练地打开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官网,在“已批项目公示”栏里快速检索——输入“文化片区”“某发超市旧址”,屏幕一闪,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弹了出来,发证日期是去年十月十八日,用地性质:商业兼容文体娱乐,容积率2.8,建筑限高18米。李卫国没看屏幕,只抬眼问我:“你拿到地了?”“没有。”我坦然道,“只是拿到了第三方评估报告、可行性研究、环评初稿、消防前置咨询意见——所有前期合规性文件,都是以‘安澜地产’名义独立完成的。地还在市土地储备中心库里,挂牌时间未定。但我查过,这块地因原承租方违约退租,闲置已满十八个月,按《闲置土地处置办法》,今年二季度前必须启动新一轮招拍挂程序。”李卫国终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带着点锐利审视后的松弛。他伸手点了点屏幕右下角那行小字:“备注:该地块控规调整已获市政府常务会审议通过,新增‘体育服务设施’专项用地功能。”他抬头看我,“你连这个都盯住了?”我点头:“文化片区整体控规修编时,我托人调阅了上会材料附录。第十七条第三款写着:‘为完善十五分钟健身圈布局,优先保障复合型体育服务载体落地’。所以这不是我临时起意。从周斌出事前两个月,我就开始做这件事——那时您还没调任市委一把手,但市里已放出风声,要严控商业地产同质化,扶持专业化、功能化、社区化的新业态。”李卫国没说话,却用筷子尖蘸了点酒,在光洁的桌面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个点。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圈,是文化片区;那个点,是我。他忽然问:“你为什么选这里?整个近江,适合做综合体运动馆的地方不少。老城核心区租金太高,新区配套太弱,滨江新城又太远。你绕开所有捷径,非咬住这块‘卡脖子’的旧改地块?”我深吸一口气,没绕弯子:“因为这里缺的不是场地,是标准。”李卫国抬眼。“现在市里有七十三家持证健身房,但九成以上没有运动风险评估能力,六成连基础心肺复苏资质教练都没有。去年全市运动损伤急诊量涨了百分之三十七,其中青少年占比四成一,可学校体育课平均时长比五年前还少了十二分钟。文化片区常住人口十八万,三公里内没有一家能做运动机能筛查的机构。某发超市撤走后,整栋楼空置二十一个月,物业费照交,电费照烧,政府每年补贴维护费四十六万——这笔钱,够养活三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运动康复岗。”我停顿两秒,看着他眼睛:“李书记,您主政后签发的第一份红头文件,是《关于深化体教融合促进青少年健康发展的实施意见》。文件里第七条写:‘探索建立体育场馆与卫健、教育系统数据共享机制,推动运动处方进校园、进社区’。可现在,连一张像样的运动处方都开不出来——因为没地方采集数据,没地方验证效果,更没人敢为运动干预结果担责。”饭厅一时静得只有挂钟秒针的轻响。李燊张着嘴忘了嚼饭,李唯悄悄把笔记本合上一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键盘边角。李卫国慢慢擦净手指上的酒渍,忽然问:“你打算怎么解决‘担责’问题?”“两个路径。”我语速加快,像早已演练过百遍,“第一,和市卫健委联合申报‘体医融合试点单位’,由卫健部门牵头制定运动干预技术规范,我们提供全部场地、设备和数据接口;第二,向市人大提交《近江市运动健康服务管理条例》立法建议稿,把运动风险告知书、运动能力评估档案、干预过程留痕这些动作,全部纳入法定流程——不是我们想免责,是让整个行业有法可依、有据可查。”李卫国盯着我看了足足七八秒,忽然问:“苏婉知道这事吗?”我心头猛地一沉。他果然记得苏婉。不是作为周斌的儿媳,而是作为苏博远的女儿,作为去年市里唯一公开表态支持“体医融合”的副处级干部——当时她以市卫健委科教处处长身份,在全市健康促进大会上,亲手把第一份《运动健康服务白皮书》递到了李卫国手上。我摇头:“我没告诉她。这事……和她没关系。”李卫国却笑了:“她爸上周来家里喝茶,聊起你公司注册的事,说你找他问过运动康复师职业资格认证的政策口径。”他顿了顿,“他还说,你问得很细,细到连‘非医疗背景人员考取运动康复师证是否需要补修解剖生理学必修课’这种问题都列出来了。”我耳根发热。原来苏博远早把我的底细摸透了,却什么都没说。“李书记,”我直视着他,“安澜地产不是冲着政策红利来的。我们算过账:按现有商业地产租金水平,这栋楼五年回本概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但如果做成体医融合示范点,政府可以给建设补贴、运营补贴、人才引进补贴,还可以开放医保个人账户支付部分运动干预费用——这些都不是我求来的,是写在《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关于开展运动促进健康专项行动的通知》附件三里的明文条款。”李卫国终于端起酒杯,这次是跟我碰了一下,清脆一声响。“你比我想象中准备得充分。”他声音低了些,“但你知道最难的在哪?”“在审批。”我立刻接上,“文体、卫健、教育、住建、消防、应急……八个部门串联审批,光图审就得三个月。可我要的不是‘能批’,是‘快批’‘准批’‘一次批’。”他忽然起身,走到客厅书柜前,抽出一本深蓝色硬壳册子,封面印着烫金大字《近江市重大产业项目绿色通道实施办法(试行)》。他翻到第三章第七条,推到我面前:“这条写着:‘对符合城市发展战略导向、填补公共服务空白、具备技术创新或模式创新特征的项目,经市政府专题会议认定后,可适用并联审批、容缺受理、预审承诺制’。”我心跳骤然加速。“但认定权在市政府。”李卫国看着我,“而市政府,需要看到真实力、真诚意、真担当。”我猛地抬头,他目光如钉:“所以,你明天上午九点,带着所有前期材料,去市行政中心B座1703会议室。我会让发改委、自然资源局、住建局、卫健委、体育局、教育局、消防救援支队,七个部门主要负责人坐在一起——听你讲十分钟。”“就十分钟?”“对。”他语气平静,“十分钟之内,你要让他们相信:这不是又一个包装成健康的健身房,而是一个能把运动从‘消费行为’变成‘健康服务’、从‘个体选择’变成‘城市基建’的切口。如果他们点头,下午三点前,市政府专题会议纪要就能出来。”我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李书记……这会不会太急了?”“不急。”他转身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远处文化片区方向隐约可见几盏未熄的塔吊灯光,“去年冬天,我在滨江小学调研,看见一群孩子在水泥地上跳绳,操场被临时改成了停车场。校长跟我说,不是不想修,是修不起——塑胶跑道翻新要两百多万,教育经费全压在师资和课本上了。那天我签了三份文件:一份批了三百五十万专项资金,一份叫停了所有学校周边商业停车场审批,第三份……”他顿了顿,没说完,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轻轻放在我面前。我展开一看,是一页手写便笺,字迹刚劲有力:【关于支持安澜地产文化片区项目前期工作的函致:市发改委、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市体育局、市教育局、市消防救援支队内容摘要:该项目符合《近江市国土空间总体规划(2021—2035)》中“构建全民终身运动健康服务体系”战略定位,契合我市打造“健康中国先行示范区”总体目标,建议纳入2024年市级重大产业项目绿色通道管理。李卫国2024年2月26日】日期是今天。墨迹未干。我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这不是红头文件,却比任何红头文件都重——这是市委书记以个人名义签发的工作便函,没有公章,却比公章更有分量;没有强制效力,却等于把七个部门的脑袋,提前按在了这张纸上。李卫国走回来,拿起我带来的那瓶92年铁帽子茅台,拔掉木塞,往我杯子里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酒香瞬间弥漫开来,陈年酱香里裹着一丝极淡的蜜甜。“尝尝。”他说,“真正的老酒,不会抢味。它只在你咽下去之后,才慢慢回甘。”我端起杯子,指尖微颤。他忽然问:“你给李燊充QQ币那会儿,想过今天吗?”我仰头喝尽,辛辣灼喉,却在舌根泛起绵长回甘。我抹了抹嘴,声音有点哑:“那时候……只想让他爸别把我当骗子。”李卫国大笑,笑声爽朗,震得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叶子簌簌轻响。他举杯:“现在呢?”我望着杯底残酒映出的自己,眼神忽然很亮:“现在,我想让您爸这栋楼,以后成为全国第一个挂上‘国家体医融合示范基地’牌子的民营场馆。”他久久凝视我,忽然开口:“小陈,你知道为什么我当年愿意帮宁海?”我摇头。“因为他在派出所门口蹲了三天,就为了见办案民警一面。鞋底磨穿了,烟盒空了十七个,也没去找关系递条子。”李卫国声音低沉下来,“有些事,不是靠资源堆出来的,是靠时间熬出来的,是靠笨功夫凿出来的。你这一年半,没找过我一次,没提过一句周斌,没借过苏婉半点光——就连送酒,都知道挑我不常喝的纪念款,怕落人口实。”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这才是我真正想看到的东西。”饭厅灯光温柔倾泻,映着墙上那幅李唯小学时画的全家福水彩画。画里李卫国穿着白衬衫,正弯腰系李燊的鞋带,李唯举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太阳花,笑容灿烂得晃眼。李燊忽然举起筷子,大声说:“爸!那以后我去你们馆里练攀岩,能不能打折?”李卫国笑着摇头:“不行。你得先通过体能测试,达标了,才能领体验卡。”“啊?”李燊垮下脸。我却笑了,顺手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他碗里:“放心,哥哥给你留着VIP通道——不过得先背熟《运动损伤应急处理手册》第一章。”李唯噗嗤笑出声,李卫国也摇头失笑。笑声里,窗外夜色愈深,而文化片区方向,不知何时,有几扇窗户次第亮了起来,像沉入海底的星群,正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一盏一盏,耐心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