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阳的热情再次让我体会到。这社会没有钱不一定不行,但没有关系是绝对万万不行的。而最近这种一直往上走,万事顺利的感觉也让我体会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意气风发感。从银行出来。我便回到了公司,王哲和张伟两人也从建设局申请施工手续回来了,我也就这高新区土地板块的行情跟王哲还有王伟讨论起来。其实那块地我有三个处理方案。第一个方案是不做开发,直接把土地转让出去,利润就能有4500万到7000万以上。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嫩芽,热气氤氲里,张君靠在真皮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眼神却亮得惊人——那不是醉酒后的亢奋,也不是生意谈成时的松快,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确认:他真的押对了人。“安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有句话,我憋了一路。”我没接话,只是把茶杯搁回黄花梨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茶汤澄澈,映出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去年底你刚注册安澜地产,找我借第一笔启动资金的时候,我说过,这钱不急着还,但得让我看见你心里有谱。那时候你跟我说,‘君哥,我不是想借钱,是想借你一双眼睛’。”我微微一怔。他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我当时没懂。现在懂了。你不是借我的眼睛看市场,是借我的眼睛看你能不能熬得住——熬得住没人信你的时候,熬得住账上只剩三万八还敢签东郊那块整改地的时候,熬得住章泽楠那帮人天天在背后说‘陈安就是个会拍马屁的土鳖’的时候。”我喉咙有点发紧。那些话,我确实说过,但早被后来一连串翻天覆地的变化冲淡了。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所以今天,”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我不是来投奔你的。我是来认门的。”“认门?”“对。”他目光沉静下来,“认安澜地产这扇门。不是给你当手下,是给你当守门人。”我心头一震,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沿。他没给我反应时间,继续道:“鼎红和皇家,我留着。但这两块招牌,从今往后,只挂一个名头——安澜地产战略协作单位。所有夜场资源、所有灰色地带的人脉、所有不方便走明面的关系网,我全盘梳理,交给你。但有个条件。”“你说。”“我不管具体项目怎么干,图纸谁画、施工队谁带、销售谁操盘——这些我不碰。我要管的,是三条线:第一,融资通道。近江本地银行、城投系小贷、民间资金池,我手上还有三条活水,随时能接上你的脉;第二,政策预判。土地局哪个科长家里孩子今年高考,住建委新来的副主任以前在省厅分管过哪类旧改,这些信息我不往上报,但会在你拍地前一个月,把可能卡壳的环节、可能松动的口子,列成单子递到你桌上;第三……”他停顿两秒,声音压得更低,“安全线。你跟苏博远那边的事,我一个字不问。但你要信我一句:只要你在近江的地界上,没人能扒开你的履历一层层往下凿。该抹的痕,该断的链,该补的窟窿,我来填。”茶室里很静。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过玻璃,将我们俩的身影拉长,叠在深褐色的地板上。我盯着他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甚至没有一丝居功自傲的余裕——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托付感,像老匠人把毕生淬炼的刀鞘,亲手奉给即将远征的少年人。原来他早看透了。看透我表面光鲜下的千疮百孔:缺钱、缺人、缺根正苗红的出身背书,更缺一道能把所有暗流挡在外头的墙。而他张君,这个曾经在灯红酒绿里游刃有余的夜场教父,竟选择把自己变成这堵墙。“君哥……”我嗓子有些哑,“值吗?”他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笑声爽朗得震落了窗台上一只歇脚的麻雀:“值?陈安,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文绉绉了?”他伸手过来,重重拍了下我肩膀,“我三十岁在鼎红站稳脚跟,四十岁还在跟酒瓶子打交道,再拖五年,等我五十岁,人家连酒都懒得敬我一杯。可现在,我能亲眼看着你把许关那片荒地变成近江下一个CBd,能在规划图上指着某栋楼说‘这层是我当年泡茶的地方’——这他妈比拿十张劳斯莱斯钥匙都痛快!”我眼眶发热,低头端起茶杯掩饰,滚烫的茶水滑进喉咙,烫得心尖发颤。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叩了三下。宁海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安哥,君哥,抱歉打扰。方总和苏总到了,在楼下大堂。”我猛地抬头:“她们怎么来了?”“说是听说您今晚请客,特意绕路过来给您送份贺礼。”宁海递过一个丝绒锦盒,盒盖微掀,露出一角温润的墨色,“方总说,这是她私藏的歙砚,苏总……苏总没说话,就站在方总旁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张君挑眉:“哟,这架势,倒像是来查岗的。”我没理他打趣,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电梯下行时,我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跳莫名乱了节拍。方婕送砚台,苏婉提保温桶——一个雅,一个暖,偏偏都踩在我最狼狈又最滚烫的节点上。大堂水晶吊灯光芒刺眼。方婕一袭月白旗袍立在喷泉旁,腕间翡翠镯子随动作轻晃,像一泓流动的春水。她见我出来,笑意盈盈:“听说陈总拿下许关宝地,方某不才,只能献上一方旧砚,盼您落笔生风,写就鸿篇。”我接过锦盒,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忙又缩回:“方总太抬举我了。”她却没放手,反而顺势挽住我手臂,姿态自然得如同演练过千遍:“走,带你去见个人。”说着朝侧后方微颔首。苏婉就站在三步开外的廊柱阴影里。她今天穿了件烟灰针织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保温桶搁在左手,右手插在裤兜里,站姿随意却挺拔,像株雨后初晴的青竹。听见动静,她抬眸望来,目光清亮,不闪不避,直直撞进我眼底。那一瞬,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暴雨夜,她在鼎红后巷把我从几个混混手里拽出来时,也是这样的眼神——冷静,笃定,仿佛世间再大的风雨,她都能替我撑开一方寸土。“苏总。”我听见自己声音发紧。她点点头,把保温桶换到右手,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掌心摊开,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安澜地产初创时,我随手设计的LoGo样稿,当时觉得丑,扔在抽屉里再没拿出来过。“你丢的。”她说。就三个字。可这三个字像把钝刀,慢慢剖开我所有强撑的体面。我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嘴唇却僵在原地。方婕适时笑着解围:“苏总怕你饿着,煲了山药排骨汤。说你最近熬夜多,得补脾胃。”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我一眼,“还说,你答应过她,要亲手给她砌一面墙。”我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苏婉。她依旧平静,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蝴蝶收拢翅膀。那面墙……是年初她父亲苏博远第一次约我喝茶后,我陪她在滨江公园散步时,她望着远处正在打桩的写字楼突然说的:“陈安,你总说要往上爬。可人爬得越高,风越大。有没有想过,给自己修一堵墙?不用太高,够挡雨就行。”我当时怎么答的?我说:“有。等我拿到第一块地,就用那块地的砖,给你砌。”原来她一直记着。张君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站在我身侧,此刻轻轻碰了碰我胳膊肘,低声道:“还不快接?再杵这儿,苏总手该酸了。”我如梦初醒,慌忙伸手去接保温桶。指尖相触刹那,她掌心微汗,温度透过搪瓷桶壁传来,烫得我指尖一缩。“谢谢。”我哑声说。她收回手,转身走向方婕,声音清越:“方总,车备好了么?”“备好了。”方婕笑着挽住她,“陈总,君哥,咱们车上聊?正好苏总有些想法,想跟你们两位老板好好碰碰。”张君立刻接话:“必须的!我让司机把皇家那辆奔驰开过来,后排够宽敞。”他边说边朝我挤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小子,机会来了。我跟着她们走向旋转门,夜风拂面,带着初夏草木的湿润气息。身后,宁海正低声向张君汇报什么,隐约听见“张伟”、“财务部”、“明日晨会”几个词。我脚步微顿,回头望去。张伟果然站在大堂柱子后,影子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看见我回头,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手机上划拉着什么,可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我心里一沉。方才的滚烫还未退去,新的寒意已悄然爬上脊背。张君说得对,我缺人。可人心从来不是添置设备,装上就能运转。张伟的焦虑是真的,宁海的谨慎也是真的,就连此刻苏婉手中那桶温热的汤,底下也未必没有她父亲苏博远欲言又止的深意。我忽然想起下午签协议时,土地局那位姓周的副局长拍着我肩膀说的玩笑话:“小陈啊,这地便宜,可便宜的代价,是得把你整个人钉在这儿。以后你安澜地产每一块砖,都得带着许关的泥味儿。”原来所谓登阶,从来不是踩着阶梯向上攀援。而是每踏上一级,脚下便自动延伸出新的台阶——更陡,更窄,更不容失足。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旋转门。车灯次第亮起,将六个人的影子长长投在柏油路上,彼此交叠,难分彼此。远处城市灯火如海,而近处,苏婉保温桶里升腾的热气,在夜色中袅袅散开,像一缕不肯熄灭的火苗。它微弱,却执拗地亮着。亮得我几乎不敢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