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柳家村的换届选举在一片看似平静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村口那面斑驳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红纸,墨迹未干地写着新一届村“两委”成员名单:赵哲,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名字排在最前,字体加粗,像一枚盖在命运上的印章。阳光斜照在纸上,映出几缕金边,仿佛这场换届真如这晨光般,带来了希望与新生。
可这平静,太静了。静得像一口被封死的井,表面无波,底下却翻涌着淤泥与腐水。村里老人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眯眼望着那张名单,只吐出一句:“换汤不换药,还是赵家的天下。”
柳家村,曾是典型的农业村。可自2012年那场村委换届之后,选举就渐渐变了味。在新党员发展工作中,个别地方也存在程序执行不够严格的现象,需要加强制度约束和监督机制,确保发展党员的质量和纯洁性,让真正有理想信念、有奉献精神的优秀分子加入到党组织中来。
村口小卖部里,几位村民正低声议论。
“听说老李为了争取进步,给赵书记送了几箱高档酒,还有几条好烟。”
“何止呢,”店老板边理货边接话,“王家那小子,据说直接走了后门。”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的SUV缓缓驶过,车牌号被村民一眼认出:“赵家的车,又去镇上开会了。”车窗摇下一条缝,赵德福那张方正却透着威严的脸露了出来,扫了众人一眼,没说话,又缓缓升起车窗,车子驶向村委会大院。
自打村里土地被征收,每户拿到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补偿款,村民们的腰包鼓了起来,可对村务的热情却一落千丈。钱到手了,心也散了。 谁还愿意为一张选票去得罪人?谁还愿意为一个虚名去争辩?于是,选举成了走过场,名单成了“通知”,投票成了“签字画押”。
而在这片混沌之中,赵德福像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牢牢扎根在柳家村。他当村支书十二年,连任两届,手腕高明,手段圆滑,上能对接镇里领导,下能压住村民不满。
可人终有老时。2018年初,赵德福在一次体检中查出轻度心梗,住院一周。出院那天,他坐在自家小院的藤椅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对儿子赵哲说:“我老了,这摊子事,得交给你了。”
赵哲刚刚三十,大学毕业时间不长,曾在市里一家地产公司做过项目策划,思维敏捷,口才了得,穿着笔挺的衬衫和西裤,说话时总带着一丝城市人的优越感。他蹲下身,给父亲泡了杯茶:“爸,您真的决定让我接手?我怕镇不住场子。”
赵德福端起茶杯,吹了口热气,淡淡道:“镇不住?你怕什么?村里的人,要么拿了咱们的好处,要么怕我翻脸。你只要记住——”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要为村子谋发展,也要照顾好乡亲们。”话虽动听,可那“照顾”二字,说得极轻,像风一吹就散。
赵哲没再推辞。他本就野心勃勃,早看不惯柳家村的“土气”与落后。他心中早有一张蓝图:要让柳家村从“土地征收村”蜕变为“现代化商贸新城”。
换届,就这么“顺利”完成了。
没有候选人演讲,没有竞选承诺,村民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站出来质疑。老支书赵德福虽未明说,“我退下来,让孩子接着干”这句话,早已在村干部的饭桌上被反复提起。
“取消分红!”
赵哲上任第三个月,便在村广播站发布了一条震惊全村的通告。
“经村两委研究决定,自即日起,暂停发放村民年度集体分红。所有分红资金将统一归集,用于投资大柳商贸集团有限公司,发展村办集体经济,力争三年内实现村民收入翻番。”
广播声在村中回荡,像一记惊雷炸在平静的湖面。
村民们纷纷从家中涌出,聚集在村委会门口。
“啥?取消分红?那可是我们最后的指望了!”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拄着拐杖,声音颤抖,“我一年就指望着那几千块分红给孙子交学费,现在没了?”
“赵哲这是要干啥?把我们的钱拿去投资?投资亏了咋办?找谁赔?”人群一片哗然。
村委会大门紧闭,赵哲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边,望着楼下黑压压的人头,神情冷静得近乎冷漠。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对身旁的村会计说:“通知安保,维持秩序。再让宣传委员把项目展板搬出来,准备开说明会。”
下午两点,村委会前的小广场上,临时搭起的展板一字排开,上面是大柳商贸集团有限公司的“宏伟蓝图”:现代化住宅小区、大型商业综合体、物流园区、儿童游乐中心…… 图纸精美,数据亮眼,配着“未来柳家村”的宣传片,循环播放。
赵哲站在展台前,西装笔挺,拿着话筒,声音沉稳:“各位乡亲,我知道大家对取消分红有情绪。但我想问一句——你们想不想让柳家村永远是个‘土地征收村’?想不想让我们的孩子长大后,还得背井离乡去打工?”
人群安静了一瞬。
“我不想!”赵哲提高音量,“所以,我决定——把分红款集中起来,成立大柳商贸集团,开发村东头的商业地块。建成后,我们不仅能收租金,还能创造就业岗位,让年轻人回乡创业!”
“说得轻巧!”一个中年男人猛地推开人群,大喊,“我们的分红是血汗钱!是祖祖辈辈种地换来的集体收益!你一句话就拿去投资?亏了算谁的?”
“如果亏了,我赵哲个人赔偿!”赵哲猛地一拍展板,声音斩钉截铁,“而且,我承诺——所有资金流向公开,每月在村务公开栏公示,接受第三方审计!”
这话一出,人群骚动。有人动容,有人怀疑,也有人冷笑。
“公开?上一任说公开账目,结果呢?连张发票都看不到!”
“第三方?请的是谁?是你家亲戚吧?”
赵哲不恼,反而笑了笑:“明天开始,村务监督委员会由村民代表选举产生。我会亲自监督,每一分钱,都经得起查!”
他这话,像一阵风,吹散了些许怒火。可那火种,仍在。
接下来的半年,柳家村变了。
村东头的荒地被推平,塔吊林立,混凝土搅拌车日夜不休。大柳商贸集团的项目如火如荼地推进。赵哲亲自监工,每天穿着工装靴在工地穿梭,手机不离手,电话一个接一个。他请来了市里的规划院,还和一家连锁超市签了入驻意向书。
“赵书记,这回真要干大事了!”施工队长擦着汗说。
“干大事,就得担大责。”赵哲望着工地,眼神发亮,“我要让柳家村,成为太行山下第一村!”
变化是看得见的。村里的小卖部生意好了,外来工人多了,快递点每天收几十个包裹。几个年轻人回村开了小吃摊,月入过万。连村口那只流浪狗,都胖了一圈。
可另一些变化,却藏在暗处。
村民们的分红,真的“暂停”了。每月公布的账目,字迹工整,数据详实,可没人看得懂“资金拆借”“预付工程款”这些术语。有人去问村会计,得到的答复总是:“这是商业机密,不便透露。”
“商业机密?咱们的钱,成了商业机密?”村民王老三气得砸了茶杯。
更让人心寒的是,大柳商贸集团的管理层,清一色是赵哲的亲戚、同学、赵德福的老部下。财务总监是赵哲的小舅子,工程部经理是赵德福的表侄子,连保洁主管,都是赵家远房亲戚。
“这哪是村办企业?这是赵家私企!”村民们私下议论。
而赵哲,似乎已不再掩饰他的“权威”。
一次村民代表会上,有人提意见:“赵书记,咱们能不能恢复部分分红?老人看病、孩子上学,都等着钱用。”
赵哲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茶,头也不抬:“分红是小钱,发展是大事。你们要是只看眼前这点钱,那就别怪我说话难听——”他抬眼,扫视全场,“柳家村,不需要一群短视的村民。”
会场一片死寂。
自那以后,再没人敢提分红。
可暗流,正在涌动。
2018年夏,大柳商贸集团的商业街主体竣工,几家连锁品牌入驻,开业当天,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赵哲站在舞台上,意气风发地宣布:“柳家村,正式迈入城市化新时代!”
台下,有村民鼓掌,也有村民低头不语。
“是变好了,”一位村民看着整洁的街道,轻声说,“可我怎么觉得,这村子,越来越不像我们的了?”
他的邻居苦笑:“我们的村子?现在是赵家的了。”
项目是见了成效。村集体收入从年入几十万,飙升至三百多万。赵哲在年终大会上宣布:“明年起,将按比例恢复分红,同时为村民缴纳补充养老保险!”
台下掌声雷动。
可就在这片“曙光”中,裂痕已深不见底。
村民们发现,他们虽是“股东”,却无权过问经营;他们虽是“主人”,却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他们虽是“受益者”,可分红何时恢复,还得看赵哲的脸色。
更有人悄悄算账:大柳商贸集团的资产,已超五千万,可村民的“股份”,却从未量化到人,从未分红到账。钱,进了哪里?
没人敢问。
直到2018年秋,一封匿名信,被贴在了镇信访办门口。
信中列出了大柳商贸集团的几笔异常资金往来:一笔两百万,转入赵哲妻子名下公司;一笔三百万,用于购买市里一套高档公寓;还有多笔“咨询费”“服务费”,流向不明账户……
镇里派人来查。
赵哲却镇定自若:“所有资金,均用于项目运营,合同、发票齐全。赵哲妻子的公司,是项目设计方,合法合规。”
调查组无功而返。
可村民不信。
“合法?那为什么从不分红?为什么账目永远‘正在审计’?”
“我们不是要反对发展,”一位老教师在村群里发话,“我们只是想问一句:这村子,到底是谁的?”
没人回答。
柳家村的未来,像被一层浓雾笼罩的远山,轮廓模糊,方向不明。
赵哲依旧每天在工地上奔波,他的头发土了些,眼神却更亮。他对着投资人说:“三年内,我要让大柳集团上市。”
可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站在村委会楼顶,望着村里零星的灯火,听着远处高速路上的车流,他会想起父亲的话:“要照顾好乡亲们。”
他照顾了吗?
他给了他们工作,给了他们希望,给了他们一条“发展”的路。可他,也拿走了他们的分红,拿走了他们的知情权,拿走了他们对“公平”的最后一点信任。
村民们依旧在等。等一个真相,等一个回应,等一个“赵书记,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人看”的答案。
他们开始组织。悄悄地,用微信建群,用纸笔记账,用手机拍下每一张公告。他们不再只是愤怒,他们开始学习政策,学习法律,学习如何“合法维权”。
他们知道,对手强大。
可他们也明白,沉默太久,就是共谋。
一场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柳家村中酝酿。
而那迷雾之外的远方,是否真有阳光,谁也不知道。
2018年十二月,市里召开“乡村振兴成果展”,大柳商贸集团被评为“示范企业”,赵哲作为代表上台领奖。电视台直播,领导亲自颁奖。
就在颁奖仪式结束时,几千名村民从柳家村方向涌来,停在太行大街口。
车门打开,上千名村民走下车,手举横幅:“还我分红!”“公开账目!”“赵哲下台!”
他们静默而坚定地走出家门,堵住了太行大街的主干道。
交警来了,警察来了,镇干部也来了。可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没人敢动手。
人群中,那位曾质问赵哲的老人,举起一张泛黄的《农村集体资产管理办法》,声音沙哑:“我们不是刁民,我们只是想——要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而此时,赵哲正坐在庆功宴的包间里,举杯敬镇长:“柳家村的明天,一定会更美好。”
他不知道,那杯酒,还未饮尽,风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