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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运观测局的观测舱里,冷白微光依旧流淌,银蓝色数据流缠绕着光屏缓缓舒展,前三条命运轨迹的温情与遗憾尚未完全淡去,叶云天指尖轻触光屏,“何贤顾”三个字便裹挟着细碎光点浮现。林月瞳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光屏里那个西装革履、正急匆匆往车库走的男人身上,轻声道:“这一次的节点,藏在‘赶’字里。”

    叶云天颔首,指尖点向光屏上跳动的红色警示点——父亲六十寿宴当日正午十二点,城郊老家的寿宴开席,何贤顾此刻正在市区公司加班,手里还攥着未处理完的报表,而从市区到老家,正常车程需四十分钟,他起身时已近十一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迟到。何贤顾自幼孝顺,却因工作繁忙常年不着家,父亲六十大寿是家里的大事,他早就答应父亲,一定会准时到场敬寿酒,可手头突发的工作,让他生生耽误了时间。

    他快步钻进私家车,发动车子便往老家赶,越开越急,眼看时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分,距离寿宴开席只剩二十分钟,他索性踩下油门,车速越来越快,早已超过了限速。乡间公路狭窄,弯道众多,他只顾着赶路,丝毫没注意到前方弯道突然驶出的货车。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天际,剧烈的撞击瞬间发生,他的私家车被货车撞得面目全非,安全气囊弹出,他浑身剧痛,意识模糊前,只想着没能赶上父亲的寿宴,满心都是愧疚。

    等他醒来时,已是三天后,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双腿传来钻心的疼,医生面色沉重地告诉他,双腿严重受损,不得不截肢。何贤顾瞬间崩溃,扯着嗓子嘶吼,眼泪汹涌而出,他才三十多岁,往后余生,竟要在轮椅上度过。父亲得知消息,不顾寿宴刚过、身体欠佳,立刻赶到医院,看着病床上失去双腿的儿子,老人当场红了眼,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嘴里不停念叨“都怪我,都怪我非要办什么寿宴,要是我不办,你就不会赶回来,就不会出事”。

    自责与心疼日夜折磨着父亲,本就不算硬朗的身体彻底垮了,回到家便一病不起,卧床难起。何贤顾出院后,坐上了轮椅,家里的经济支柱轰然倒塌,往日里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工资撑起全家开销,如今不仅没了收入,还要常年吃药复健。妻子扛起了所有重担,白天去工厂打工,晚上回家照顾他和卧床的公公,还要接送孩子上下学,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疲惫不堪。起初妻子还咬牙坚持,可日复一日的劳累与看不到头的困境,渐渐磨垮了她的耐心,她看着轮椅上日渐消沉的何贤顾,看着卧床不起的公公,看着嗷嗷待哺的孩子,终于在一个深夜提出了分开。

    何贤顾没有挽留,他知道自己拖累了她。妻子带着孩子离开的那天,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一片荒芜。往后的日子,他靠着微薄的补助度日,母亲一边照顾卧床的父亲,一边照料他的起居,家里再也没有欢声笑语,只剩压抑的沉默。父亲的病时好时坏,常常在夜里偷偷抹泪,何贤顾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看着自己无用的双腿,满心都是绝望,他不再说话,不再出门,整日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余生就这样在孤独与悔恨里,一点点耗尽。光屏里的他,头发花白,佝偻在轮椅上,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远处别人家阖家欢乐的模样,眼神空洞,满身落寞。

    “为了一场‘准时’,弄丢了一生安稳,也扯断了全家的盼头。”林月瞳看着光屏里的画面,声音里满是惋惜,指尖轻划光屏,数据流瞬间重组,“偏差出现了,这场堵车,来得正好。”

    叶云天的目光落在关键时间点——何贤顾开车驶出市区十分钟,主干道突发连环车祸,车流彻底堵死,前后看不到头。何贤顾坐在车里,看着纹丝不动的车流,急得满头大汗,不停按喇叭,可丝毫没用,导航显示至少要堵一个半小时,就算堵完再赶路,寿宴早已经散了。他烦躁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心里又急又悔,可看着前方拥堵的路况,他渐渐冷静下来:就算再急,也冲不出去,万一再像刚才那样超速,怕是会出更大的事。

    思忖片刻,他果断熄火下车,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把私家车停在路边,嘱咐司机帮忙留意,随后坐上出租车往老家赶。路上,他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风景,紧绷的心渐渐松弛下来,这些年他只顾着工作,忙着升职加薪,每天早出晚归,别说陪父母吃饭,就连父亲的生日,也是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去,甚至从未好好和父亲说过几句话,心里积攒的愧疚,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出租车一路顺畅,赶到老家时,寿宴刚过半,院子里依旧热闹,亲戚们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父亲正被亲友围着敬酒,脸上带着笑意,却难掩眼底的一丝失落。何贤顾快步走进院子,喊了一声“爸”,父亲回头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迎上来,笑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坐,菜还热着。”亲友们纷纷打趣他来晚了,要罚酒,他笑着应下,丝毫没有尴尬。

    寿宴间隙,何贤顾端着酒杯坐到父亲身边,给父亲满上酒,轻声说:“爸,对不起,路上堵车来晚了,让你等久了。”父亲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平安到就行,比啥都强。”何贤顾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眼眶微微发红,借着酒意,说出了积攒多年的愧疚:“爸,这些年我光顾着工作,总说忙,没好好陪你和妈,连你的生日都没能好好陪你过,我心里一直很愧疚。”

    父亲闻言,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孩子,爸知道你忙,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爸从来没怪过你,就是想多见见你,想听听你说说话。”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多年来因忙碌而疏远的隔阂,在推杯换盏间渐渐消融,何贤顾说起工作上的趣事,父亲说起老家的邻里琐事,聊得格外投机,这是他们多年来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谈心。

    寿宴结束后,何贤顾留在老家陪父母住了两天,帮着母亲做家务,陪着父亲下棋散步,父亲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回到市区后,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周六无论多忙,都要回家陪父母吃饭,再也不因为工作耽误陪伴家人的时间。他不再盲目追求速度,工作上合理规划时间,不再熬夜加班,生活节奏慢了下来,反倒把工作做得井井有条,没过多久便升职加薪,收入比以前更高。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每周按时回家,陪父亲喝酒聊天,帮母亲干农活,孩子也渐渐长大,每次回家都缠着爷爷撒娇。父亲的身体越来越硬朗,再也没有生过大病,每天清晨去公园打太极,傍晚和邻里下棋,笑容常挂在脸上。几年后,何贤顾攒够了钱,带着父母、妻子和孩子一起环游世界,去看海边日出,去登高山云海,去逛异国小镇,一家人走到哪里,欢声笑语就带到哪里。

    光屏里的画面,定格在夕阳下的公园,何贤顾推着父亲的轮椅,慢悠悠地散步,妻子牵着孩子跟在一旁,孩子手里拿着糖葫芦,时不时递给爷爷一颗,父亲笑得眉眼弯弯,何贤顾的脸上满是温柔。暖金色的夕阳洒在他们身上,岁月静好,安稳祥和,和原轨迹里孤独落寞的轮椅身影,判若两人。

    林月瞳指尖轻点光屏,原轨迹里那架冰冷的轮椅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父子俩并肩散步的温暖背影,她轻声说:“慢下来,才能抓住真正的幸福。”

    叶云天望着光屏里的画面,微微颔首:“人这一生,总忙着赶路,却忘了赶路的意义,有时候慢一点,停下来,才能看清身边的人,握住手里的温暖。”

    观测舱里的银蓝色数据流渐渐收敛,光屏缓缓变暗,冷白微光也渐渐柔和。叶云天和林月瞳转身走向观测舱出口,下一个命运节点的微光,已在前方悄然亮起。而在那个平凡的家庭里,何贤顾正陪着父亲在院子里晒太阳,母亲在厨房忙碌,妻子在辅导孩子功课,厨房里飘出饭菜香,院子里满是欢声笑语,这便是世间最珍贵的幸福,简单,却足够温暖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