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湖湾的明黄渔运与银辉绣运,在岁月里缠成了锦绣的绳,绕着千顷碧波,绕着错落的村舍,让这片水泽之地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乡。渔舟唱晚时,绣户的银针还在窗下捻转,渔获的鲜气混着绣线的柔香,飘在湖风里,本是一派安稳光景,却在这一年的孟夏,被一场浅旱揉碎了。
天公不作美,三月无雨,龙湖水位骤降,滩涂干裂,湾里的几顷水田更是裂出了指宽的缝,秧苗蔫蔫地垂着叶,眼看便要枯死。浅旱引来了初初的粮荒,周边村镇的粮价一日三涨,龙湖湾的粮铺却借着荒年,行起了囤积居奇的勾当。湾里有三家粮铺,以东头的祝家粮铺为首,祝掌柜联合另外两家,将稻米、小麦的价格翻了五倍,还把新粮锁在仓里,只拿出些陈粮糊弄百姓。更荒唐的是,这些粮铺守着粗放的晒粮、储粮法子,浪费触目惊心:晒粮的场院只铺粗席,谷粒被风吹走、被脚踩进泥里,扫都懒得扫;储粮的粮仓不做防潮,谷米霉了便整袋整袋丢在河沟里,霉味飘出半里地;明明仓里的粮够湾里人吃半年,祝掌柜却还在四处收粮,囤满了三间仓房,任由新粮在仓角受潮发霉。
百姓们买不起粮,家家断炊,渔户捞不到鱼时便啃草根,绣户绣不出活时便喝稀粥,老人们坐在粮铺门口哭着讨粮,孩子们饿得面黄肌瘦,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而那些粮铺,却因浪费太过,加之囤积的粮米霉损过半,看似抬价赚了钱,实则仓里的实粮寥寥,经营也渐渐陷入了困境,祝掌柜整日锁着眉头,却依旧不肯放粮降价。龙湖湾上空的气运,也因这粮荒与浪费,蒙了一层沉郁的灰,明黄的渔运与银辉的绣运被压得黯淡,连风里的气息,都带着焦渴的苦。
湾子中街的老粮铺,是龙湖湾最老的一家粮铺,掌柜的是年近七旬的李老掌柜,性子和善,不肯跟着祝掌柜囤积居奇,却也因晒粮储粮的损耗,粮铺的存粮日渐减少,只能勉强卖些杂粮糊口。林明珠这一世,便寄身于这家老粮铺,做了李老掌柜的学徒,那年她十四岁,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手上却多了一层磨出来的薄茧,那是摊粮、筛谷、扛粮袋磨的。
她本是无家可归的孤女,被李老掌柜捡回粮铺,自小便在粮堆里长大,见惯了谷粒的金贵,也见惯了粮铺的浪费。李老掌柜心善,却守着祖上传下的老法子,晒粮铺粗席,谷粒散落满地,明珠便每日天不亮就去场院,蹲在地上捡那些散落在泥里、草里的谷粒,用清水洗干净,晒透了收进小布袋里;粮仓里的谷米稍有些霉点,李老掌柜便要丢,明珠便拦下,把霉点挑出去,吹去霉灰,留着自己磨粉吃。她深知,一粒谷,便是一口粮,在这粮荒的日子里,半粒谷都容不得浪费,而龙湖湾的困顿,一半在粮铺的囤积居奇,一半,便在这无处不在的粮米浪费里。
李老掌柜疼她,由着她捡谷粒、挑霉粮,却总叹道:“明珠,这都是祖上传的法子,粮铺向来如此,改不了的。”明珠却不说话,只是把捡来的谷粒攒在布袋里,攒得多了,便磨成粉,和着杂粮做饼,分给粮铺门口讨粮的老人孩子。她的心里,早已悄悄琢磨着省粮的法子,她要改这老法子,要让每一粒谷,都发挥出它的用处。
浅旱愈演愈烈,讨粮的百姓越来越多,李老掌柜的粮铺也快撑不住了,仓里的存粮因霉损和散落,耗损了近三成。看着老掌柜整日唉声叹气,明珠终于开口,把自己琢磨的省粮之法说了出来:“掌柜的,咱们改改晒粮储粮的法子吧,晒粮时在粗席下铺一层细布,谷粒便不会漏走,场院四周拦上竹篱,防着风吹,再派专人看顾,散落的谷粒随时扫起来;储粮时在粮仓底层铺厚厚的草木灰,草木灰吸潮,谷米便不会发霉,仓里架起木架,粮袋放在木架上,通着风,霉损便少了;还有,咱们按需囤粮,湾里每日要吃多少粮,咱们便留多少粮,不多囤,不贪多,既不会让粮米发霉,也能让百姓有粮买。”
她还拿出自己挑拣的霉粮,“掌柜的,您看,这些霉粮只是表面有霉点,挑掉霉点,吹去霉灰,依旧能吃,磨成粉和杂粮混在一起做饼,半点不影响,若是全丢了,太可惜了。”
李老掌柜看着明珠手里的谷粒,又看着她眼里的坚定,沉默了半晌,终是点了头:“明珠,我老了,守着老法子守了一辈子,如今看来,是该改改了,便按你的法子来。”
就这样,林明珠为老粮铺立下了省粮三规,刻在粮铺的门板上,日日警醒:一、晒粮铺细布,拦竹篱,粒谷必拾,不使散落;二、霉粮细挑,可取者磨粉,不可取者饲禽,不废一粒;三、储粮铺草木灰,架木通风,按需囤粮,不贪囤积。
规矩立了,明珠便亲自主持晒粮储粮。她让伙计们在晒场的粗席下铺了细密的麻布,四周用竹篱围起,风再大,谷粒也吹不出去,伙计们来回巡看,见有谷粒散落,便立刻扫进竹匾里;粮仓里,她带着伙计们铺了厚厚的草木灰,架起一人高的木架,粮袋整整齐齐摆在木架上,仓角留了通风口,往日潮乎乎的粮仓,一下子变得干爽;她还算了湾里每日的用粮量,只留半月的存粮,多的粮尽数拿出来卖,绝不囤积。不过十日,老粮铺的粮米耗损,便从三成降到了不足半成,仓里的实粮,反倒比往日多了起来。
那些被挑拣出来的霉粮,明珠磨成粉,和着粟米、高粱面做了杂粮饼,饼里还加了些滩涂采的野菜,香软顶饿,她把这些杂粮饼按成本价卖给百姓,一文钱能买两个,百姓们终于能吃上饱饭,纷纷涌到老粮铺买饼,粮铺的门口,再也不见讨粮的哭声,反倒多了些欢声笑语。
可明珠知道,只靠粮铺省粮还不够,百姓们自己不懂省粮,细粮攥在手里舍不得吃,最后要么放霉,要么一顿吃尽,杂粮又嫌粗,不肯碰,还有些百姓家里,竟连菜都没有,只靠着一点粮米熬稀粥,越喝越饿。她看着百姓们的吃法,心里便有了教百姓省粮的主意。
这日,明珠搬了个小石磨在粮铺门口,又摆上稻米、粟米、高粱面,还有晒好的野菜干,当着百姓的面,把细粮和杂粮按一比三的比例掺在一起,磨成粉,加水揉成面团,烙成杂粮饼,“叔伯婶子们,细粮少,咱们和杂粮掺在一起做饼,顶饿还省粮,一顿吃一个饼,比喝三碗稀粥还管用,细粮也能多撑些日子。”
她又拿出晒好的菜干、腌好的酱菜,“龙湖湾的滩涂有的是野菜,咱们把青菜、萝卜、芥菜采回来,晒成菜干,腌成酱菜,吃饭时就着饼吃,以菜补粮,粮便省下来了。这些菜干、酱菜,放得久,还不用耗粮,多好。”
说着,她便把烙好的杂粮饼分给众人尝,又教大家怎么搭配细粮杂粮,怎么晒菜干、制酱菜:青菜要在晴天晒,晒到半干收起来,密封在陶坛里;萝卜切条,撒上盐腌一夜,挤干水分再晒,做成萝卜干;芥菜加辣椒、盐腌在坛里,十日便成酱菜,配饼吃最是解腻。
百姓们尝着香软的杂粮饼,听着明珠的话,一个个恍然大悟。往日他们总觉得杂粮粗粝难咽,却不知和细粮掺在一起,竟这般好吃,更不知滩涂的野菜,竟能当粮吃。明珠便带着湾里的妇孺去滩涂采野菜,教她们晒菜干、制酱菜,粮铺门口也摆上了晒好的菜干,按低价卖给百姓,一时间,龙湖湾的家家户户,都开始晒菜、腌菜,杂粮饼的香气,飘满了整个湾子。
有人算了一笔账,按着明珠的省粮之法,一户人家一月的细粮消耗,竟比往日少了一半,再加上菜干酱菜补粮,就算粮价高,也能勉强糊口了。百姓们念着明珠的好,都说老粮铺的明珠丫头,是龙湖湾的活菩萨,把一粒谷的用处,都发挥到了极致。
老粮铺因着明珠的省粮之法,成本大降,又因平价卖粮、卖杂粮饼,生意愈发红火,反观祝家等三家粮铺,依旧囤积居奇,粮米霉损过半,百姓们都不去买他们的粮,三家粮铺的门庭,日渐冷落。祝掌柜恨极了明珠,竟派人去老粮铺的晒场撒沙子,还在湾里散布谣言,说明珠的杂粮饼用的是发霉的粮米,吃了会生病。
可百姓们都看在眼里,明珠的杂粮饼香软顶饿,吃了半点事没有,祝掌柜的谣言,没人信,他派去撒沙子的人,还被百姓们当场抓住,扭到了李老掌柜面前。祝掌柜偷鸡不成蚀把米,气得闭门不出,却依旧不肯低头。
就在这时,李老掌柜因年事已高,又操心粮荒,身子垮了,一病不起。临终前,他把明珠叫到床前,颤巍巍地把粮铺的钥匙塞到她手里,“明珠,这粮铺,我交给你了,你要记住,粮是百姓的命,做粮商,要心善,要惜粮,不能赚黑心钱……”
明珠握着老掌柜的手,含泪点头:“掌柜的,我记住了,我定守着省粮之法,守着平价卖粮,让龙湖湾的百姓,都有粮吃。”
李老掌柜含笑闭眼,十四岁的林明珠,就这样接下了老粮铺,成了龙湖湾最年轻的粮铺掌柜。
接手粮铺的第一件事,明珠便把老粮铺改名为平价粮铺,依旧守着省粮三规,还加了一条:平价售粮,童叟无欺,粮荒一日不除,粮价一日不涨。她还把粮铺的后院改成了磨房和晒场,专门磨杂粮粉,晒菜干,卖给百姓,粮铺的生意,比往日更红火了。
祝家等三家粮铺,见明珠的平价粮铺生意火爆,终于慌了,他们竟联合起来,把仅存的粮米降价,想挤垮明珠的粮铺。可他们不知道,明珠的省粮之法,让粮铺的成本降到了最低,粮米耗损几乎为零,就算平价卖粮,也能有微薄的利润,而他们的粮铺,因之前的浪费和囤积,早已亏空,降价不过是强撑。
没过多久,祝家粮铺便撑不住了,仓里的粮米霉损殆尽,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来,祝掌柜只能关了粮铺,灰溜溜地离开了龙湖湾。另外两家粮铺,见祝家倒了,也连忙向明珠低头,求她收了自家的粮铺,明珠念着都是湾里的生意,便答应了,却定下规矩:两家粮铺必须改造成平价粮铺,守省粮三规,平价售粮,如若违反,便立刻收回。
就这样,明珠的平价粮铺,成了龙湖湾唯一的粮铺,她又在湾口、码头开了两家分铺,把省粮之法教给所有的伙计,让湾里的百姓,走到哪里都能买到平价粮。她还派人去周边的产粮区,按批量收购粮米,因为收购的量多,价格比祝掌柜往日收的粮还便宜,粮铺的成本更低,利润也渐渐稳了下来,既济了民,又让粮铺赚了钱,真正做到了两全。
明珠的省粮之法,不仅救了龙湖湾的百姓,更让龙湖湾安然渡过了这场浅旱。入秋时,一场大雨落下,龙湖水位回升,水田也重新插上了秧苗,粮荒终于解了。可百姓们依旧记着明珠的省粮之法,依旧把细粮和杂粮搭配着吃,依旧晒菜干、制酱菜,惜粮的心思,刻进了每一个龙湖湾人的骨血里。
而明珠的平价粮铺,也在这场粮荒后,越做越大,生意遍及周边的村镇、县城,各地的粮商,都来龙湖湾向明珠取经,学她的省粮之法。明珠成了龙湖湾首屈一指的粮商,人人都称她一声“林掌柜”,可她依旧是那个沉静的姑娘,依旧会蹲在晒场里,捡起散落的一粒谷,依旧会亲手磨杂粮粉,烙杂粮饼,分给粮铺门口的孩子。
龙湖湾的粮运,也在这一粒谷、一口粮的省惜里,悄然焕新。那层沉郁的灰雾彻底散去,一团沉厚的土黄色气运,从平价粮铺的方向升起,这气运像大地般沉稳,像谷粒般温润,缓缓绕着龙湖湾,与明黄的渔运、银辉的绣运交织在一起。土黄的粮运凝着民生的安稳,明黄的渔运裹着渔获的丰盈,银辉的绣运带着绣品的精致,三股气运相融,在龙湖湾的上空,凝成了一片温暖的光,福泽绵长,连湖风里的气息,都带着谷粒的清香、渔获的鲜气与绣线的柔香。
百姓们念着明珠的恩,逢年过节,都会给她送些自家做的杂粮饼、菜干,粮铺的门口,总摆着百姓们送来的瓜果蔬菜,那是最朴素的感谢,也是最真挚的民心。有人说,龙湖湾的福气,是林掌柜用一粒谷一粒谷地省出来的,这沉厚的粮运,比金山银山还要珍贵。
而维度空隙之中,混沌的光影依旧,叶云海立在那里,目光穿透时空的壁垒,落在龙湖湾的平价粮铺里,落在那个正蹲在晒场捡谷粒的少女身上。
他看着她捡起第一粒散落的谷粒,看着她为老粮铺立下省粮三规,看着她教百姓搭配杂粮、晒制菜干;看着她接手老粮铺,开起平价粮铺,看着她挤垮囤积居奇的粮铺,看着她以省粮之法助龙湖湾渡粮荒;看着她的粮铺越做越大,成为龙湖湾粮商之首,看着百姓们念她的恩,敬她的德;看着那团沉厚的土黄色粮运气运,在龙湖湾上空凝聚,与渔运、绣运相融,福泽绵长。
三世轮回,她从渔女到绣户,再到粮徒,身份变了,省惜的对象变了,可那颗惜物、济民的心,从未变过。上一世,她省丝成绣,控成本固生财;这一世,她省粮济民,惜刚需聚民心。
叶云海的指尖,流光缓缓凝聚,比前两世更沉厚的八个墨字,悬在维度空隙的光影里,熠熠生辉,道尽了生财的至高之境:省惜刚需,方聚民心。
他的眸中,闪过彻悟的光。前两世,他悟得省惜资源是生财之基,省控成本是生财之途,而这一世,他终于悟得生财之境——民心为上。粮,是百姓的刚需,是民生之本,世间万物,唯有刚需,最牵民心。那些粮铺掌柜囤积居奇,浪费粮米,看似赚了一时的钱,却失了民心,最终落得经营困顿的下场;而林明珠的省惜,不是单纯的抠门,而是惜民生之刚需,以省粮之法降成本,以平价之粮济百姓,她惜的是粮,暖的是民心,民心聚,则信任生,百姓愿买她的粮,客商愿与她合作,财气便自然而然地与民心相融,这样的财气,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扎在大地里,附在民心上,比任何囤积的财富都要坚固,这样的气运,也便绵远悠长,福泽不竭。
生财之道,究其根本,不过是顺民心,惜民力,省民之刚需,济民之困顿。唯有如此,财气才能与民心同频,气运才能坚如磐石,生财之路,才能走得远,走得稳,走到岁月绵长。
叶云海指尖轻抬,那八个墨字便融入了他的神识,与前两世的“省惜资源,方解困顿”“省控成本,方固生财”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温润而沉厚的光,融进了维度空隙的混沌里。这三道光,从生财之基,到生财之途,再到生财之境,层层递进,渐渐圆满,他寻遍诸界的生财之悟,终于在林明珠的三世轮回里,有了清晰的答案。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龙湖湾,扫过那个依旧在晒场里捡谷粒的少女,看着她将捡起的谷粒放进布袋,指尖轻轻拂去谷粒上的灰尘,动作温柔,似在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而后,叶云海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向着更远的维度飘然而去。他知道,林明珠的轮回故事,或许还会继续,而他的感悟,也会在这一世世的省惜与济民里,愈发圆满。
而古龙湖湾的故事,依旧在岁月里继续。渔舟依旧唱晚,银针依旧捻转,粮铺的磨房依旧转着,谷粒的清香混着渔获的鲜气、绣线的柔香,飘在湖风里,三股气运相融的光,笼罩着千顷碧波,笼罩着错落的村舍,在时光里,福泽绵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