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高原的天空被厚重乌云笼罩。银色的电蛇在云层深处蜿蜒穿梭,不时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砸在泥泞土地上,溅起无数混着血水的水花。然而,天地之威虽盛,却压不住...暮色平原的夜风骤然凝滞,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空气里弥漫着焦糊、铁锈与龙血混合的腥甜气息,尚未散尽的硝烟如灰雾般悬浮在低空,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威压死死按在原地,连最微小的尘埃都悬停不动。那两颗流星——不,是两头巨龙——已撕裂最后百米距离。洛瑟恩没有俯冲撞击。他悬停于离地三十米的低空,双翼完全展开,暗红烈焰自鳞隙间奔涌而出,蒸腾的热浪扭曲了光线,使他的轮廓在众人眼中不断晃动、膨胀、再膨胀,仿佛一尊正在从虚无中具现的古老神祇。他未吐息,未咆哮,甚至未低头俯视脚下蝼蚁般的阵地——只是静静悬在那里,如同悬于天穹的赤色太阳,而整片平原,正被它无声燃烧。另一颗流星则在他左后方三里处轰然落地。轰!!!不是撞击,是践踏。白龙加尔克双爪深深凿入大地,蛛网状裂痕以落点为中心疯狂蔓延,碎石如子弹般激射,将三台尚在启动引擎的魔像掀翻在地。他昂首,脖颈拉出一道冷硬弧线,纯白鳞甲在残火映照下泛着霜刃般的寒光,鼻孔喷出两道笔直白气,凝而不散,如两柄刺向天空的冰矛。“加尔克……”洛瑟恩的声音并未响起,却直接在所有奥拉战士颅内震荡,低沉、平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迟到了七秒。”白龙喉间滚过一声低哑的咕噜,算作回应。他抖了抖肩胛,几片沾着熔渣的鳞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更致密的银白角质层。“西南方哨塔,两个斥候,一个炼金构装体,我拆得慢了些。”他顿了顿,右前爪缓缓抬起,爪尖斜指前方崩塌的暴食魔前哨阵地,“他们……还没喘气。”话音未落,洛瑟恩双翼猛然一收。不是下扑,而是……坠落。但这一次,他并非砸向地面,而是垂直向下,精准无比地撞向那台正欲遁入地脉的塑地蜘蛛核心舱盖!八根铭文长肢尚在半途蜷缩,土黄光罩刚亮起第三重符文屏障,洛瑟恩的龙首已至!轰隆——!!!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钝响”。塑地蜘蛛表面的防护符文瞬间熄灭三成,整座三百米巨躯猛地一矮,陷入地下十米,八根长肢齐齐震颤,发出金属不堪重负的呻吟。蛛腹下方,一道刺目的赤金色裂痕蜿蜒炸开,熔融的金属汁液如血般汩汩涌出,蒸腾起大股青烟。“拦住他——!”后线指挥所内,瓦雷西亚嘶吼尚未出口,人已化作一道银灰残影撞破观察窗,凌空掷出腰间佩剑。那柄传承自先祖的秘银长剑在半空暴涨,化作一柄横贯三十米的巨型光刃,斩向洛瑟恩后颈!剑锋未至,洛瑟恩头也不回,右翼末端倏然一扬。嗤——!一道细如发丝、却炽白到无法直视的光束自翼尖射出,无声无息,却在命中光刃的刹那将其从中洞穿。光刃应声崩解为漫天星屑,余波扫过瓦雷西亚胸口,他胸前板甲上瞬时浮现出蛛网状焦黑纹路,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五百米外一座坍塌的炮塔基座上,溅起大片碎石。“将军!”数名亲卫扑上,却见瓦雷西亚咳出一口暗红血沫,右手五指已尽数焦黑碳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剥落。他竟咧嘴一笑,灰蓝色瞳孔深处,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一种近乎病态的灼热:“好……好快的光速……这速度……连传奇领域的预判都来不及启动……”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望向战场中央。洛瑟恩已彻底撕开塑地蜘蛛腹部装甲。他探入其中的右爪正攥着一团搏动如心脏的赤金色核心——那是驱动整台战争机器的地脉共鸣晶核。晶核表面布满裂痕,每一次搏动都逸散出紊乱的能量乱流,引得四周空气噼啪爆鸣。“毁掉它。”洛瑟恩的声音再次在所有奥拉战士脑内响起,简洁,不容置疑。加尔克低吼一声,双翼一振,裹挟着凛冽寒气俯冲而下。他并未攻击晶核,而是张口咬住洛瑟恩探出的右前臂,猛地发力向后拖拽!与此同时,洛瑟恩左爪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晶核,暗红烈焰骤然压缩,凝成一颗拳头大小、内部旋转着微型星云的赤色火球。“湮……”洛瑟恩喉间滚动出单音节。火球离掌。没有光,没有热浪,只有绝对的“静”。火球接触晶核的瞬间,周围十米空间内的所有光线、声音、热量、乃至时间本身,仿佛被一只无形巨口吞噬。空气塌陷,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绝对漆黑的球形真空区。真空区边缘,空间如水波般剧烈扭曲,无数细微的空间裂痕如蛛网迸裂又弥合。一秒。真空区消散。塑地蜘蛛腹部只剩下一个光滑如镜的圆形空洞,边缘玻璃化,流淌着暗紫色余烬。那颗搏动的心脏,连同其内蕴藏的千年地脉之力、百万次地形演算数据、以及驱动整台机器的法则级符文阵列,尽数化为虚无。嗡……塑地蜘蛛最后一声嗡鸣,微弱如垂死叹息。八根长肢彻底僵直,表面符文逐一熄灭,庞大的金属躯壳开始不可逆地锈蚀、剥落,如同被抽走灵魂的钢铁巨人,轰然倾颓,激起遮天蔽日的尘埃。“大地操纵仪……核心损毁,全系统瘫痪。”一名暴食魔工程师瘫坐在控制台前,声音干涩,“能量回路……彻底崩溃……无法修复……”废墟之上,洛瑟恩缓缓收回手臂,甩去爪尖残留的几缕暗金能量丝线。他微微偏头,赤金色竖瞳扫过远处瓦雷西亚的方向,目光平静,却让那位铁腕小将脊椎骨缝里渗出冰凉汗意——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只有一种……纯粹的、俯瞰山峦是否值得弯腰拂去的漠然。就在此刻,战场西侧,一道银灰色身影如鬼魅般切入。铁龙索罗格!他竟未死!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疯狂蠕动着再生肉芽,左眼已被剜去,空洞的眼眶里,一枚急速旋转的银色符文正在成型。他双手结印,低吼如雷:“以吾血为引,以吾骨为阵——瑞波斯·终焉壁垒!”轰!一道半透明、布满流转星图的巨大光幕凭空展开,横亘于洛瑟恩与暴食魔主指挥所之间。光幕表面,无数细小星辰明灭不定,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法则威压——这是瑞波斯军阵最禁忌的防御术式,以施法者生命为代价,强行扭曲局部空间法则,构筑出近乎绝对的物理与能量隔绝带!“哦?”洛瑟恩首次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尾音上扬,竟带着一丝……兴味?他并未立刻攻击光幕,而是抬起右爪,对着光幕轻轻一弹。指尖弹出一粒火星。火星迎风即涨,落地时已化作一座直径十米的赤红火山。火山口喷涌的并非岩浆,而是无数细小、高速旋转的赤色光刃,它们并非直线射出,而是遵循着某种玄奥轨迹,在半空中划出完美圆环,继而螺旋升腾,最终汇聚于火山口上方,凝成一柄……倒悬的、由纯粹毁灭意志构成的赤色巨剑!剑尖,正对索罗格眉心。索罗格脸色剧变,额头青筋暴起,口中鲜血狂涌,双手印记几乎要捏碎自己指骨。他能感觉到,那柄倒悬巨剑并未锁定自己的肉体,而是锁定了他此刻正在维持的“瑞波斯·终焉壁垒”的法则节点!只要剑落下,壁垒核心必然崩解,而反噬之力会瞬间将他撕成亿万份基本粒子!“退!”索罗格嘶声狂吼,不是对敌人,而是对身后残存的暴食魔传奇,“走!现在!带着将军走!”话音未落,洛瑟恩指尖微动。倒悬巨剑无声下坠。没有碰撞,没有冲击波。巨剑触及光幕的刹那,光幕上那无数明灭的星辰,一颗接一颗,无声无息地熄灭。熄灭之处,空间并非破碎,而是……褪色。如同被擦去的墨迹,露出其后混沌未分的、绝对的“无”。三息。整面终焉壁垒,化为一张飘散在风中的、灰白色的薄纸。索罗格仰天喷出一大口混杂着银色符文的血雾,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那枚正在成型的银色符文自他空洞的眼眶中噗地碎裂,化作点点流萤。他抬起头,望向洛瑟恩,嘴角扯出一个惨烈笑容:“陛下……您……终于……”话未说完,身体已如沙雕般簌簌崩解,化为一捧闪烁着微光的银色尘埃,随风飘散。洛瑟恩看也未看他,赤金竖瞳转向暴食魔主指挥所方向。那里,瓦雷西亚已被亲卫架起,正被强行拖向后方一处地下掩体入口。他回头,隔着漫天烟尘与崩塌的工事,与洛瑟恩的目光隔空相触。那一瞬,瓦雷西亚感到自己的灵魂被彻底洞穿。他看见的不是一头巨龙,而是一片燃烧的、无边无际的赤色星海,而自己,不过是星海边缘一粒即将被恒星风卷走的微尘。“撤……”瓦雷西亚用尽最后力气嘶哑下令,声音却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命令已无需下达。暴食魔阵地上,所有尚能行动的士兵、魔像、法师,都在同一时刻做出了选择——溃退。不是有序的撤退,而是彻底的、绝望的溃逃。重型魔像被遗弃在原地,法师团的传送阵光芒闪烁不定,许多士兵甚至丢掉了武器,只顾朝着北方黑暗深处亡命狂奔。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空洞的茫然。洛瑟恩缓缓升空,悬浮于百米高空。他并未追击,只是垂眸俯视着脚下这片正在崩解的钢铁坟场。赤红烈焰在他体表流淌,将整片废墟映照得一片血色。他张开双翼,翼展遮蔽了半轮残月,暗红阴影如潮水般覆盖了整个战场。就在此时,他身侧空间微微波动。蓝龙拉瑞亚无声浮现,她并未靠近,而是悬停在洛瑟恩右侧五十米外,微微低头,以示臣服。她身上多处鳞片焦黑剥落,左翼边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灼伤,正冒着袅袅青烟,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燃烧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炽热。“父王。”她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西线,有六支暴食魔补给车队,正沿‘鹰喙谷’古道北返。护送者……是十二台‘磐石守卫’级战争魔像,及三百名精锐重步兵。”洛瑟恩并未回头,只是轻轻颔首。拉瑞亚眼中光芒更盛,双翼一振,化作一道幽蓝闪电,撕裂夜幕,向西疾驰而去。紧接着,一道白影自南侧山脊掠来,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红龙莎!她周身环绕着沸腾的赤色火焰,双爪间拎着半截断裂的暴食魔制式符文战旗,旗杆上还插着三枚钉入木纹的龙牙——那是她亲手从一名试图反抗的暴食魔传奇法师颌骨上拔下的战利品。她悬停于洛瑟恩左侧,粗重的喘息喷吐着火星:“父王!东线,‘断脊隘口’被我们卡死了!暴食魔三个千人队……全埋在崩塌的山体里!”洛瑟恩依旧沉默,只是右翼末端微微一扬。红龙莎喉咙里滚出一声满足的低吼,双翼展开,卷起灼热风暴,向着东方呼啸而去。最后,一道庞大、沉默的身影自北方天际线缓缓升起。铁龙奥菲利亚。她并未靠近,只是在千米之外悬停,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暗金色的竖瞳中,倒映着洛瑟恩那燃烧的赤色身影。她没有言语,只是缓缓抬起右前爪,爪尖指向北方——那是暴食魔王国腹地的方向。洛瑟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响彻整片暮色平原,压过了所有溃逃的哭嚎、魔像的悲鸣、火焰的噼啪:“传令。”“全军,休整两刻钟。”“两刻钟后,”“向北。”“碾过去。”话音落,他双翼猛地一扇。没有咆哮,没有烈焰喷吐。只是这一扇。狂风凭空而起,席卷天地。风中裹挟着赤色的灰烬、熔化的金属、冷却的琉璃,以及无数尚未散尽的、属于暴食魔战士与魔像的……灵魂碎片。它们被这股风裹挟着,如一条赤色的河流,浩浩荡荡,向着北方——向着洛瑟恩王国的方向——奔涌而去。暮色平原的夜,彻底被染成了赤色。而在千里之外,莱恩高原最深处,那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宏伟宫殿中,红皇帝索罗格端坐于王座之上。他面前,并非水晶球或魔法影像,而是一幅缓缓流动的、由无数细碎光点构成的立体星图。星图中央,两点赤金色的光点正稳定燃烧,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仿佛两颗新生的恒星,正以其无可匹敌的引力,开始牵引、扭曲整片星图的运行轨迹。索罗格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两点赤金光芒。他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开始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让整座大殿的时空都为之凝滞,“真正的……碾压。”风声呜咽,卷起焦土,吹过洛瑟恩悬停的身躯,吹过加尔克冰冷的白鳞,吹过拉瑞亚幽蓝的尾焰,吹过莎红龙沸腾的烈焰,吹过奥菲利亚沉默的暗金竖瞳。吹过整片刚刚被赤色重新定义的暮色平原。黎明,尚未到来。但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