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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最后一搏

    这回答斩钉截铁,李衡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好!不愧是王上看重的人,真该让满朝文武看看,胜军之将该是个什么样子。”

    “不骄不躁,心有大局,这才是名将之姿。”

    李衡夸的余元宝有些牙酸,一旁的齐宗福也点了点头。

    “确实不易,如果能再稳重些就更好了。”

    余元宝摇了摇头,又问道:

    “怎么没见到韩公公?”

    闻言齐宗福叹了口气。

    “他这次伤的实在有些重,安心养伤呢,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病根。”

    此战韩礼承受的压力最大,几乎是以命为抵与杜仇对打,伤势之重没有一两年是好不了了。

    最后寒暄了一阵,余元宝便不再等待,大步来到了虎威军营地之中。

    虎威军的营地驻扎在关外,不过两千多人,自然不占什么地方。

    李惜阙并不在此,这几天她每日都会抽出七百人来拉练,此时正在外面驰骋。

    李衡也交与了她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在各队之间保证补给线的完好,此行她带了孟观平一起,几日内应该都不会回来。

    这样正好,余元宝并不准备让李惜阙来趟这浑水。

    任务的最后一环,一定要他亲自来完成。

    营中的士兵大多在歇息,巡逻的队伍看到余元宝,立刻大喜过望,恨不得敲锣打鼓通知大家。

    “将军回来了!”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各处营帐哗啦啦打开,士兵如潮水般涌出,按照班次站好。

    余元宝挑了挑眉毛。

    多日不见将军,兵卒们却没有任何放松,这么看来,这支军队有他没他都一样嘛。

    而在身后的陈陆轻轻点了点头,收回了锐利的目光。

    要是敢在这时候掉链子,那就给他等着吧!

    “将军,虎威军在营者两千零一十二人,轻伤者七十八,重伤者五人,除重伤者外全部在此!”

    陈陆退回队中,目光炯炯。

    “请将军下令!”

    只要余元宝一声令下,他毫不怀疑所有人会立刻执行,无论那是什么命令。

    “诸君。”

    余元宝终于笑了笑,淡淡说道:

    “可愿随我出征?”

    所有人连思考都不愿意思考,下意识喊道:

    “愿往,同往!”

    他们相信余元宝会把他们从一个胜利带到另一个胜利。

    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惊的城墙上的匠人回头。

    “此去恐有险阻,当有杀身之恶,可还愿同往?”

    余元宝很认真的询问。

    他们相处的时间不久,可余元宝记得每一个人的面孔。

    这些人不是他的工具或者任务道具之类的东西。

    每一个都深思熟虑,抛下生死,而后把性命系于余元宝一身。

    这是莫大的荣耀,也是莫大的责任。

    也因此,余元宝觉得自己有义务告诉他们此行的危险,尽管他们每一个都是宝贵无比的战力。

    “家有妻儿者不究,家有老幼者不举,你们了解我的,此时想走我绝不阻拦。”

    陈陆惊愕了一瞬,不明白余元宝为何突然有了破釜沉舟之意。

    难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情报?

    李衡将军也说了,如果夏为民有异动,他会第一时间介入,还会有什么危险呢?

    但是,既然将军说了,就当作有吧!

    向来沉默的虎威军突然有了骚动之声,不为别的,大家都奇怪将军何出此言?

    “将军您这是在做什么!”

    队列之中,一个格外熟悉的面孔踏出一步。

    柳蛮面色铁青,一只独眼瞪得老大。

    “您不信任我们!”

    “死囚营中没有孬种,能与将军同路,是我柳蛮此生最荣幸的事情。”

    他狠狠一跺脚,身上的甲片哗啦啦的响。

    “您觉得我们现在打胜仗了,有钱了,于是惜命了,不敢再奋死了。”

    “绝不可能!什么杀身之祸,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敢咬他一口肉下来。”

    陈陆也上前一步,抿嘴不语。

    他不怎么会说话,毕竟两个多月前还是一介死囚,而在更早一点,他不过是在街边游荡的混混。

    此刻看着余元宝,仿佛有千言万语,心中堵的发慌。

    陈陆深刻的明白,自己为什么能站在这里,于是沉声道:

    “但有险阻,陈陆愿为先锋,刀山火海也闯得!”

    随着他们两人,更多的人高声请战。

    余元宝静静看着这一幕,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

    多好的人啊,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一定要上战场呢?

    每一个都如此的鲜活,如此的真实。

    想来天地无情,不使英雄见白头!

    究竟是自己的到来成就了这一群人,还是他们的存在吸引了自己前来呢,余元宝分不清楚。

    余元宝恍惚了一瞬,压下众人声音,用更加郑重而诚恳的语气说道:

    “所有人,去写一份遗嘱,有亲朋者便写给亲朋。无牵无挂者,便写给我吧,如果我活到最后,每一张我都会看。”

    “写完交给陈陆,如果不想写,就离开,我绝不阻拦。”

    说罢,余元宝就席地而坐,闭上了眼睛。

    闻言,众人终于明白了此行的凶险,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沉默不语。

    还是柳蛮第一个走了出来,只见他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

    “不过是一条烂命,能陪将军一起走,我三生有幸!”

    片刻后,众人便纷纷回到营帐之中,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余元宝坐在地上,静静等待,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半个时辰之后,当陈陆捧着一摞纸张来到余元宝身前时,低声说道:

    “回将军,此处有两千零一十三份遗嘱,全部都是自愿交于我手。”

    “大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士气可用。”

    这个答案在余元宝的预料之中,让他眯起了眼睛。

    为将者当心冷如铁。

    何其难也。

    面对这样一群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的士兵,如何能淡然处之?

    “罢了。”

    余元宝将所有书信珍而重之的保存,转头看向陈陆。

    “陈陆,我要你留下。”

    陈陆怔了一怔。

    “将军,这是为何!”

    “可是陈陆有做错的地方?”

    余元宝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我要你在这里,看住李都统。别让她做傻事,明白吗?”

    陈陆沉默半晌,终于低下了头。

    “恐怕我拦不住都统……”

    余元宝洒脱一笑,拍了拍陈陆的肩膀。

    “尽力就好。”

    “去准备吧,我们出征!”

    当晚,篝火烧的很高,从来禁酒的军中飘起酒香,半人高的酒坛摆放了一排。

    烧肉的大锅沸腾了一次又一次,今夜无禁忌。

    第二天清晨,醒辰关的守卫被马蹄声惊醒,抬眼便看见一排排全副武装的虎威军士兵,正沉默的战在城下。

    杀气与战意沉静如渊,江河湖海不能承受这重量。

    守卫惊住了,不清楚这是怎么了。

    不是才打了胜仗吗,怎么看这样子,和大败而归了似的呢。

    到底哪边是哀兵。

    为何如此的肃穆,如此的……压抑?

    余元宝骑着阿布,立在队伍的最前方。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放养,也不知道李惜阙给阿布吃了些什么,毛皮油光水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乃虎威将军余元宝,奉李衡将军命令,前去镇守,速速开门!”

    守卫吓了一跳,连忙行礼道:

    “是!”

    哗啦哗啦,大门的铰链被拉起。

    看着身前富饶而广袤的土地,余元宝深吸了一口气。

    “随我出征!”

    “是!”

    踏踏踏地动山摇,两千人鱼贯而出,迎着朝阳出征。

    ……………………………

    黎军最前线。

    此处是魏国大城长峨,被黎军团团围住,已经三日有余。

    越过长峨的城池,后方的乡镇无数,在副将坐镇中军的时候,三位都统已经像伸出去的触手一般,带兵来到了后方。

    其中最偏的一方,是名为于合文的都统所率领的队伍。

    此时已近黄昏,军帐之中,于合文一如往日的批阅军报,身边则坐着他的大儿子于敏辰。

    油灯的火苗飘摇,映照出于敏辰不安的面容。

    “父亲,那人昨日突然带队出征,看方向是去壶谷。”

    于合文的笔尖顿了顿,在纸张上留下了一个墨点。

    这里说的自然是余元宝。

    “这是要防止夏为民最后一搏了。”

    于合文淡淡的回复,只是握住毛笔得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于敏辰不再说话,而后就是长长的沉默,军帐之中,逐渐变得压抑起来。

    余元宝爬的越高,功劳越大,二人便越是惶惶不可终日。

    余元宝和白家几乎是死仇,而于家和白家又绑定的太死,简直是天然拿来立威的对象。

    是的,到了现在,于合文已经开始担心于家会被余元宝拿来立威了。毕竟在他看来,虎威军新军方成,像是一块巨石扔进水中,无论余元宝愿不愿意,都要想办法平息波澜。

    他于合文就是再合适不过的养料!

    早在余元宝展现将魂的时候,于合文就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

    本想早早处理,谁知余元宝深陷魏国,失踪了。

    失踪了也好,眼不见为净。

    可他不但一路打穿了魏国,还带着将军的虎符回来了,真是儿戏一般。

    直到现在他都不太能理解,余元宝一介死囚,是如何在短短几个月里一跃成为将军的,简直比绘本中的故事更加魔幻。

    还有那直逼宗师的战力。

    他妈的,早说你有这战斗力,白惠恩怎么可能和一位宗师的大哥过不去?恨不得每日热脸贴过去,只求在宗师面前混个眼熟。

    于合文不认为余元宝是临阵突破,更愿意相信他是蓄谋已久,想要一举进入黎国的最上层。

    好一个扮猪吃老虎,还真就引得蠢猪上钩了!

    一想到自己的亲家百惠恩,于合文就恨的牙根儿痒痒。

    平日里在京城作乱也就算了,偏偏要去强抢民女。奶奶的,民女怎么可能会比白府中的佳丽更加美艳,这厮完全就是享受欺辱他人的快感罢了。

    现在好了,一脚踢到了铁山上,自己父子身死不说,还要连累到他!

    先是杀百惠恩以争名,后在死囚营拼杀以争功,再之后深入魏国,一举展现自己宗师级别的实力,最后在战场上打出决定性的胜利。

    这一连串的动作让他眼花缭乱,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环环相扣。要说提前没有计划,于合文第一个不信。

    可信或不信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

    余元宝已经是参天的大树,羽翼丰满,别说对付他了,就是站在他面前都让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于合文想要和解,可觉得自己根本拿不出什么筹码。

    尽管余元宝完全没有要对付自己的意思,可以己度人,于合文的惶恐每日都在增加。

    突然,帐外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有急报来了。

    于敏辰也听出了马蹄声,于是走出帐去,很快便脸色大变的赶了回来。

    “父亲!”

    于敏辰神色焦急,偏偏压低了声音,眼中有莫名的光芒。

    “是前探的斥候回来了,说是看到了大规模的异动!”

    于合文抬了抬眼,神色严肃起来。

    “详细说说!”

    于敏辰却摇了摇头。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据探子所说,没有在邺城看到夏为民的踪迹,怀疑他并不在哪里……”

    于合文瞪大了眼睛,夏为民的踪迹无疑是重中之重。

    连忙拿出一份堪图,仔细查看。

    “赶快告诉我异动的全部细节!”

    于敏辰沉声说了半晌,只见于合文对着堪图反复查看,半晌之后终于神色莫名的说道:

    “夏为民真的往那边去了!”

    于敏辰窒了一窒。

    “是壶谷?”

    “八九不离十!”

    于合文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步。

    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要不要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通知李衡。

    他所在的区域距离邺城最近,探子也是经历了一系列机缘巧合才确认了夏为民的动向,如果他将这个消息按下,中军至少要两天才能意识到夏为民原来已经走了!

    “父亲!”

    于敏辰神色紧张的握了握拳头,眼中的疑问是如此的清晰。

    怎么做?

    于合文停下了脚步。

    “怎么做?”

    是将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传过去,以期许余元宝真的心胸大度,还是暂时按下,让他与夏为民斗个两败俱伤?

    于合文清晰的感觉到,这是一个对于他,对于整个于家无比重要的抉择。

    过了许久,直到月亮挂上枝头,于合文终于沉下了目光,说道:

    “去把探子处理了。”

    “这个消息,压十二个时辰!”

    突然,于合文好像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不,不用了。”

    “为我备马!”

    “我要亲自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韩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