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青年从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双青筋分明的手。他走到墙角，把一堆劈好的柴抱起来，往屋里搬。
张卫国站在雨里，看着他。
他曾经见过很多人在落魄时的样子。
苏轼被贬到黄州，在东坡上种地，被折磨得腰都直不起来。
柳宗元后来被贬到永州，在瘴气中西黄肌瘦，走两步路都喘。
现在他看到了刘禹锡在朗州。
他的手上有老茧。那是刚到朗州不久磨出来的。
他被贬之后俸禄极少，买不起柴，只好自己去砍。
但他搬柴的时候，嘴里哼着一支曲子。
张卫国仔细听了听，是一首民歌，大概是当地的俚曲，他听不太懂歌词。
但那个调子是轻快的，像是在哼春天来了。
张卫国把竹杖往地上顿了一顿，转了方向，往村里走去。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不用他着急。
那天晚上，张卫国在村里的破药铺里，他把那间荒宅改成了简易的药铺—给一个发了热的老太太看诊，开了两副药，收了三个鸡蛋。
他把鸡蛋放在锅里煮了，剥开壳，吃了一口。
然后他拿出那张纸，在灯下写：
“贞元二十一年冬，抵朗州。刘生已至三月，茅屋一间，桃树一株。”
“夕雨中见其搬柴，手有老茧，犹哼俚曲。”
“问旁人，知其自伐薪于山，自取汲于江。初到时，土人多不识，呼为‘那个北方人’。”
“今已呼为刘郎。”
写完了，他放下笔。
刘郎。
后来有一千多年，人们都在叫他。
写这首诗的人，现在正在隔壁的茅屋里，一边吃粗粮，一边哼着曲子。
张卫国扒了一口鸡蛋，嘴角笑了一下。
也许他在这里，会比在长安更快乐呢。
朗州的第一个冬天来得很早。
张卫国在这几个月里，已经在朗州城外站稳了脚跟。
他的药铺虽然没有名字，但远近的村民都知道了有个张一针，治病手法不错，而且不挑药资。
给钱也行，给鸡蛋也行，给两捆柴也行，实在没东西给的人家，他就不收了。
这天傍晚，张卫国正在药铺里分拣草药，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青年，站在门口，脸上有几分犹豫。
青年有些局促，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
“您是张大夫吗？我姓刘，”
青年对他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但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嘴唇干裂，额角上还有点干涸的血渍，应该是刚才不小心刮到灌木了。
“我娘子，身子不太舒服。
劳驾您跑一趟，行不行？
我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
但我有力气，可以帮您劈柴挑水。”
张卫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但只是很短的一眼。
他其实早就看清楚了。
是刘禹锡。是那个在细雨中搬柴的少年，是那个在大雁塔下用枯枝写字的青年，是那个曾经在长安城里趾高气昂说出刚是直，直是诚的人。
但现在，他站在一间破药铺门口，说：
我娘子身子不太舒服，我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
张卫国站起来，把草药放进药箱里，背上。
“走吧。”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刘禹锡。
“劈柴不用，以后你有空，来帮我翻翻后面那块菜地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像是只是通知他一件事，说完就转过头去，继续往外走。
但他心里不是平淡的。
他想起苏轼在徐州时，也这样求过他。
那时候苏轼的夫人王闰之病了，苏轼急得团团转，跑到他的医馆门口，也不说自己是知州，就是扑通一声跪下去，说：
先生，救救我夫人。
张卫国那时候把他扶起来，
“走。”
那时候他心里揪了一下。
现在他又揪了一下。
刘禹锡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快步跟上，走在前面引路。
一路上，他走得很急，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张卫国跟丢了。
张卫国没有走丢。
他一步步跟着，看着刘禹锡在雪地里的脚印，一个接一个，歪歪扭扭的，像他当年在大雁塔下写的那些字。
到了茅屋，张卫国跟着刘禹锡走进去。
柳氏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她在发烧，那烧已经持续好些天了，嘴唇起了干皮，呼吸急促，听起来像有人在她胸口压了一块石板。
刘禹锡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夫人，但她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没有睁开。
刘禹锡低着头，握着她的手，像是握住一块冰。
他一遍遍搓着她的手背，想把它们搓热。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肩膀在抖。
张卫国站在床边，看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苏轼在黄州时，病得厉害，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起不来，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不是叫痛，是在默写论语。
张卫国问他为什么默写《论语》，苏轼说：
得找点事情做，不然太难受了。
现在他看到刘禹锡。
这个青年蹲在床边握着妻子的手，也不叫痛，也不叫苦。
他只是低着头。他的肩膀一直在抖。
张卫国把药箱放在桌上，走过去，给柳氏把脉。
他的手指按在脉搏上，眉头皱了皱。
是风寒入里，拖太久了。
如果拖下去，会转成肺炎。
“家里有生姜吗？”
刘禹锡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翻了一遍，递给他一包姜。
那姜已经干了，皮都皱了，但还能用。
张卫国取出几片姜，又拿出几味草药，是他药箱里常备的桂枝、麻黄、杏仁然后问：
“灶在哪儿？”
刘禹锡领他到厨房。
灶是土灶，灶台上落了一层灰，锅也是冷的，显然今天还没生过火。
张卫国没说什么，自己生火，煎药。
火光照在灶台上，映出两个影子。
刘禹锡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
“大夫，药钱我可能暂时付不出。”
“但您告诉我个数，我先欠着，等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