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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匡胤伸出手,碰了碰那件黄袍。

    绸子的,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他的手停在那里,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黄袍接过来。

    “弟兄们,”

    他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们都起来。”

    没人起来。

    石守信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泪花:

    “点检,您答应了?”

    赵匡胤看着那些脸,一张一张的,都是活的,都是热的。

    “我答应了。”

    张卫国看着这一幕,他现在也分不清,是赵匡胤像当这个皇帝,还是不愿意被迫的,

    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哗,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火把举得高高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点检万岁!”

    有人喊。

    “天子万岁!”

    更多人跟着喊。

    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像打雷,轰隆隆地滚过营地,滚过陈桥驿的破牌坊,滚进黑暗里。

    赵匡胤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那件黄袍,看着那些人。

    他没笑。

    他转过身,走回帐篷里。

    赵普跟着进来了。

    “点检,”

    赵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事已至此,有几件事要办。”

    赵匡胤坐在桌前,把黄袍放在旁边。

    “说。”

    赵普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掰着指头数。

    “第一,回师汴京,快,不能给范质反应的时间。”

    赵匡胤点头。

    “第二,入城之后,先稳住禁军,韩通那边,要派人盯着。”

    赵匡胤又点头。

    “第三,”

    赵普顿了一下,

    “先帝的家人,不能动。”

    赵匡胤抬起头,看着他。

    赵普说:

    “柴家的人,要保,这不是心软,是做给天下人看。”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他说,

    “先帝待我不薄。”

    赵普点了点头,站起来。

    “点检,”

    他说,

    “天亮之前,要出发。”

    赵匡胤嗯了一声。

    赵普走到帐篷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点检,您今天穿这黄袍,不是您自己要穿的,是天下人要您穿的。”

    赵匡胤看着他。

    赵普说:

    “记住这个,就对了。”

    他走了。

    赵匡胤一个人坐在帐篷里,把那件黄袍拿起来,抖开,看了看。

    领口歪着,袖子长短不一,针脚粗糙,线头都没剪干净。

    他忽然笑了。

    笑完了,他把旧棉袍脱了,把这件黄袍穿上。

    歪的,短的,不舒服。

    但穿着穿着,就习惯了。

    天亮了。

    赵匡胤走出帐篷,骑上马。

    他穿着黄袍,戴着红缨盔,腰里别着太祖长刀。

    朝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金灿灿的。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大军,黑压压的,看不到头。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拔出来,举过头顶。

    “回师汴京!”

    大军开拔。四十里路,快马加鞭。

    汴京城,就在前面。

    正月初五,午后。

    汴京城北门,守将叫韩通。

    韩通是个忠臣。

    他听说赵匡胤在陈桥黄袍加身的消息时,正在城墙上巡视。

    消息传来,他的脸白了,然后红了,然后青了。

    “赵匡胤!”

    他吼了一声,声音在城墙上炸开,

    “乱臣贼子!”

    他拔出刀,召集守城的士兵,要关闭城门,抵抗赵匡胤的大军。

    但他的兵不听他的。

    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

    赵匡胤的禁军精锐就在城外,十几万人马,刀枪如林。

    韩通手下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韩通在城墙上喊了半天,只有百十来个死心眼的跟着他。

    他带着这些人,往城里跑,要去召集更多的人。

    半路上,遇到了赵匡胤的前锋。

    带队的将领叫王彦升,是个粗人,打仗不要命的那种。

    他看见韩通带着人跑,二话不说,拍马就追。

    韩通跑到自己家门口,还没来得及进门,王彦升的马就到了。

    一刀。

    韩通倒在自家门口的血泊里,眼睛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他的家人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他的尸体,哭成一片。

    王彦升手下的兵冲进去,把韩通的妻儿老小杀了个干净。

    消息传到赵匡胤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汴京城门口。

    赵普脸色铁青:

    “王彦升这个莽夫!谁让他杀韩通全家的?”

    赵匡胤骑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

    “王彦升呢?”

    他问。

    “在城里。”

    赵匡胤没说话,策马进城。

    汴京城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大军开进来。

    没人欢呼,也没人哭,只是看着,安安静静的。

    有人在窗户缝里偷看,有人把门关得严严实实,有人在街角交头接耳。

    赵匡胤骑在马上,穿着那件歪歪扭扭的黄袍,目不斜视。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又是兵变,又是改朝换代。

    这年头,汴京城里的人见多了。

    郭威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大军进城,皇帝换人。

    他们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会怕了。

    不怕了,就不会闹了。

    赵匡胤先去了殿前司衙门,把禁军的指挥权牢牢抓在手里。

    然后派人去皇宫,通知范质和王溥。

    范质在朝房里等着。

    他早就知道了。

    赵匡胤在陈桥黄袍加身的消息,昨晚就传到了京城。

    他一夜没睡,坐在朝房里,灯也不点,一个人坐着,坐了一夜。

    王溥也来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天亮的时候,范质忽然说了一句话:

    “是我们害了先帝。”

    王溥没接话。

    范质又说:

    “当初就不该让赵匡胤领兵,我们亲手把刀递给了他。”

    王溥终于开口了:

    “范相,现在说这些,晚了。”

    范质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宫墙上,红彤彤的。

    “溥之,”

    他说,

    “你说,赵匡胤会怎么对我们?”

    王溥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不会杀我们。”

    范质苦笑:

    “你怎么知道?”

    王溥说:

    “因为他要用我们,他一个武夫,坐不稳天下,得靠我们这些人帮他。”

    范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聪明。

    赵匡胤派人来传话的时候,范质和王溥正在吃早饭。

    每人一碗粥,一个馒头,简简单单的。

    来的是赵普。

    赵普站在朝房门口,拱了拱手:

    “范相,王相。点检请二位到殿前司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