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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1章 我不要钱

    “王叔,我不要钱。”

    王彦超叹了口气:

    “贤侄,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这儿也不容易。”

    “你回去跟你爹说,我对不住他。”

    赵匡胤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出了复州城,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上写着复州两个字,漆都掉了,模模糊糊的。

    他把王彦超给他的钱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又去了随州,投奔他爹的另一个故交董宗本。

    董宗本倒是收留了他,让他当了个小军官。

    赵匡胤想着这回总算安稳了,可以好好干一番。

    但董宗本的儿子董遵诲看他不顺眼。

    董遵诲是个纨绔,仗着老爹的势力,在随州城里横着走。

    赵匡胤来了之后,做事认真,练兵勤快,下面的士兵都服他。

    董遵诲觉得自己的风头被抢了,心里不痛快,就开始找茬。

    今天说赵匡胤练兵扰民,明天说他军容不整,后天说他跟外面的人勾勾搭搭。

    董宗本开始还劝儿子两句,后来也烦了,对赵匡胤的态度越来越冷。

    赵匡胤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

    有一天,董遵诲当着众人的面,指着他鼻子骂:

    “你就是个来讨饭的!我爹可怜你才收留你,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赵匡胤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想揍董遵诲。

    一拳打在那张肥脸上,把他满嘴牙打掉。

    但他没动手。

    他松开拳头,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他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随州城。

    城门刚开,街上还没什么人。

    卖豆腐的老汉推着车,梆子敲得梆梆响。

    赵匡胤从城门洞子里走出去,走到护城河边,站住了。

    他蹲下来,捧了一把河水,洗了洗脸。

    水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瘦得不成样子。

    他忽然笑了。

    “赵匡胤啊赵匡胤,”

    他对着河水说,

    “你也有今天。”

    笑完了,站起来,继续走。

    往哪儿走?他也不知道。反正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赵匡胤一路往南,走了不知道多少天。

    盘缠早就花光了。

    他把衣裳当了,换了几个饼,吃了两天。

    饼吃完了,就在路边挖野菜,跟叫花子似的。

    路上遇见的人,看见他都绕着走,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壮汉,谁不怕?

    他也不在乎。

    饿了就找野果子吃,渴了就喝河水,困了就在破庙里睡一觉。

    有时候走累了,坐在路边歇脚,看远处山头上冒烟,那是在打仗。

    这年头,不打仗的地方反而稀奇。

    他想,这天下,到底什么时候能太平?

    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小时候。他爹赵弘殷跟他说过的话:

    “匡胤啊,咱们赵家世代行伍,你爷爷、你太爷爷都是吃军粮的。你将来也得走这条路。”

    “走这条路干什么?”

    “保家卫国,平定天下。”

    “天下有多大?”

    “大得很。你将来就知道了。”

    赵匡胤那时候不知道天下有多大,但他知道,他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现在他知道了。

    天下很大,大到他走了几个月,还没走到头。天下也很乱,乱到他想找个容身的地方都找不到。

    到了襄阳地界,他实在是走不动了。

    两条腿像灌了铅,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钻心疼。

    肚子也饿,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像有团火在烧。

    最要命的是,他病了。

    先是发冷,冷得牙齿打颤,裹着那件破衣裳缩在路边,还是冷。

    然后开始发烧,烧得浑身滚烫,脑袋像要炸开,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

    得找个地方歇着。

    远远地看见一座破庙,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踉踉跄跄地走过去。

    推开庙门,里头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神像倒了一半,供桌缺了腿,地上全是烂稻草。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神像后面,一头栽倒在稻草堆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动他。

    有人在给他灌什么东西,苦的,涩的,顺着喉咙往下流。

    他想睁眼,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头。想说话,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

    又昏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夜里。

    破庙里生了一堆火,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一个穿道袍的人坐在火堆旁,背对着他,正在往火里添柴。

    赵匡胤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半天,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这是什么地方?”

    道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襄阳城外,一座破庙。”

    赵匡胤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趴下了。

    他骂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道人没理他,从火堆上端下一个瓦罐,倒了一碗汤药,递过来。

    “喝了。”

    赵匡胤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汤药洒了一半在胸口上。

    他也不在乎,仰头把剩下的灌下去,烫得龇牙咧嘴。

    药是苦的。

    苦得他皱眉头,但没吐出来。

    喝完,他把碗往地上一搁,躺回去,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忽然问:“离汴京还有多远?”

    道人头也没抬:“五六百里吧。”

    赵匡胤点了点头。

    又躺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但确实是笑。

    “道长,”

    他说,

    “我这一路,净遇上好人。”

    道人没接话。

    赵匡胤自顾自地说下去:

    “从洛阳出来的时候,有个老汉给我一碗面。”

    “在开封,有个卖饼的大姐白送我两个饼。过了黄河,有个屠户让我在他家屋檐下睡了一夜。”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就是没人肯用我。”

    道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赵匡胤看着破庙的屋顶,那个大窟窿露出几颗星星。

    “道长,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道人沉默了一会儿。

    “总要有人来收拾。”

    赵匡胤转过头,看着道人的侧脸。火光照着那半张脸,轮廓硬朗,看不出年纪。

    “我就是要做那个人。”

    声音不大,但很稳。

    像是想了很久,早就想明白了。

    道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匡胤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自己又笑了:

    “道长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