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场？”
“策论。”苏轼道，“题目是《刑赏忠厚之论》，我写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想着我娘以前说的话。写完了，我自己都觉得好。”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忽然压低声音：
“先生，我听人说，这回的策论，欧阳修可能会亲自看。要是我那篇被他看见了……”
他没说完，但脸上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张卫国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递给他：
“喝点，补气的。”
苏轼接过碗，看了看那黑乎乎的药汤，皱皱眉：
“先生，这能喝吗？”
“能。”
苏轼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
喝完，他龇牙咧嘴：
“先生，你这药，比我娘熬的还苦。”
张卫国没理他，把碗收了。
苏轼趴在桌上，忽然问：
“先生，你说我要是考上了，我娘会不会高兴？”
张卫国点点头：
“会。”
苏轼又道：“我爹嘴上不说，肯定也高兴。”
张卫国又点点头。
苏轼忽然笑了：
“先生，你也会高兴的吧？”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轼自己答：
“肯定高兴。”
他站起来，拍拍衣裳：
“先生，我回去等消息了。放榜那天，我再来。”
说完，他跑了出去。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春风已经暖了，巷子口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三月十五，放榜。
张卫国没去看榜。
他坐在药铺里，像往常一样给人看病、抓药，一上午看了七八个病人。
中午的时候，外头忽然热闹起来。
人声、脚步声、呼喊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近。
张卫国抬起头，就看见苏轼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快，差点撞翻门口的药材筐。脸上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
张卫国站起身，看着他。
苏轼张了张嘴，忽然一把抱住他：
“先生！中了！我中了！”
张卫国被他抱得一愣，随即拍了拍他的背：
“知道了。”
苏轼松开他，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又停下来：
“先生，你知道我怎么中的吗？”
张卫国摇摇头。
苏轼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抖：
“我那篇策论，被欧阳修看中了！他以为是我写的，想取第一，但又怕是他的学生曾巩写的，为了避嫌，给了第二！”
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先生，你说好笑不好笑？他怕取了自己的学生，结果取了个不认识的！结果那个不认识的，是我！”
张卫国看着他。
那少年的脸上全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欧阳修读过苏轼的文章后，说过一句话：
“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可此刻，那个出一头地的人，正站在他面前，笑得像个孩子。
“子由呢？”他问。
苏轼擦了擦眼泪：
“子由也中了！还有曾巩、程颢、张载……都中了！先生，这一科，怎么这么多厉害的人！”
张卫国点点头：
“是挺多的。”
苏轼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先生，今晚我爹请客！你一定要来！”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又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忽然回头：
“先生，谢谢你！”
张卫国愣了愣：
“谢我什么？”
苏轼没回答，只是挥挥手，跑远了。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春风暖洋洋的，吹得人犯困。
他忽然想，那个少年，大概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进士及第，只是敲门砖。
真正的路，还在后头。
晚上的宴席设在苏洵朋友家里。
来的都是眉山同乡，还有几个新科进士。
张卫国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酒，看着那些人高谈阔论。
苏轼被围在中间，一杯接一杯地敬酒，脸喝得通红，舌头都大了，还在喊：
“喝！再喝！”
苏子由在一旁拉他，小声说：
“哥，少喝点。”
苏轼摆摆手：
“没事！今天我高兴！”
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到张卫国面前：
“先生，我敬你！”
张卫国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
苏轼一口干了，忽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先生，你知道吗，我写那篇策论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想着你。”
张卫国愣了愣：
“想我什么？”
苏轼嘿嘿笑了两声：
“想你说的那些话。你说，好人就够了。我就想，我要做个好人。写文章，也要做好人写的文章。”
他拍了拍张卫国的肩膀：
“先生，谢谢你。”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
“那是你自己写的。”
苏轼摇摇头：
“不是。是你教我的。”
张卫国没说话。
苏轼又被人拉走了，继续喝酒，继续笑。
张卫国坐回角落里，看着那个被众人围着的身影。
烛火映在他脸上，映得他的笑容格外明亮。
张卫国忽然想起一件事。
九百多年后，有人问，苏轼为什么能写出那么好的文章？
有人说是因为天才，有人说是因为勤奋，有人说是因为阅历。
可此刻，他看着那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少年，忽然觉得，那些都对，但好像又都不全对。
也许，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心里装着太多人。
装着爹，装着娘，装着弟弟，装着那个在巷子里开药铺的大夫。
他把这些人都装在心里，写出来的东西，才那么有温度。
宴席散了，张卫国起身告辞。
苏轼追出来，站在门口：
“先生，明天我去看你！”
张卫国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月光照在汴京的街道上，一片清冷。
他慢慢走回药铺，推开门，点上灯。
屋里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苏轼说的话：
“是你教我的。”
他摇摇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没教什么。
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而已。
接下来的日子，苏轼常来。
有时带着酒，有时带着诗，有时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说说话。
张卫国的药铺，渐渐成了他在汴京的一个落脚点。
有一天，苏轼拿来一沓纸，往桌上一放：
“先生，你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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