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用他的铁腕，基本扫清了开国之初的内外威胁，建立了一套高度集权的统治体系，也为大明王朝积累了相当的国力。
然而，这铁腕之下，是无数人的鲜血与哀嚎，是官僚体系在恐惧中的僵化，是太子与皇帝之间理念的裂痕。
洪武大帝的统治，就像他亲手参与设计的南京城墙一样，高大、坚固、棱角分明，但也冰冷、沉重，缺乏弹性。
张卫国知道，属于朱元璋的时代，正在走向巅峰，也或许正在接近尾声。
下一幕，他将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加复杂的局面。
太子的早逝，皇孙的继立，以及这位开国皇帝生命中最后岁月的安排与遗憾。
应天城内的杨柳已抽出鹅黄嫩绿的新芽，秦淮河畔的桃李次第绽放，暖风裹挟着花香与湿漉漉的水汽，轻轻拂过这座日益繁盛的帝都。
然而，位于皇城东侧的东宫，春和宫，却被一层驱之不散的阴霾笼罩。
自去年冬起，皇太子朱标便感风寒，咳嗽不止。
起初太医只作寻常病症调理，然过了年，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日益沉重，咳嗽转成痰喘，夜不能寐，日渐消瘦，精神也萎靡不振。
朱元璋忧心如焚，不仅命太医院院使、院判等顶尖御医轮值诊治，更广召天下名医入京，甚至亲自过问药方，翻阅医书。
皇后马氏若在，或许还能稍解皇帝忧烦，如今，朱元璋只能独自承受这份焦虑与恐惧。
张卫国作为太医院有特殊贡献的顾问，也数次被召至东宫参与会诊。
他详细查看了太子的症状，询问了起居饮食、脉象变化，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根据症状描述，太子所患，极可能是肺痨晚期，或伴有严重的肺部感染。
在这个时代，这几乎是不治之症，御医们所用的方剂，不过是些补气润肺、化痰止咳的寻常药物，于病根无补。
这日，张卫国再次奉召来到春和宫。
太子寝殿内，药气浓郁，帘幕低垂，光线昏暗。
太子朱标半靠在榻上，面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窝深陷，呼吸短促，偶尔一阵剧烈的咳嗽，便让他弓起身子，痛苦不堪。
年仅三十七岁的储君，已被病魔折磨得形销骨立。
朱元璋坐在榻边的锦墩上，紧紧握着儿子冰凉的手，花白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这位以铁腕着称的皇帝，此刻只是一个焦虑而无助的父亲，眼中布满了血丝与深切的痛楚。
“标儿，觉得怎样？药喝了可好些？”
朱元璋的声音是罕见的轻柔，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朱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微弱：
“父皇，儿臣好些了。劳父皇挂心。”
他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旁边的太监连忙捧上痰盂。
待咳嗽稍平，朱标喘着气，目光缓缓扫过榻前侍立的几位重臣兵部尚书、詹事府官员，以及张卫国。
他的目光在张卫国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
朱元璋会意，挥手让其他人暂且退下，只留张卫国在侧。
“张先生，”朱标的声音更轻了，“父皇说先生见识广博于医道亦有独到之处不知先生看孤这病。”
张卫国心中酸楚，但却什么都不会做，朱标之死是历史既定的轨迹，他不会改变：
“太子殿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只是此病迁延，最耗元气，需安心静养，切忌劳心费力。殿下当以保养为第一要务。”
“静养，劳心。”
朱标苦笑，目光转向朱元璋，
“父皇，儿臣不孝怕是不能再为父皇分忧了。”
“胡说！”
朱元璋低喝一声，眼圈却红了，
“你定能好起来！朕已下令，遍寻天下灵药，定要治好你！”
朱标摇摇头，喘息着，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父皇，儿臣自知时日无多。有几句话想禀告父皇。”
朱元璋握住他的手更紧：“你说，朕听着。”
“父皇开创大明功业千古，然治国当以宽仁为本刑法不宜过峻。”
朱标艰难地说道，眼中充满了恳求，“功臣宿将虽有骄恣然多随父皇，栉风沐雨开创基业，还望父皇念其旧劳稍存体恤。”
朱元璋脸色微变，沉默不语。这正是父子间最大的分歧所在。
朱标继续道：
“允炆性仁柔，好读书然年幼恐不堪重任，儿臣去后父皇当择贤明藩王以固社稷。”这话，几乎是直接暗示父亲考虑更换储君，不要立年幼柔弱的皇孙。
“住口！”
朱元璋猛地打断他，声音发颤，
“朕的太子是你！朕的皇孙，自有朕来教导！你给朕好好养病，不许胡思乱想！”
朱标看着父亲激动而痛苦的脸，泪水滑落眼角，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退出寝殿，朱元璋将张卫国叫到偏殿，屏退左右，沉声问道：
“张先生，你实话告诉朕，太子究竟还有多少时日？”
张卫国：
“陛下，臣不敢妄断。然太子殿下病入膏肓，元气大亏，恐非药石所能挽回。臣恳请陛下早做准备。”
他知道，这是极为冒险的回答，但面对朱元璋通红的眼睛，他无法再作虚言。
朱元璋身体晃了晃，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良久，他才嘶声道：
“天为何对朕如此不公！朕辛劳一生，打下这江山，为何要夺走朕的标儿！”
“他才三十七岁！三十七岁啊！”声音中充满了悲愤与绝望。
这位扫灭群雄、驱逐蒙元、屠戮功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铁血帝王，此刻终于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太子朱标，不仅是他悉心培养的继承人，更是他精神的寄托，是他心目中那个仁厚治世理想的承载者，也是他内心深处对早年杀戮的一种情感补偿。
朱标的早逝，对朱元璋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缠绵病榻数月的皇太子朱标，在春和宫薨逝，年仅三十七岁。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
朱元璋辍朝七日，亲撰祭文，悲恸不已，葬礼规格极高。
然而，更深的痛苦和更严峻的问题，留给了这位年已六十五岁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