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台山。阿贵正在巡查各处防务。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工作，也是每个领军者必须做的事。巡到西门处，见城门兵士扎堆拥挤，阿贵有些恼火。通常情况下，兵士扎堆，要么是在搞赌博，要么...雪落无声，却压得霸水冰面微微作响，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在羽林大营东侧的校场边缘，新夯的夯土墙已垒至三尺高，墙头未覆瓦，只铺着几层厚苇席，防雪水渗入。庞德蹲在墙根下，用短刃刮开冻土，指腹蹭过泥块里半截烧焦的箭杆——那不是新物，是去年冬日阎行伏击马超时遗下的残骸，被春汛冲上岸，又被秋阳晒裂，如今裹在冻土里，像一根沉默的证词。他没扔，只掰下一小段塞进怀里。阿狸牵着一匹枣红小驹从营门跑来，马背上没鞍鞯，只垫了条灰布褥子，她单手攥缰，另一手还拎着个铜铃铛，叮当响着甩向空中。那铃声清越，却总在落地前戛然而止——铃舌被她用麻线缠死了，只留空壳晃荡。庞德抬头，正见她翻身跃下，靴底踩在冻硬的草茎上发出脆响，雪沫子溅到他眉骨上。“庞将军，您看这马！”她把缰绳往庞德手里一塞，自己绕到马颈后，手指顺着鬃毛往下捋，“它耳朵尖儿发烫，鼻孔张得比昨儿大，可眼珠子不转——您说它是不是在偷听咱们说话？”庞德接过缰绳，拇指按在马颌下动脉处试了试搏动，又掀开左前蹄验了蹄铁新钉的痕迹。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白雾，雾气散开时，他忽然发现马鞍褥子底下垫着的不是粗麻，而是撕成条的《春秋繁露》残卷——纸页边缘焦黄，墨迹洇开，有几处被马汗浸得字迹模糊，隐约可见“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八字。他没点破。阿狸却已蹲下去，从马腹下抽出半卷竹简，抖了抖雪：“昨儿父亲教我读《司马法》，说‘凡战，以力久，以气胜’，可我瞧着，这马喘气比人匀称，腿肚子也不抖，力气倒是其次，气才是根子。”她把竹简往庞德怀里一塞，“您教我认马骨，我教您认马气，行不行？”庞德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应声，只将那截烧焦的箭杆从怀中取出，搁在掌心摊开：“女公子可知此物何来？”阿狸凑近看了片刻，伸手拈起，对着天光细瞧断口：“炭化不均，火候太急……是仓促烧的。箭杆木纹是檀木，但漆色不对，新漆盖旧漆，底下那层黑里泛青——是西凉老匠人的手艺。”她顿了顿，忽而笑起来，“父亲前日还说，去年伏击马超的贼人，箭囊里混着三支毒箭，两支淬乌头，一支浸孔雀胆。可孔雀胆见风即化，若非当场验尸，谁认得出来？”庞德指尖一颤，那截箭杆险些滑落。阿狸却已转身去牵马，声音轻快如雪粒跳落：“您别怕，我没告诉父亲。他若知道了，怕是要请您喝酒——不是罚酒，是谢酒。谢您没把那支毒箭，射在阿斗襁褓上。”庞德终于抬眼，直直望进她眸子里。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映着铅灰色的天光，竟比雪地更亮三分。他想起昨夜值哨时，见阿狸独自立在营寨瞭望台上，披着貂裘，脚下却踩着半块未拆封的军粮干饼——那是给斥候备的，硬如石，嚼一口齿龈渗血。她就那么站着，仰头看北斗七星，舌尖舔掉唇上沾的雪粒，像在尝盐。“女公子……如何知我识得此箭？”“因为您擦甲时不碰护心镜。”阿狸翻身上马，枣红驹原地踏了两步，她俯身拍拍马颈，“护心镜上有一道旧划痕，斜长三寸，深不过纸厚——是箭簇刮的。可您每次擦甲，都绕开那道痕，像怕惊醒什么。父亲说，人最藏不住的，不是秘密，是习惯。”庞德默然良久，忽将手中箭杆折为两段，抛进身旁未燃尽的火塘。枯枝噼啪爆裂，火星窜起半尺高，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末将……曾奉命护送少将军西归。途中遇伏，敌箭破甲，少将军坠马，末将背其突围，中三矢。其中一矢，便是这般断口。”阿狸没接话，只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驹小跑起来，铃铛又响，这次却真发出了声——她解开了麻线。雪势渐密，校场尽头，刘禅正坐在草垛上，膝上摊着一册《九章算术》，左手握笔，右手捏着半块冻梨。梨肉硬如冰晶，他一小口一小口啃着，汁水顺着手腕流进袖管，冻成细小的冰棱。见阿狸过来，他抬头一笑，把冻梨递过去：“姐，甜。”阿狸接过咬了一口，眉毛皱起：“酸。”“酸才解腻。”刘禅指指草垛旁堆着的几十个陶罐，“郭先生说，这些腌梨明年开春能卖钱，一罐三十钱，够买半斗粟米。”庞德踱步过来，目光扫过陶罐——罐口封泥上盖着朱砂印，不是官府印，而是长安银行新铸的“存”字戳。他弯腰拿起一个，摇晃两下，听见里面梨块碰撞的闷响，又掂了掂分量：“罐重七斤二两，梨实约五斤，盐卤一斤八两……这分量，是按军中炊事营配比来的。”刘禅点头：“郭先生说，百姓腌菜凭手感，商贾贩货靠衡器。长安银行新铸了十套‘平准衡’，每套十二枚砝码，最小一颗三铢，最大一枚二十斤。昨日已送至东市，专供商贩验货。”庞德怔住：“银行不铸钱，反铸秤？”“钱易仿，秤难伪。”刘禅把冻梨核吐进雪地，用树枝画了个圆，“父亲说，百工之基，在信。秤准，则货真；货真，则价实；价实，则民信。民信则市兴，市兴则国固。”他忽然停笔，抬眼看向庞德，“将军可愿帮我验一验这陶罐？郭先生说，若误差超三铢，便算劣货，须退换。”庞德解下腰间佩刀，刀鞘末端嵌着枚黄铜秤砣——那是他随身二十年的老物件，重三两一钱。他将陶罐置于鞘端，双手平举，闭目静立半晌，额角沁出细汗。雪落在他睫毛上，融成水珠滚落。“罐壁厚薄不均，左重右轻，差……四铢半。”他睁眼，声音低沉，“末将失职。”阿狸却拍手笑道：“好！就差半铢，说明郭先生没糊弄人！”她跳下马，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蜜渍姜片，“庞将军，吃块姜驱寒。您刚才举罐的样子，像极了父亲铸剑时盯炉火的模样——眼都不眨。”庞德接过姜片，指尖触到油纸内侧刻着的微痕：一行蝇头小楷，是郭嘉手迹——“衡者，天下之公器也。持衡者，当如持心。”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在横桥码头，见一群胡商争抢新到的西域琉璃盏。盏身剔透，映雪生辉，标价千钱。一老胡商却执意要验其薄厚，取水滴于盏沿，观水流速，又以指叩盏壁听音。围观者哄笑，他却只摇头：“薄则易碎，厚则失光，唯中庸者久存。”后来那盏被郭嘉买下，劈成十二片，镶进了长安银行金库门楣的雕花里。风卷雪片扑上营寨旗杆，玄色大纛猎猎作响。旗面上“汉”字被雪糊了半边，露出底下未拆的旧帛——那是董卓废立天子时扯下的前朝旗帜，刘备命人缝在新旗内衬，针脚细密如发。远处传来鼓声，三通急，一通缓——是赵云巡营回营的号令。庞德望着鼓声来处，忽然开口：“丞相建仓，为何非要石屋？茅棚足矣。”刘禅放下算术书，拂去袖上冰晶：“因为石屋不塌，茅棚易焚。父亲说，乱世筑城，治世筑信。仓廪实而知礼节，可若仓廪今日满、明日空，百姓信的不是仓，是仓里的人。”阿狸策马绕着草垛兜圈，铃声叮当：“庞将军，您说西凉马场最好的马，为什么都养在祁连山北麓？”庞德答：“因北麓雪水甘冽，牧草经霜愈韧。”“错啦！”阿狸勒马停驻，马蹄踏碎一捧积雪，“是因为山北有风，整年不停。马在风里站得稳，才能驮着人冲阵不倒。父亲修仓不用茅，是怕哪日刮大风，火种飞进来——可若仓是石的，火进不来，风也吹不垮，那仓里存的，就不仅是砖瓦，还有人心。”雪落得愈发紧了，校场上已铺了寸许厚的绒白。庞德低头看着自己靴上凝结的冰碴，忽然想起幼时在枹罕，祖父带他看锻铁——铁砧冻得发青，师父挥锤时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霜粒，簌簌落在通红的铁块上，嗤嗤作响，腾起一缕青烟。那烟散得快，可铁砧上的霜痕，却要等到日头升得老高才肯消。“末将……愿为仓吏。”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雪地，“不领俸，不占名，只求每日卯时验货，酉时封库。”阿狸扬鞭指向远处尚未封顶的石仓：“那您得先学会爬梯子。郭先生说，第一层石料运到时，梯子还没搭好，您若等工匠，就得再等三日。”庞德抬眼望去，只见仓基之上，几根粗木斜倚着石墙，顶端悬着条麻绳，绳头系着块磨刀石——那是临时权宜的登高之具。他解下腰带，将刀鞘插进腰后，大步走向木梯。刚踏上第一级，阿狸忽然喊：“庞将军！”他回头。女孩站在雪地里，仰着脸，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飘散：“您记得那支毒箭吗？”庞德颔首。“替我把它熔了。”阿狸从怀中掏出个小铁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箭镞，乌沉沉泛着幽光，“父亲说，毒可解，铁不可弃。熔成新箭，箭头要淬两次火，一次在雪水里，一次在酒里。”庞德接过铁匣，金属的寒意刺入掌心。他忽然明白，这并非授职，而是授印——以铁为契，以雪为鉴，以酒为盟。风雪渐盛，校场东侧，新浇的仓基混凝土表面，雪花刚落即融，蒸腾起丝丝白气。刘禅不知何时已站到庞德身侧，递来一块烤热的陶板：“将军手冷，先暖暖。郭先生说，混凝土初凝需三日，三日内不可践踏，但可覆雪——雪能锁温，助其凝实。”庞德接过陶板，触手温润。他低头看去，陶板背面刻着几个小字：“信在方寸，功在毫厘”。雪落无声，却将整个羽林大营温柔覆盖。远处长安城轮廓隐在风雪里，唯有未央宫方向，钟声穿透寒幕，一声，又一声，沉稳如大地心跳。那钟声里，仿佛有无数脚步正踏雪而来——不是兵甲铿锵，而是车轮碾过冻土的闷响，是胡商驼铃的轻颤，是东市酒肆新启的坛封，是西市摊贩拨动算筹的脆音，是长安银行金库门楣上，十二片琉璃盏在风雪中折射出的、十二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庞德握紧陶板，抬脚踏上第二级木梯。麻绳在风中轻晃，磨刀石悬垂如将坠未坠的星子。他忽然想起马腾那日离去时，勒马回望羽林大营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眷恋，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早已看透，这雪中的石仓，终将比霸水上的冰桥更长久，比未央宫的梁柱更坚实，比所有伏击与毒箭，更沉默，也更锋利。风雪漫天，梯级向上，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