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仙观的膳堂里面有一个温泉池子,那池子不能泡澡,但是能煮东西,一个鸡蛋放在温泉水里,没一会儿就熟了。
这个冬天来会仙观的很多,但需要吃饭的其实不多,都是跟小公子江逢君一样,被家中大人带出来见世面的。
“给我来一碗面,再加两个鸡蛋。”江逢君跟负责煮饭的老道士提要求:“面条要捞得硬一些,鸡蛋不要全熟,得有溏心。”
小道士把江逢君领到食堂,就匆匆去找自己的师兄处理那具尸体了。
不一会儿,江逢君的捞面条好了,他端着面碗坐到一个相熟的人身边:“水连天,你也被捞过来了?”
水连天裹着厚厚的大氅,仍是被冷得蔫了吧唧的,碗里的粥水没喝两口就吃不下去了。
“真难吃。”水连天从来没吃过这么差的食物,凑过去跟江逢君说悄悄话:“你也是为了那东西来的?”
“你也是?”江逢君小声道:“千年结果一次的雪菩提?”
水连天蔫蔫的点头:“雪菩提都快被吹成仙药,有病的吃了它能立刻拔除病根,补全根骨。
没病的吃了它,能立马连跳三个大境界。
仿佛奇药阁“幽冥鬼手”边大师的回天丹都及不上它十分之一。”
江逢君歪了歪脑袋:“那的确有些夸张了。”
“走,去我那里,我们去玩儿棋。”江逢君向小伙伴发出邀请。
水连天又蔫蔫的摇头:“不要,整个会仙观,就这里最暖和。你吃完了我们去后殿玩儿。
那里有老道士讲《道德经》,还有象棋棋盘。在会仙观落脚的大多数人都在那里,燕陵老祖的那个孙女儿——墨羽仙也在。”
江逢君想到曹冠的尸体,他现在也想看看墨羽仙得到消息后是什么脸色。
“走!”
会仙观的膳堂后殿是平日道士们听课的地方,这布局本来不合理。
但是没办法,在这个常年大雪纷飞的雪山深处,热源是珍贵的资源。为了节约资源,需要大量人员聚集的场所,基本都围着膳堂打转。
江逢君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大氅,被他拉着的水连天则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大氅,两人年纪小,长得又粉雕玉琢,一路过来十分惹眼,所有人都频频回头看他二人。
江逢君微微扬了扬下巴:没错,小爷就是这么招人喜欢。
水连天捂着脸,离江逢君三步远,就差没说:我不认识这人。
江逢君享受够了旁人的“崇拜”的眼神,大大方方的拉着水连天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这里果然暖和,比膳堂没低几度。
江逢君在水连天手心里写字:哪个是墨羽仙?
传闻中,墨羽仙已经是金丹七重境的大能了,他们两个小炼气期,大大咧咧的讨论人家,不仅得罪人,还容易被人弄死。
对大能不敬,被弄死了。就算他们的爹妈找来,都没什么话说。
水连天用眼角余光一扫,示意江逢君往那边看。
那是一个长相不算漂亮的女人,但那女人身上有一种长期处于上位者的睿智从容气质。身上穿着一件玄狐皮大氅,头发用金冠束着。
这个女人身上每一根头发都仿佛写着“权势”、“富贵”几个字,再加上金丹七重境被刻意收敛后的威压,没几个男人看了能不沉迷的。
精致的五官?
美艳的皮囊?
用这些东西来衡量墨羽仙,仿佛都太俗气了。
她就静静的站在那里,就不缺想给她当狗的人。
江逢君顺着墨羽仙的视线看去,她站的那面墙上,用兽皮绷着一幅画。
画的内容其实挺奇怪的。
那是一只仰天啼鸣的凤凰,这只凤凰不是翱翔九天的飞翔姿态,而是站在一座黑漆漆的山上,四周是连绵的,黑色的山脉。
它的脚下则是各种野兽的尸体。
虎。
狼。
蛇。
鹰。
豹。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被这只凤凰踩在脚下。
江逢君不知不觉的走近那幅壁画,壁画似乎是用最简陋的炭笔描摹而成,却描绘出最恢弘的气势。
那只仰天长鸣,站在万妖之上的凤凰仿佛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他仿佛着了魔,根本不能抑制自己靠近的本能。
耳边闹哄哄的,似乎有人在说什么,但江逢君好像听不到了,他盯着壁画中身披烈焰的凤凰,那凤凰仿佛活了过来,神目下垂,冰冷的看着他。
他被这种眼神盯着,头皮都快炸了,胸膛里的心仿佛要跳出来。
“吸气,紧守心神。”一只手拍在江逢君的后背上,女人清冷平淡的声音响起。
江逢君仿佛如梦中惊醒,捂着自己的胸口艰难的喘息:“我……我怎么了?”
“你入了这画的“境”,被画师残留于此的威压所摄。”女人清淡道。
江逢君这才看清楚,把他唤醒的竟然是墨羽仙,那位燕陵老祖唯一的孙女。
江逢君拱手道谢:“多谢前辈。”
墨羽仙摆了摆手,清凌凌的凤目连一丝眼角余光都没分给江逢君这个小鬼。
江逢君也不在意,他现在全部的精神力都被这幅古画上。
画的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可惜江逢君不认识那字是什么。
“这是华夏古字。”江逢君趴在画上,盯着那行古字研究,不知不觉的把脑子里的话说了出来。
大约是觉得江逢君有些天赋,也可能是江家也有一位化神期老祖,所以墨羽仙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觉得这个问题是问她的,只有她对华夏这个神秘的民族有所研究。
可能江逢君也没想到墨羽仙会回应他吧?
有一瞬惊讶,不过很快他就把这点儿惊讶嚼吧嚼吧吃了,兴奋道:“您认识上面的字?写了什么?”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江逢君重复着这一句诗:“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他年纪还小,不太懂这句诗的意义,只觉得朗朗上口,又仿佛通过这句诗,俯视到了万千宇宙的场景。
“家主,曹公子来了。”一个清源派的男弟子小声禀报:“您要见他吗?”
墨羽仙还没出声,江逢君瞳孔一缩:曹公子?他昨天遇上清源派的人,上得了台面,又姓曹的好像只有那一个吧?
死去的人,又从地府爬回来了?!
不不不……自地府与人间的通道打开后,只要有生灵枉死,就一定会有鬼差前来勾魂。
地府法度森严,可比人间有序多了,怎么可能有死人复活的桥段?
应该是其他姓曹的,或者说是墨羽仙新看上的无名小弟子?
清源派里,墨羽仙就是妥妥的皇太女,她看上谁,谁就一步登天,就连全家都跟着鸡犬升天。
墨羽仙随意瞥了江逢君一眼,这个小鬼实在太好看懂,什么都写在面上,不想他叔叔那样,是只修炼了几百年的老狐狸。
捕捉到江逢君脸上的惊恐,墨羽仙随意道:“让人进来吧。”
很快,后殿的门口出现一个男人修长的身影,一身浅黄色大氅,长发用玉冠束着,容色非常出挑,可以说“艳压全场”。
不过也对,他本来就是墨羽仙的偏房,容色不惊艳,墨羽仙也不能收他。
“家主。”曹冠温顺的向墨羽仙低头。
江逢君只觉得寒气儿从脚后跟冲到了天灵盖儿顶,后背唰唰的冒冷汗。
他十分确信,今天早上的确在来膳堂的路上看到了曹冠的尸体,那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又是什么?
难道现在是幻觉?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入幻觉的?
那幅画?!
江逢君猛的回头看,古画上的凤凰站在妖兽尸体堆积的山上,眼神高傲,睥睨众生!
曹冠朝墨羽仙走了两步,用撒娇的语气说了什么,江逢君没听清楚,他脑子里“嗡嗡”的,水连天过来拉他:“逢君,你怎么了?”
“幻觉?这是幻觉!”江逢君突然伸手掐水连天的胳膊:“你疼不疼?疼不疼?!”
水连天差点儿把他掀出去:“我这么掐你,你疼不疼?!”
他们两个闹的动静很大,江逢君看到曹冠回头看他,目光阴森,带着扭曲恶毒的怨念。
这他妈绝对是死了的怨鬼!
水连天见发小盯着墨羽仙的偏房看得魂儿都快飞了,连忙把人拉跑:“那是有主的花,你想折,不怕被打算手吗?”
江逢君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觉,他猛的推开水连天,跳上棋桌,大喊道:“醒过来!醒过来!都是幻觉!”
水连天连忙捂住脸,把自己缩到角落去,表示自己跟这个傻逼不认识。
墨羽仙则是敏锐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个古画,又盯着突然来到她身边的曹冠仔细观察起来。
江家那位小公子,好像就是被他吓疯的?
墨羽仙眯了眯眼,仔细观察起曹冠。
对于一个需要传宗接代,又已经处在不好生育的金丹七重境高手来说,多几个双修伴儿是不错的选择。
曹冠是她祖父给她选的,容貌盛美,有些天赋灵根,无奈生得贫寒。
不过曹冠此人心高气傲,心计阴冷,总是让墨羽仙想到蛇,所以她其实不喜欢他,也没招他侍寝过几次。
她跟曹冠应该不熟才对,但刚刚为什么没有抗拒他的靠近?
这很不对劲!
高阶修行者最敏锐的就是对周围天地的感应,对人与妖兽气场的敏锐洞察力!
墨羽仙想把江逢君拎过来,问他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亦或者看到了什么?
曹冠察觉到了墨羽仙冰冷的打量,红艳的唇提起,露出一个笑:“家主,您怎么了?”
说着,就用一种很扭捏的姿势向墨羽仙靠过来。
墨羽仙冷冷的看着他,没动。手掌不动声色的聚起一层紫色的灵光,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
曹冠“嘿嘿嘿”的笑起来,那声音阴冷入骨:“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杀我?!”
那声音,已经不是曹冠的声音了,非男非女,非老非少,那声音像是某些音修的诡异乐声一样,直刮得人骨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