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与莉雅在急促的坠落风声中看清了四周的环境。
在【归一引擎】的正下方，隐藏着一座仿佛寄宿在星球脏器内的庞大山谷。
山谷极度宽敞，峰峦绵延不绝，疑似尽头的山峰遥远得像是不真实的梦境，四周嶙峋的岩壁在幽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紫色，稀薄的瘴气从谷底升腾而起，空气里弥漫着苍凉而荒芜的味道。
这片空间大得不合理，和先前冷硬逼仄的金属走廊风格截然不同。
脚下的推进器燃起火焰，装甲模式下的莉雅及时做出调整，和方九一起稳稳当当地落在一处平坦山坡上。
“妈耶……”莉雅从方九胸前蹦了出来，机械眼不断微调焦距，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理解的震惊，“咱们刚才还在那堆黑科技实验室里钻来钻去，怎么一掉下来给我干进地理频道了？”
“现在还真不好说是不是地理频道，我觉得大概率是走近科学。”
方九走到山坡边缘，指了指山谷正中央的那道巨大的阴影。
“你看那个。”
莉雅顺着方九所指的方向望去，只看了一眼，两只机械臂就猛地抓住方九的脑袋，整台机体都紧绷起来。
在那平坦而荒凉的谷底，横陈着一具巨大得令人绝望的尸体。
那是一个巨人，即便早已陨落，其身躯也如同一座连绵的山脊，能清晰看出四肢和躯干的形状。
尽管单独拎出任何一条肢体，都足以媲美一座横亘而立的山脉，但如果从整体比例来看，这具尸体属于一名“纤瘦”的女性——她的发丝是浓密丛林的根茎，指尖是隆起的小山，鲜血流成宽阔的湖泊与绵长的河流，而那一颗如天外陨石般的巨大头颅则不知为何严重变形、扭曲，面部五官布满了坑洼和凹陷，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它全身皮肉早已大面积腐烂，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泛着油光的乌黑色，身体的下半部分也与地面融为一体，仿佛成为这座山谷的一部分。
它肯定死了很久。
方九如此想着，沉声开口：“莉雅，能扫描吗？”
“正在扫。”莉雅死死盯着山谷中的巨人尸体，脸色微微发白，“但是我想你肯定已经猜到她的身份了。”
方九深吸口气：“它也是维多利亚……是吗？”
莉雅轻轻嗯了一声，又补充道：“但是稍微有点不同，它不像是【一个】维多利亚，而像是无数个维多利亚的集合体。”
方九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如果说维多利亚是饼干，那么这具尸体不是一个更大的饼干，而是一个饼干盒。”莉雅举了个自己认为很恰当的例子，“大量的维多利亚在它体内疯狂地叠叠乐……”
方九想起之前跟自己战斗的，那些周身布满残像的维多利亚：“跟刚才那些差不多？”
“性质类似，但级别完全不同。”莉雅也在虚拟世界里深吸口气，“之前跟我们战斗的，最多也就是几十只维多利亚叠起来，而根据这具尸体的元素构成来看……”
方九：“是多少？”
“二十亿。”
莉雅随口说出了一个惊为天人的数字，“至少有二十亿个维多利亚曾经被堆叠起来，塑成了她的模样——这还只是个保守估计数字，真实的数字绝对比这还要离谱。”
方九凝视着这具模糊的尸体，看着那如山川般庞大的体格，脑海中一连串的思绪串联起来。
他忽然想起从维多利亚们口中、记忆中得来的情报，眼底逐渐浮现出一抹了然。
“【归一引擎】”方九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具尸体，“会不会就是为了她而制造的？”
“啥？”莉雅懵了两秒，片刻后突然跟上思路，猛地一拍手，“你是说【归一】的意思，是把几十亿个维多利亚合并成一体？”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这里会有一具二十亿维多利亚堆叠成的巨人。”方九摸着下巴，一边思考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为了让维多利亚合而为一，我想这很可能就是整个归一引擎制造的最终目的。”
莉雅表情呆了呆，接着又提出新的问题：“但是为啥呢？为啥要让维多利亚合而为一？”
方九两手一摊：“不知道。”
莉雅：“？”
莉雅：“合着你没全整明白啊！”
“我只是提出一个合理性最高的假设。”方九一把给胸前张牙舞爪，咯嘣乱动的小东西按住，“而且不管最终目的是啥，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所谓的【归一】计划失败了。”
毕竟这位巨人维多利亚已经死了，尸体发烂发臭，和山川谷地融为一体。
而刚想到这里，方九又是表情一惊。
失败了！
之前那个金发女性口中就在不断呢喃这句话！
她所说的失败，难道就是指这名二十亿维多利亚的聚合体没能成功活下去？
感觉很有可能。
方九摩挲着下巴，觉得自己思路越来越清晰。
事件的轮廓也渐渐在眼前浮现。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丝线——漂浮的丝线前端正指向前方的巨人尸体，从方向上来看，似乎是指向头颅或者心脏的位置。
“莉雅。”
方九一开口，脚下和背后的推进器就被莉雅点燃。
胸前的扫地机器人核心缓慢旋转着，虚拟光幕里的金发小人一叉腰：“我还能不知道你在想啥？做好准备，咱们冲冲冲冲冲冲——！”
在小东西逼逼赖赖的嚷嚷声中，方九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冲了出去，整个人的身体因背后的大力冲击而弯曲变形，一时间居然有种被高速列车全力冲撞出去的错觉。
也就是利维坦之躯耐造，换成以前那具身体，他肯定会因为脊椎断裂内脏破碎当场死亡。
想想还有点小可惜。
方九心中正感慨利维坦之躯赋予他强健体魄的同时，也剥夺了他隔三差五去死的权利，结果就突然听到胸前的扫地机器人核心嚷嚷起来。
“方九方九，又有东西冒出来啦！！”
方九急忙低头望去，看见在那巨人腐烂的皮肉褶皱间，无数团粘稠的黑色污泥物质正不停地翻涌——它们如同从腐肉中诞生的密集蝇虫，汲取巨人血肉中的营养，一落地便化作扭曲的人形——正是方九此前应付过无数次的维多利亚，它们正以这具庞大的尸体为温床，无穷无尽地孵化而出。
这些维多利亚并非凭空出现，而是从“自我”的腐烂中诞生。
它们是新生的维多利亚，还是那二十亿分之一？
方九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接下来没什么好事。
那些从巨人腐烂皮肉中溢出的黑色污泥物质，并未像之前那样散开化作独立的个体，而是在巨人的手臂缝隙间和皮肉下方到处乱窜。
成千上万的维多利亚在巨人的右手内涌动，硬生生抬起了这条如大山般宏伟巨大的手臂——它们吃空了里面的血肉，却又以另一种方式成为血肉本身。
下一刻，这只由成千上万个维多利亚组成的手臂被抡了起来，无数张面孔在皮肤下剧烈起伏，发出重叠而凄厉的哀鸣，然后带着毁灭性的势头，五指张开，如同一面坍塌的高墙，对着半空中的方九横扫而去。
方九和莉雅同时一惊！
面对裹挟着呼啸飓风猛烈拍来的巨手，两人虽然没有开口，但脑子里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卧槽你的！还有五指山！？
方九第一时间发动空间切割。
然后这张过于庞大，庞大到超出方九视线范围的大山之手根本不是简单的空间斩击能处理的。
方九硬生生在前方抠出一大片血肉，然而对于整只巨手而言，这只能算是不足为道的皮外伤。
莉雅的激光炮和机枪也朝前方疯狂倾泻，同时还带着方九试图加速逃离对手的攻击范围，但即便推进加速已到极限，也只能从掌心跑到第一指节的位置。
眼看常规攻击手段无效，方九只好抬起左手，放弃数值，使用机制。
就在他准备对这只大手发动回溯时，一股极端异样的寒意爬上脊背。
一滴黑色的墨珠从高空落下。
方九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
就连巨人之手皮肤上凸起的那一张张维多利亚之脸，也不受控制地转动起来，望向那滴细小的，貌似平平无常的墨珠。
啪嗒。
水珠落地。
磅礴纯粹的暗影瞬间笼罩整片山谷。
急速扩散的暗影将山谷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将整个地下空间都染成自己的颜色。
随后成千上万只幽深的眼睛从暗影中浮现而出，仿佛具有魔力的视线聚焦起来，锁定在巨人之手上。
于是向方九横推而去的手掌突然静止，像是被时空锁定般，连裹挟着卷动的狂风和音浪都被停在原地，仿佛这些视线所触及的空间都被强行固定，变成完全的静止态。
然而方九和莉雅却不在锁定之中。
两人这时候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又是什么邪门玩意冒了出来，各自警惕地看向四周。
然后方九和莉雅惊奇地发现，这一双双从暗影中浮现的眼睛吧……真是越看越眼熟。
凌厉。
锐利。
还带着点疲惫。
下一秒，莉雅和方九同时一拍脑壳！
“陆玲！？”
那一双双特别严肃的眼睛啊，唰一下都变得幽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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