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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灾民安置

    盛夏的热浪像一口巨锅,把豫西的大地蒸得发烫。

    天色刚泛白,巷口的驴蹄声、木轮的吱呀声便此起彼伏,

    夹杂着孩子的哭喊与老人的咳嗽,像一曲急促而杂乱的逃亡序曲。

    豫西隶属省政府直辖,本是受灾最早的地区之一。

    可豫省久经饥荒,当地各级衙门皆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旱情,

    不同于豫东绥靖区屡次向中央急报,

    省政府既未上报实情,也无力调集外援,

    只是在本地象征性地赈济几次——那点粮食与药材,在灾情面前几乎可笑。

    南部战火未熄,村镇间遍是焦黑的废墟与倒塌的祠堂,百姓早已走到生死关口。

    向南,是刀口;

    向西,才有生机。

    有人把家底装进背篓,翻过黄土冈子,直奔秦省——

    那里久未染战火,又有地势屏障,被视作安全的避难地。

    少数人能挤上经洛阳开往西安、宝鸡的火车,但票源紧张,座位稀少,

    更多人只能徒步成群,带着老小一步步向西北艰难挪动。

    也有不少人舍不得离家太远,早早听闻豫东富庶安稳之地,

    便抱着一线希望东行。

    于是,豫东西线交界的巩县,成了所有向东逃亡脚步的汇聚口。

    城里早已戒严,城外的沟壑和平地间密布着新挖的地窝子,

    黄昏时分灯火闪烁,仿佛一座歪斜的临时城镇。

    但这“城”没有井台,没有茅厕,污水与粪便在沟里横流,

    烈日一晒,气味冲得人直掉眼泪。

    营地内鱼龙混杂,陈三派出了大量警察组成巡逻队在难民营中维持秩序,

    几乎每日都能听到那些被警棍打得哀嚎遍野的青皮流氓的叫声。

    沿城门外排队的流民足有数里,队伍像凝固的河水,

    一停就是半天,怨声、哭声、咒骂声搅在一处,压得天色更显阴沉。

    接到陈三的报告时,包国维正与陈松柏等人巡视郑城城外的灾民安置营和粮仓。

    他在粮仓内巡视良久,仔细查阅进出记录与库存情况,

    确认无误后,才翻开那份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报告。

    随行人员一致认为,若按原有的入区规程——消毒、核验、登记、隔离观察,

    每放行一批就得耗上好几天,而眼下这酷暑与恶化的灾情,疫病只是迟早的事。

    包国维沉默片刻,缓声道:“从今天起,简化手续。只要能证明是咱豫省百姓,就让他们进。”

    “证明?”后勤处长李国祥皱眉,“这范围,可不小。”

    “豫东亲友的信件、农民证、交田税的回执,甚能识能说本地方言,都行。”

    他转头看向陈松柏,“分批接走,送到其他县市安置。”

    命令传到了巩县的陈三手中后,巩县城门口的队伍便像被掀开的闸口,洪水般涌了进去。

    警察总队各支队在前引路,按名单将人分送到豫东各处安置。

    沿途,破席、空水壶、来不及捡走的锅碗散落一地。

    ……

    郑城西郊的难民营,远远望去像一片灰白色的棋盘。

    木料搭建的简易房整齐排列,每间不过丈余见方,

    顶上铺着防雨的油毡,四壁钉着木板,缝隙里塞着干草。

    房子与房子之间留出三尺宽的过道,地上撒了石灰和石块、碎沙,踩上去沙沙作响。

    营区四角立着了望塔,有士兵抱着枪在上面值勤,影子斜斜地投在石灰线上。

    \"都听好了,最近有新的老乡进来,我再重复一遍!!\"

    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办事员敲着铜锣,身后跟着两个持枪的军士,

    \"茅房在营区东北角,早晚各清一次,大小便必须都在里面解决。

    \"逮着随地屙的——\"他抓起搅粪的木棍,指向不远处两个正佝偻着腰挑粪的男子,\"就跟他一样!挑五天大粪!\"

    桶里装着半凝固的人粪,招来一团团绿头苍蝇。

    人群里,王老栓把儿子栓子的脑袋按进怀里。

    “绥署的后勤紧张,所以难民营每日供给标准减半,想要吃饱的,就得靠工分来换!”

    那个办事员大声喊着,身后的军士把枪背在身后,然后提着一桶浆糊和一沓纸,在各处贴着告示,

    “工分怎么来呢?绥署每日会来车子招人干活,拿活换工分!

    另外营区内所有15到50岁的男人,每天早上卯时在营区门口集合,等着车子来接,修筑新营。

    管饭,另计工分,不来的,全家逐出豫东!”

    此时,又有两名军士快步跑来,其中一人在那办事员耳朵边上说着什么,

    只见那个办事员点点头,而后又对着众人大喊,“有人会砌墙吗?砖瓦匠的活儿也行,管饭,还有肉!”

    王老栓的耳朵动了动。

    他先是想起自己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又想起了老家的土坯房,想起自己垒的炕灶冬天有多暖和。

    枯黄的手臂高高举起,他要给他的家人搞点肉。

    ……

    正午的日头毒辣,郑城的石板路蒸腾着热气,街边的槐树蔫头耷脑,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金志南拎着一大袋粗面,脚步匆匆地穿过新平街。

    街面上比往日冷清了些,但各家铺子依旧开着——

    \"陈记杂货\"的伙计正踮着脚往货架上摆新到的肥皂,\"刘家酒坊\"的布幌子在风里懒洋洋地晃着,

    只是门口少了往日排队打酒的长龙。

    郑城富庶,家家户户都有存粮。

    绥署的征粮队只盯着粮商和地主的仓库,对平民倒是没有任何动作,

    只不过时常会有学校里的学生和青年军出来组织捐款,

    号召大家将多余的粮食捐出来给绥署赈济灾民。

    因此城内的日子照旧,只是街面上少了些闲逛的人,多了几分谨慎的安静。

    金志南拐进一条窄巷,推开自家院门。

    他的军饷和升职后的津贴一直攒着,若不是这次军官购粮限了额度,他恨不得把所有的钱都换成粮食。

    ——挨饿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粗布粮袋沉甸甸地压在手里,面粉的香气透过布袋缝隙钻出来。

    这是十一军最后一次允许军官内部购粮,从明天起,所有军需统一调配,任何军官不得私自经手粮食。

    金志南掀开地窖的木板,一股干燥的谷物气息扑面而来。

    地窖里别有洞天——沿墙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里面装满了小麦、玉米和晒干的豆子,角落里还摞着几坛腌菜和许多晾晒风干的咸肉。

    流民出身的金志南骨子里刻着饥荒的记忆,即便如今当了军官,粮仓不满,他心里总不踏实。

    他蹲下身,将刚买的粗面塞进粮堆里,手指在麻袋间摩挲了几下,像是在确认它们的存在。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架子上扯下一个空布袋,转身走向最里面的粮垛。

    他动作很快,小麦哗啦啦地灌进袋子里,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大袋。

    他拖着沉甸甸的粮袋爬出地窖,仔细锁好木板,又用杂物遮掩了一番,

    这才扛起粮食,大步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

    三姐坐在屋里,望着墙角堆着的几袋粮食,眉头微蹙。

    这些是她早在绥署发布紧急状态前抢购的,算下来省着吃也能撑两三个月。

    可谁也不知道这场旱灾要持续多久,外头的粮食已经禁售了,

    再往后就是政府配给,谁也不知道配给是多少……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拉开门,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金志南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

    军装袖口卷到手肘,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小南?”她刚要让他进屋,却见他摇了摇头,侧身将肩上沉甸甸的粮袋卸下,咚的一声放在她门边。

    “三姐,”他喘了口气,咧嘴笑了笑,“这些你先吃着,现在紧急状态估计要持续挺久了。”

    三姐怔了怔,低头看着那袋粮食,又抬头看向他。

    金志南的眼睛还是和当年流浪时一样,黑沉沉的,像是能吞下所有苦,却不肯让别人饿着。

    她张了张嘴,万般感谢最终只是轻声道:“……进来喝口水吧。”

    金志南摇摇头,用袖子抹了把汗:“团里还有事,我得赶回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粮食藏好,别让人知道。”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在巷子尽头一晃,便消失在了炽烈的阳光里。

    三姐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门框。

    不知怎得,她忽然脑海里又想起了当初她在汽轮上看着转身朝着南都城而去的那个身影,

    那个瘦瘦的身影如今已经成为了可以让她心中安稳的大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