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动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透着一股从容。
于玠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沉声道“愿闻陈柱国高见!”
他征战一生,最是惜才,陈宴的少年老成与战略眼光,让其打心底里欣赏。
宇文橫坐在一旁,目光紧紧打量着陈宴,看着他从容不迫的神态,心中暗自思忖“看阿宴这胸有成竹之态,定是早已深思熟虑,此番提出的计策,定是有不小的把握!”
陈宴迎上众人的目光,淡然一笑。
那份从容不迫让殿内的凝重气氛又舒缓了几分。
他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其一,先由臣下引兵,以雷霆之势直扑夏州,对进犯夏州之敌予以迎头痛击,速解夏州之困!”
“夏州乃西北重镇,城防坚固,守军虽寡却精锐,只是被齐军突然袭击,士气受挫。”
“臣率军驰援,内外夹击,必能迅速击溃围城之敌,稳住西北防线的核心!”
话音刚落,秦肇便率先点头认同,沉声道“陈柱国所言极是!”
“夏州乃北境枢纽,若夏州失守,灵州便成孤城,整个西北防线将全线崩溃。先解夏州之围,实为上策!”
陆邈也颔首附和“雷霆攻势可打齐军一个措手不及,且能振奋守军士气,内外夹击之下,夏州之围必解!”
宇文沪微微颔首,右手依旧转动着玉扳指,目光落在陈宴身上,问道“阿宴,要解夏州之围,你需要多少兵力?”
陈宴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目光如炬,朗声回应“三千骑兵,以及左武卫两万精锐!”
“什么?”宇文橫闻言,眉头骤然微皱,脸上露出明显的担忧之色,当即开口问道“阿宴,这会不会有些少了?”
“据传回来的情报,进犯夏州的齐军主力就有四万余众,且皆是齐国精锐,战力强悍。”
“你只带两万三千兵马,怕是兵力悬殊过大啊!”
不仅宇文橫担忧,秦肇与陆邈也面露迟疑。
秦肇沉声道“陈柱国,两万三千对四万余众,兵力不足对方五成,且齐军占据围城之利,这般兵力怕是难以速胜,甚至可能陷入胶着。”
陆邈也补充道“不如再加一万精锐,以保万全?”
陈宴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说“诸位多虑了,夏州境内尚有守军,皆是常年驻守北境的老兵,战力不弱。”
“率军驰援,合上夏州守军,与齐军相差无几。”
“且齐军长途奔袭,锐气已挫,又因围城多日未能破城,士气低落。”
“这般兵力,足矣!”
宇文沪对陈宴向来极为信任,深知自家孩子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听他分析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当即拍板道“阿宴既然敢这么提,那一定是有十足把握,无需多议!”
“就依你所言,三千骑兵与左武卫两万精锐,明日一早便集结待命!”
顿了顿,继续转动着玉扳指,示意道“接着说你的第二策!”
陈宴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指腹,神色愈发凝重,沉声道“其二,需择一稳妥善战之老将,率领精锐兵分两路,驰援灵州方向,阻击从夏、灵二州交界处突入的五万余齐军。”
“这支部队是齐军主力之一,极为凶悍,其目的便是切断夏、灵二州的联系,孤立两地,再与柔然骑兵汇合,形成合围之势。”
“因此,我军不能硬拼,需以阻击与周旋为主,拖延其进军速度,牵制其兵力,为臣下解夏州之围后,率军回师合围创造时机!”
“大哥,这一路让弟去吧!”宇文橫闻言,当即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大殿中央,朝宇文沪躬身抱拳,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弟愿领两万兵马,兵分两路阻击齐军,定拖到阿宴率军来合围之时,绝不让其前进一步!”
宇文橫向来沉稳果决,且久经沙场,虽常年辅佐宇文沪处理朝政,却并未荒废军务,由他领兵阻击,确实是合适的人选。
宇文沪见状,心中已然应允,刚要开口点头同意,却突然响起一道坚定而急促的声音“不可!绝对不可!”
宇文橫循声望去,见反对之人竟是太保于玠,脸上满是不明所以的错愕。
于老柱国乃大周元老,历经三朝,素来以沉稳睿智、顾全大局著称,今日却如此坚决地反对自己领兵,实在让他费解。
宇文橫眉头拧起,语气中带着几分困惑与急切,喃喃开口“太保,您这”
话音顿了顿,往前半步,拱手问道“为何不可呀?”
“眼下北境军情紧急,齐军主力五万余众已突入夏、灵交界处,正是急需猛将驰援之际,本王愿领兵前往,绝非一时冲动的抢功之念,而是深思熟虑之举啊!”
于玠面色愈发严肃,额间的皱纹因神情凝重而显得更深,那双看透世事的锐利眼眸紧紧锁住宇文橫,沉声道“太傅,你忘了昔年司马氏高平陵之变乎?”
短短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大殿中炸响,瞬间让宇文橫的话语噎在喉咙里。
他脸上的急切与困惑骤然凝固,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段尘封的历史——
曹魏嘉平元年,司马懿趁曹爽兄弟陪同曹芳,离洛阳至高平陵扫墓之际,发动政变,控制京城,最终夺取曹魏大权,奠定晋朝基业。
那段历史,正是权臣离京、中枢空虚而引发的大乱之始。
宇文橫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些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干涩的“这”。
便再也说不出话来,脸上满是语塞与恍然。
于玠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语气抑扬顿挫,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继续说道“太傅与太师乃我大周肱骨之臣,如今太师主持朝政,统筹全局,是国之核心。”
“你身为太傅,位居三公,领大司马,掌军事,辅佐太师稳定朝纲,安抚内外,乃是你的首要职责。”
“值此国家危急之时,外敌环伺,谁能保证朝中没有觊觎权位之人?”
“谁能保证没有齐国细作暗中挑拨?”
“你们兄弟二人,需得一文一武坐镇长安,相互扶持,稳住中枢,谁也不能轻离!”
“一旦领兵出征,长安空虚,若有小人趁机阴谋作乱,朝堂动荡,人心惶惶,前线将士即便浴血奋战,后方却已崩塌,那我大周就真的危矣了!”
这番话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如警钟般在众人耳边回响。
陈宴坐在席间,闻言深以为然,当即站起身来,躬身附和“太保所言极是!”
“中枢稳定乃制胜之根本,昔年六国伐秦,虽联军势大,却因各国中枢不齐、互相猜忌而功败垂成。”
“如今我大周面临生死存亡之秋,长安绝不可一日无太傅与太师坐镇。”
“太傅留守中枢,方能让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专心破敌!”
秦肇与陆邈也瞬间意识到了其中的关键,二人齐齐起身,朗声附和“太保说得有道理!”
“中枢稳固,方能上下一心,共抗外敌。”
“太傅留守长安,协调各方,其功不亚于前线杀敌!”
宇文沪坐在主位上,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于玠这番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宇文沪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于老柱国所言甚是,中枢不可空虚,阿橫确需留守长安”
“那你们觉得,阻击齐军主力这一路,该由谁去好呢?”
“老夫有一人举荐!”于玠当即朗声开口,语气笃定,显然早已胸有成竹。
宇文沪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何人?”
“郧国公韦韶宽!”于玠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宇文沪微微颔首,示意道“愿闻其详!”
说着,手中的玉扳指依旧缓缓转动,目光落在于玠身上,带着几分期许。
陈宴、宇文橫、秦肇、陆邈四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于玠,等待着他的进一步解释。
于玠清了清嗓子,神色沉稳,缓缓说道“老夫举荐韦柱国,有两个缘由。”
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沉声说道“其一,韦柱国知兵善战,深谙兵法谋略,且坐镇玉璧二十年,在军中极有威望,乃是我大周为数不多能独当一面的统帅之一。”
“他常年与齐国精锐交锋,熟悉齐军战术打法,由他领兵阻击,定能稳扎稳打,拖住齐军这一路的步伐。”
宇文沪闻言,缓缓点头认同。
韦韶宽的战绩与威望,他自然知晓,玉璧城之所以能成为大周东境的钢铁屏障,正是因为曾有韦韶宽坐镇。
秦肇也颔首道“韦柱国用兵沉稳,擅长防守反击,确实是阻击齐军的合适人选。”
陆邈补充道“玉璧与夏、灵二州地形相近,韦柱国熟悉此类地貌作战,更能发挥优势。”
于玠见状,继续有理有据地说道“其二,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
“韦柱国当年在玉璧城下,曾大败齐国贺六浑!”
“那一战,韦柱国以孤城坚守,巧用计谋,大破贺六浑十余万精锐,使其折损过半,尸横遍野,白骨累累,成为齐国朝野心中永远的痛。”
“齐人对韦柱国恨之入骨,这份仇恨,深入骨髓,从未消减!”
“我明白了!”陈宴眼前一亮,瞬间会意,当即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只要韦柱国亲自领兵前往,那一路齐军得知主帅是他们的仇人韦韶宽,必然会被仇恨冲昏头脑,不顾一切地死咬韦柱国所部,欲要报当年玉璧之仇!”
“如此一来,他们的行军节奏、作战部署,都将被韦柱国牵制,再也无法按照原定计划推进!”
宇文沪亦是瞬间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沉声道“不仅如此!齐军偏师的原本战略意图,是切断夏、灵二州的联系,孤立两地。”
“可一旦他们被韦柱国牵制,一门心思只想报仇,甚至极可能还会因此遗忘他们原本的战略意图,转而与韦柱国所部死战到底!”
“如此一来,夏、灵二州的联系便能保住,灵州之围也能得到缓解,阿宴解夏州之围后,便可从容回师,与韦柱国合力合围,将这五万齐军一举歼灭!”
“正是!”于玠重重颔首,语气坚定地说“齐军素来骄横,又对韦柱国恨之入骨,极可能会会中此计。”
“由郧国公前去,以自身威望与齐人之仇为饵,牵制敌军,或有奇效!”
“此乃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略优势的良策!”
宇文橫此刻也已完全被说服,脸上的顾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认同与赞许,点头道“于老柱国此计甚妙!”
“韦柱国确实是最佳人选,既能以威名稳定军心,又能以旧仇牵制敌军,实在是一举两得!”
宇文沪见众人皆无异议,心中已然定计,右手停止转动玉扳指,猛地拍在桌案上,沉声道“好!那就让左卫三万精锐,前去驰援吧!”
随即,目光缓缓从于玠、宇文橫等人身上收回,最终落在陈宴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扳指,语气平静却带着足够的分量,继续问道“那这最后一路呢?”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此前定了宇文橫留守中枢、韦韶宽阻击齐军中路助力、陈宴驰援夏州,三路布局已现雏形
可北境之患,除了齐国之师,还有柔然铁骑在侧虎视眈眈,若不解决柔然,即便击退齐军,后方依旧腹背受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宴身上,等着他说出这最后一路破局之策。
那关乎柔然的关键一步。
陈宴迎着众人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朗声说道“引突厥为援以克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