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九月初,秋。沂州,临沂,卧虎山。寒蝉凄切,鸿雁南飞,草木转黄,山间叶落,倒是不少野柿子树挂满着红果,显得格外醒目。卧虎山处在临沂城西南二十里,只是一片低矮丘陵,如今是保义军都将傅彤、张劼所率两千兵马的临时营地。营寨依山势而建,木栅、壕沟俱全,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但营中气氛,却并不美丽。中军帷幕圈出的空地上,傅彤与张劼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案,上面放着两碗粟米饭,一碟咸菜,一边瓦罐里是飘着几滴油的野菜汤。这便是两位都将的便饭。自正月从楚州开拔北上,协助徐州时对抗天平军朱瑄、朱瑾以来,已过去整整九个月。起初,徐州方面对这支友军还算客气,粮草补给及时,分配的任务也多以策应、游击、守备为主。但最近两个月来,情况悄然变化。“老张,情况不对啊。”“徐州军不会对咱们起了坏心思吧。’“就现在送来的米,越发陈了。”傅彤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拨弄着碗中的陈米粒,眉头紧锁。要是在以前,军需给他们吃这种米,那人头都要掉!张劼也叹了口气,说道:“何止是米。”“徐州现在供应的军需,哪个是好货?”说完,张劼又压低声音:“而且,你发现没有,现在喊咱们去大营议事的次数都少了,连之前的联络吏都换了人。”“现在这个!哼!半天放不出个屁!”“只会说,已经上报了,很快就改善了。”“尽说废话!”傅彤放下筷子,目光投向东北方,那里就是之前被淄青军占领的临沂城,也是他们这一次的主攻目标。他摇头:“当年徐州的时溥和咱们大王请兵的时候,实际上是为了学习咱们的战法。”“而大王也是要了解中原诸藩的真实战力,所以才答应出了援兵。”“所以之前咱们的任务,多是打扫一些外围据点。”“但这次倒好!”“直接让我们这两千人守这处阵地。”“明日一旦决战,淄青军和海军占据兵力优势,一定会分兵攻打卧虎山阵地,这样就能从我们这里直接攻打徐州军的侧翼。”“狗东西,这帮徐州人也是好胆子,竟然敢将防守侧翼的任务交给咱们!”“嗯!”这边张劼同样忧心忡忡:“其实打这一仗没什么,毕竟咱们北上这么久,也没打一场出威风的战事,咱们兄弟们在徐州军这边说话都不好硬气。”“但怕就怕在,这会不会是徐州军打算消耗咱们,让我们先垫刀口。”“现在局面有点变了。”“之前宣武的朱温是天平军的盟友,现在这样子,却和徐州军保持默契。”“所以我担心,时与朱温是否真的联手了?”“如果联手,咱们大王是个什么意思呢?”“又或者,那时的心思是不是变了?”“如果真起了歹心,我们这两千人孤悬在此,岂不成了砧板上的肉?”傅彤沉默片刻,抓起水罐闷了一口凉水。“嗯,是要和都督联系一下。”“咱们出来九个月了,还没换过番。”“现在我营中将士思乡心切,士气有些浮动。不少弟兄偷偷问我,咱们今年回去过年吗?”“哎,这鬼地方,吃得又差,还得看人脸色。”“何尝不是。”张劼苦笑:“我营里那几个淮南籍的队将,天天念叨着回去。”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在没有大王新的命令之前,我们不能撤。“我们是保义军,是大王的兵。”“擅自撤离友军战区,是为不义;未战先怯,是为不勇。”“哪怕局势再蹊跷,任务再艰难,也得先扛下来,打出我保义军的威风来!”“否则,灰溜溜回去,有何面目见大王,见江淮父老?”傅彤重重一拍木案:“说得对!他徐州军是怎么想的,是他们的事。”“我保义军的荣誉,不能折在这里!”“明日之战,务必打出气势!”“让那淄青军,也让陈璠看看,论打仗!我保义军儿郎是他们的耶耶!”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傅彤端起那碗清汤,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壮行酒。“饱食,休息!传令各营,检查兵甲胄,备足箭矢干粮。”“明日辰时,饱餐战饭,出营列阵!”“是!”军令传下,营中气氛为之一肃。思乡的愁绪暂且被战前的紧张压下。炊烟袅袅,伙夫们尽力将有限的粮食做得热乎些。武士们默默擦拭着横刀、甲胄,检查着弓弦弩机,将甲片串绳勒紧。九月,日夜温差大。如今已是队将的黑郎裹着毡袄,搓着手走向后勤营区。他是来寻一批厚实的木牌,明日列阵时用于加强前排大盾的防护。后勤营乱糟糟的,到处堆放着草料、粮袋和一些杂物。黑郎一眼就看到,民壮团的头儿老葛,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堆干草垛上,翘着腿,望着稀疏的星空,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嘿!老葛,你这日子过得舒坦啊!咱们明天脑袋别裤腰带上拼命,你倒在这儿赏星星?”黑郎打趣道,走了过去。老葛,便是葛从周。他所在的民壮团被分配来协助保义军后勤,搬运物资、修筑工事。此人身材魁梧,沉默寡言,但干活实在,力气又大,很快就在民夫中有了威信,也和保义军一些军吏混了个脸熟,黑郎便是其中之一。葛从周闻声,慢悠悠坐起身,咧嘴笑了笑:“吴队将,打仗是你们的本事,俺们这些民夫,就是下力气的人,能把辎重搬上来,就算尽本分了。”“明天你们倾巢而出,这营地空虚,俺们也得打起精神守着不是?”黑郎在他旁边坐下,递过去一小块硬饼。“喏,尝尝,比你们民夫的伙食应该强点。”葛从周也不客气,接过啃了一口。“嗯,是实在。他嚼着饼,目光却望向远处临沂城的方向,黑暗中只有几点零星灯火。“明天不好打吧?对面可是青兵,王敬武手底下的人,听说挺硬。”黑郎呸了一句,嗤笑道:“硬?能有多硬?”“当年淄青有个节帅叫宋威,就在这沂州被王仙芝围着打,要不是咱们保义军在兖州那边打开了局面,他们淄青军早就撂在这了。”“它硬个蛋!”黑郎没注意到在他说王仙芝的时候,葛从周脸上的落寂,他说完后,就拍了拍葛从周的肩膀:“老葛,我晓得你气力大,但杀人和驮背下力气不一样,光有力气不够的。”“明日我们就要全军出动了,到时候营地就剩下你们了。”“你可得警醒着点,虽说前线打仗,后方一般无事,但小心无大错。”葛从周点了点头,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收敛了些:“晓得了。吴队将,你也......保重。刀枪无眼。”“放心,我还没娶媳妇呢,可不敢死!”黑郎哈哈一笑,起身去找木牌了。葛从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缓缓躺回草垛,双手枕在脑后,继续望着星空,只是那哼唱的小曲,早已停了。夜风吹过,有金铁之声。翌日,辰时。沂州城外,沂水西岸。初秋的晨光清冷,照在蜿蜒的沂水上,泛着粼粼寒光。广阔的河岸平野上,战鼓声隆隆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徐州都兵马使陈璠的大营辕门洞开,旌旗招展,两万徐州军步骑鱼贯而出,在河岸开阔地带迅速展开阵型。矛戟如林,甲光耀日,气势颇为雄壮。他们的对面,约一里之外,淄青节度使王敬武派来支援朱瑄、朱瑾的一万八千援军,也已严阵以待。双方主力遥遥相对,战云密布。而在主战场侧翼约五六里处,另一片相对独立的缓坡地上,保义军傅彤、张劼部两千人,同样也已列阵完毕。他们以五百刀盾手居前,大盾重重叠叠,步槊从缝隙中探出。其后是五百弓弩手,弓已上弦,弩已张机。再后是七百精锐步甲,持长斧,作为突击力量。再有二百骑士立在两翼,这会正下马休息。全军阵型严谨,肃杀无声。所有将士皆已饱食,甲胄擦亮,兵刃在手,等候敌人到来。......傅彤的指挥地点设在卧虎山前的一处土坡上。用槊戈拢立的帷幕将坡顶的三面圈起,只留下北面,好让傅彤可以观察全部的阵地。傅彤直属的百余牙兵全都扈从在大帐四周,各色旗帜都已经插在架上,金鼓也摆在了帐边,力士已经养精蓄锐,随时可发号传令。帷幕内,傅彤和张劼一边看着坡下列阵的本阵,一边交谈。张劼问傅彤:“老傅,你确定淄青军一定会来打咱们吗?”傅彤点头:“必定无疑!”“只要对面是个合格的军将,他就不会放过卧虎山这边,只要拿下这里,敌军完全可以从两面包围徐州军。”“就不怕咱们保义军?”傅彤转头,看向张劼,认真道:“老张,都督告诉过我们,永远不要小瞧你的敌人!”“我们保义军名头再大,也吓不住本就吓不到的人!”“总之,我们在这里,等敌军来!”“嗯!”话落,外头坡下就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傅彤和张劼直接扭头看向坡下,见一名骑士滚落下马,然后在几个牙兵的帮助下,一路来到近前。帷帐下,这骑士浑身血迹斑斑,推开牙兵们的搀扶,单膝跪地,嘶声道:“报都将,东北十里外,我踏白队遭遇淄青军大股部队!”“人数在五六千上下,骑兵千人。”听到这般规模的军力,傅彤和张劼的眼睛直接眯了起来,相互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凝重和压力。傅彤却不说军情,而是直接对左右军吏喊道:“踏白遭敌,死战回营汇报军情。功曹,军法何赏?”一名功曹昂首扬声,声振帷幕:“探得贼情,赐钱十贯;与敌格斗伤重,支绢一匹。”傅彤亲自将这踏白骑士扶起,温言勉励:“钱、绢之赏赐,非常微薄,但是军法所规定,不得不从。”“若论你之忠勇尽责,万金不足奖。”他问:“好汉子,何姓名?现居何职?”这踏白骑士,连忙大喊:“回都将,下吏踏白队下士丁虎。”傅彤点头,吩咐左右牙兵:“扶勇士丁虎下去裹创,拔为中士!”他又问这丁虎:“可识得文字?”丁虎脸红,但依旧大声喊道:“下吏不识字!”傅彤大喊:“好!”“是我傅彤的兵!不认字也能这么大的声!”“但好汉子当认得字!下去后,好好习得字,能认得百字,本将亲自拔你为上士!让你做什长!”也就是说,这个丁虎只要习得百字,就能连拔两级。顿时,丁虎热泪盈眶,大喊:“都将,下吏伤不重,力还有,愿效死。”但傅彤又不瞎,这丁虎身上不仅有箭伤,身上还带着刀伤,哪里能战?他脸色一肃:“听令!”傅彤带兵多年,一身威势自成,那丁虎再不敢说,只能郑重抱拳,然后被牙兵们扶到后坡的营地里养伤。在得知敌军来的规模如此大,几乎是己方的三倍有余,帐内一片沉默。傅彤先打破沉默,问旁边的张劼:“老张,敌军人多势众,这一仗你觉得如何打?”张劼是老忠武军猛将,此刻将老忠武军的强硬作风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没有丝毫畏惧,看着傅彤,笑道:“老傅,都到这个时候,别无他念,唯有死战!”“让淄青、徐州的狗崽子们看看,我保义军的厉害!”傅彤哈哈大笑,随后重重点头,衣甲一振,大马金刀安坐马扎,大吼:“擂聚将鼓!”于是,沉厚雄浑的鼓声,响彻卧虎山阵地。一鼓起,全军十个营将纷纷从坡前的阵地纵马奔来。三鼓毕,包括突骑营的侯瓒在内的,十个保义军武人就已经抱着兜鍪列在了帷幕下。马谦、赵长耳等营将们,这会全部看着傅彤,连张劼这会也站在了下首。见众将到齐,傅彤沉声道:“踏白来报,淄青军已至十里之外。”“来犯之敌有五千步兵、一千骑兵。“兵力三倍于我!”帷幕下,十名营将闻言,面色皆是一凜,但无人露出惧色,至少不敢当着傅彤的面有表露。为将以威,正是此道理!而傅彤也满意众将表现,继续道:“敌众我寡,此战凶险。”“然我保义军自随大王起兵以来,从来就是以上胜多!”“今日区区六千淄青兵,何足道哉!”他霍然起身,走到帷幕边缘,手指东北方向:“敌军自东北来,必先攻我正面。”“我意已决,各营坚守阵地,待敌久攻不下,士气衰竭,再以精锐反击!”“张力!”“末将在!”张劼拄刀往前,躬身听令。他军衔比傅彤低,平时还好说,但这个时候,他就是傅彤麾下的将领。傅彤沉声道:“此战你为阵前排阵,淄青军到时,背军而退者,悉斩之。”张劼大吼:“得令!”之后,傅彤再喊:“侯瓒何在!”“末将在。”突骑营营将侯瓒连忙出列,作为和张归厚一并投奔保义军的骑将,因善战积功而为营将。傅彤注目他良久,放缓声音,道:“此战你部突骑将为反击的胜负手!”“你部能战否?”侯瓒一敲胸前甲胄,亢声道:“必为全军先!”“好!”傅彤走上前,对众将道:“你们有这份决心就好!”“但我丑话说在前,此战谁要是不尊军令,那就休怪我军法无情!”“如今我等悬军于外,唯有众志成城!”“而我相信,只要我等同心同力,必胜无疑。”“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就各回本阵!”在场这些军将都是傅彤和张劼的老部下,即便是张力的部下,也对傅彤颇为钦佩,自然无话可说。于是,诸将再奔回阵地。片刻后,阵地后到处都是人声鼎沸,马鸣长嘶。而张力也向傅彤抱拳,下了坡去阵地坐镇。此时,从南方刮来大风,将身后的帷幕吹得鼓起。旁边,都掌书记梅籍见到坡前的旗帜向北面猎猎吹动,眼睛一亮,对都将傅彤喊道:“都将,风吹向北面了!”“我军占据风势!”“是胜风!”傅彤哈哈大笑,对牙兵喊道:“下去通传全军!风向在我!我军必胜!”“喏!”片刻后,阵地上传来欢呼声,毕竟风向在自己,这边弓箭的优势就会变大!战前再小的优势都是值得高兴的!忽然,从东面主战场方向传来密集的战鼓声,如雷鸣般滚荡开来。那边开战了!而远方,巨大的烟尘也从东北方升起,那是那支负责侧击的淄青军!他们的任务是击溃卧虎山阵地的保义军。而保义军为了荣耀也必须坚守在卧虎山!于是,今日沂水河畔,必将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