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翌日清晨,黄鹤山山顶阵地上,地势狭小,仅能容纳数百人。董隋站在山顶,望着山下狼藉的营垒,脸色阴沉如铁。雨已停歇,但山间雾气未散,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远方。他麾下五千兵马,最精锐的一千二百人折在了南麓营垒。如今只剩三千八百人,且士气低落,伤兵满营。而保义军不仅斗战无双,战意盎然,这一次只是小试牛刀,他就顶不住了。说实话,他实在看不到能守住的希望。说实话,他对于钱謬的感情是比较复杂的。他的确佩服钱謬的豪杰气魄,至少从魄力上比自己的父亲强出不少。所以在军中杭州丢失,钱镠军中家眷全失,军心惶惶的时候,他坚定地站在了钱镠一边。也是因为五千越州军决意坚守,才稳住了局面,不然就算钱镠再如何与部下恩义相结,也不可能稳定住不崩溃的。毕竟人都是从众的。但现在这局势,董隋有点动摇了。他觉得按照保义军这般战力,只要发起猛攻,钱镯所在的皋亭山阵地能不能守住,他不晓得,反正自己所在的黄鹤山阵地,肯定是扛不住的。总共就五千,精锐损了一千二,他实际上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了。这一刻,董隋想了一下,还是要和钱镠交下底,实在不行,还是要突围。正当这般思量时,外面牙兵匆匆进来,汇报:“使君,保义军派人来了。”董明显愣了下,眉头一皱:“多少人?”“只有三人,为首者......是袁邠押衙。”“袁邪?”董隋先是一喜:“他没死?”但随后就怒了:“这狗东西是投靠了保义军?”“我在南麓营垒找不到他的尸首,以为他死了,还难过,他倒是投了保义军?反过来当说客?”“将他押进来!"“我倒要看看,这吃里扒外的,该有何脸来说我!”那牙兵点头,急忙离去。但这边,董隋话是这么说,可心中风起云涌。袁邠是他麾下得力牙将,之前被派遣南麓阵地做押衙,实际上算是监军。现在他被赵怀安放回来,其中用意深长!不多时,袁邠被两名甲士押进帐中。董隋端坐主位,面色铁青,怒目刺向袁邠。而这袁邠呢,虽然换上了一件干净衣袍,但左臂用布条裹着伤,这会血迹已浸透布层。他的胡须凌乱,看向董的目光虽然躲闪,却并无太多愧色。见到袁邠这番伤样,董隋心中怒火少了不少,可依旧拍案而起,怒喝道:“袁邠!”“南麓营垒失守,你未战死,已是侥幸。就算你投了保义军,我也能理解。”“但你竟如此厚颜无耻,今日还敢回来做说客?”“你可知忠义二字怎么写!”袁邠单膝跪地,沉声道:“使君息怒。末将并未投敌,也非说客。”“那你是如何回来的?”董隋冷笑:“保义军难道会好心放你?”“正是保义军放末将回来的。”袁邠抬起头,直视董隋:“昨日南麓血战,末将率部死守东门,身中三刀,力竭被俘。”“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保义军非但未杀,反而为末将疗伤。”“今日雨停,吴王赵怀安亲自召见,让末将带话给将军。’董隋眉头紧皱:“赵怀安让你带什么话?”袁邠从怀中取出一封油布包裹的书信,双手奉上:“此乃吴王亲笔信,请使君过目。”董隋接过书信,展开细读,信不长,但字迹龙飞,上写:“董君台鉴:黄鹤山一战,将军麾下将士悍勇,赵大深为敬佩。”“然天下大势,非一城一地可逆。”“钱镠抗拒杭州,以一己私心而害杭州兵戈不断,名为守土,却不从大势,实早就失了民心。”“我赵大奉朝廷之命,讨伐不臣,乃顺天应人之举。”“将军若明大义,可有三选:一曰坐壁上观,两不相助;二曰倒戈一击,袭钱謬之背;三曰负隅顽抗,玉石俱焚。”“前二者,我赵大保将军富贵;后者,黄鹤山便是将军及你越州儿郎埋骨之地。”“何去何从,望将军三思。赵怀安顿首。”信末盖着吴王大印。董隋看完,手微微颤抖,但脸色不变。他抬头看向袁:“吴王还说了什么?”袁邠低声道:“吴王让末将转告使君。”“越州军五千儿郎,已折损千余精锐。若再战,必全军覆没。”“使君乃外军,何必为钱殉葬?若使君选择坐壁上观,未必不能有你我两全之法,而若使君选择倒戈,更可立不世之功。”帐中一片死寂。越州兵马使,也是董的副手,徐章忍不住喝道:“袁邠!你竟敢替贼人传言!”袁邠却面不改色:“末将只是如实转达。使君,未将还有一言。”“吴王说,他这一次带了两万大军前来,再加上留在山北麓的一万六千大军。”“如此庞大军势,休说董大王会不会来援了,就算来了,也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两万大军?”董隋心中一凛。“正是。袁邠点头:“使君麾下如今不足四千,且伤兵过半,如何抵挡?末将非是要为吴王说客,而是在见到双方差距如此悬殊,不忍心使君和众兄弟们做错了选择啊!”董沉默良久,放下书信,缓缓道:“袁邠,你实话告诉我,保义军战力如何?”袁邠苦笑:“使君昨日已亲见。”“末将只说一事,昨日南麓营垒,保义军攻垒者不过千人,还下着大雨,却只是半个时辰不到,就破我军三垒。”“其甲士悍勇,器械精良,阵法严整,非我军所能敌。”“尤其是那赵文忠、赵文辉兄弟,是吴王义子,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可这样的人物,在此战前何曾听闻?如那些李重霸、杨延庆、王茂章这样的久得大名的猛将,都还没出场呢!”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使君,末将被俘期间,见保义军营中粮草充足,士气高昂。“”反观我军,粮草还能坚持多久?箭矢又短缺,伤兵更是无药可医。”“此消彼长,如何能战?”董默然。他环顾帐中,只见徐章等将领个个面色凝重,显然袁邠所言触动了他们。“使君!”这边,袁邠又道:“末将还有一事禀报,保义军不仅放了末将,还将昨日被俘的三百余弟兄全部放回,一个未杀。”“全部放回?”董隋一惊。“正是。袁邠点头:“吴王说,越州军亦是我唐儿郎,何必自相残杀?今日送还俘虏,一为彰显仁义,二为表明诚意。帐中再次沉默。董隋心中翻腾。赵怀安这一手,确实高明。送还俘虏,既显仁义,又收买人心,还传递了保义军战力的可怕。如此一来,军心如何不散?“使君!”此时,旁边的徐章再也忍不住了,气愤说道:“赵怀安这是攻心之计,不可上当!”袁邠却道:“徐押衙,攻心之计又如何?关键是,我军能否抵挡?若不能,何必让数千儿郎白白送死?”“你!”徐章怒目而视,可却说不出剩下的话了。隋抬手制止:“都别吵了。”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山下。雾气渐散,保义军大营隐约可见,旌旗如林,营垒连绵不绝,仿佛延伸到了天际。而自己这边,只有零星烟火,黯淡无光。“袁邠!”隋背对着众人,缓缓道:“吴王可说了时限?”“说了。”袁邠道:“明日辰时,吴王等使君答复。若使君不答复,便当使君选择第三条路。”董隋深吸一口气:“你先下去休息吧。”“使君......”袁邪欲言又止。“下去!”董隋声音转冷。袁邠只得拱手退下。帐中只剩董隋与徐章等将领。良久,徐章低声道:“使君,袁邠之言,不可全信。他既被俘,难免被保义军蛊惑。”董隋苦笑:“蛊惑?徐章,你告诉我,昨日南麓一战,我军精锐折损一千二,是不是事实?保义军半个时辰破垒,是不是事实?我军粮草不足,伤兵满营,是不是事实?”徐章语塞。董隋转身,目光扫过众将:“诸位,我知你们忠心。但如今局势,已非忠心可解。”“钱公的确算是英雄,某种程度也算是为我父王挡保义军。”“我本也欲死战!”“可这死战的结果是全军覆没,且没有任何意义!”董隋继续道:“赵怀安给我三条路,看似选择,实则只有一条。”“倒戈一击,我做不到;负隅顽抗,必是死路。”“唯坐壁上观,尚可保全越州军,也算是我对得住钱公了。”“父王让我带着你们出来,我没什么本事,只想能带你们活着回去。帐中一片寂静。良久,徐章缓缓道:“使君之意,是选择坐壁上观?”董点头:“是。但我不会倒戈袭击钱公。越州军只守黄鹤山,不参与此战。保义军攻皋亭山,我军不动;钱公若攻保义军,我军也不动。”“那钱公若问罪......”有将领担忧。董叹息:“问罪?且不说我军只是友军,本就无上下隶属,打不打,都是我说了算!”“就算要问罪,可他钱公若是渡不过这关,问罪又有何用?”“总之就这样吧,是非功过我一人担之,你们听令就是了。”“再传令全军,加强戒备,但不得主动出击。明日辰时,我亲自答复保义军。”“遵命。”众将领命,各自退下。董隋独坐帐中,望着空荡荡的营帐,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说服别人,就算只是选了个中立,但已经是对钱謬的背叛了。而且这个背叛是致命的,因为如今两山阵地上,一半兵力都是越州军,他这边一坐壁上观,隔壁的杭州军都不用保义军打,自己就能崩溃。哎,他在生存和义气之间,选择了前者。可这乱世之中,义气何其奢侈,能保全麾下儿郎性命,已是不易。钱公啊,你若是在我这位置,会如何选呢?就在隋与袁邠会面的同时,黄鹤山东侧山腰处,另一支军队正严密监视着这一切。这支军队约千人,主将正是杜棱,钱镠麾下大将,现任武安都都将。他奉钱謬之命,率军驻扎在黄鹤山东侧,既为策应董隋,也为监视保义军动向。杜棱已年近五旬了,可一举一动还是充满了武人的慓悍气质,这是一个老当益壮的武士。此刻,他站在山腰处的营帐外,望着对面黄鹤山阵地,眉头紧锁。“父亲,探马回报,保义军放回了昨日俘虏的越州军。”长子杜建徽匆匆来报。杜棱脸色一变:“你确定?”“确定!一大批人都被送上了黄鹤山阵地。”听到这话后,杜棱沉吟片刻,忽然道:“传令,加强警戒。再派探马,盯紧山顶动向。”“父亲怀疑小董使君……………”“不得不防。”杜棱沉声道:“那赵怀安用兵诡诈,今日送还俘虏,必有所图。董隋新败,军心不稳,若被赵怀安蛊惑......”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杜建微道:“是否立即禀报钱公?”杜棱摇头:“先查明情况。若董真有异心,我等在此,尚可制衡。若贸然禀报,反生猜忌。”他望向山顶,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董的父亲与钱缪,本非一心。这种情况下,如果保义军私下和那董谈个条件,换做他是董隋,必然也会答应的。这隋大约,不,是肯定起了二心了!当夜,杜棱在仔细观察了对面黄鹤山阵地后,还是决定亲自去钱镯大营禀告情况。此时,钱镠正在帐中与顾全武、阮结等将领议事,见到杜棱亲自上来后,愣了一下,但还是连忙将老将引入帐下安坐。因为在场的都是钱缪军中核心,所以杜棱也不避讳,直接将白日所见一一道来,帐中气氛顿时凝重。顾全武眉头紧锁:“老都头是说,保义军将俘虏全部送还?”“正是。”杜棱沉声道:“末将亲眼所见,三百余被俘越州军士卒,一个不少全数送回。而这些俘虏上山后不久,黄鹤山阵地就不大对劲,像是在防着人。”阮结忍不住道:“董隋莫非要与赵怀安勾结?”钱镠却摆手:“诸位莫要妄下论断。赵怀安用兵诡诈,此乃离间之计,意在乱我军心。“若我等因此猜忌董隋,正中其下怀。”听到这话,杜棱急了,说道:“钱公!末将并非妄言。”“董隋新败,损兵折将,军心不稳。赵怀安此时送还俘虏,必然是有密谋于董隋,这种情况下,那董隋年轻,未必不会贪生怕死啊!”钱缪沉默了,最后索性站起身,走到帐前,望着夜色中的黄鹤山。半天,他终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董隋其人,我是有把握的。”“如不是前日他坚定与我们在一起,当时那吴王率军来此,本阵就该崩溃了!”“哪里还轮得到现在呢?”顾全武其实也猜到了钱的心思:未必是真放心董隋,只是没得选,只能相信。于是,顾全武想了个办法,上前劝道:“使君,小董使君是厚道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老都头所虑,不无道理。不如让末将带一支兵去黄鹤山阵地?以防万一。”钱镠明显有了迟疑,但最后还是摇头:“若直接派人去黄鹤山,反生嫌隙。大战在即,友军猜忌,乃取败之道。”“我信董隋,他必不负我。”他转身对杜棱道:“老都头,你且回黄鹤山东侧,继续监视保义军动向。”“但对董隋,不得干扰,更不得无端猜忌。”“若董隋真有异动,我自有处置。”杜棱还想再劝,但见钱镠神色坚定,只得拱手:“末将领命。”钱缪又对顾全武道:“传令马绰、胡进思,好休息,明日再战!”“再传令鲍君福、高渭,加强皋亭山脚下防线,严防保义军夜袭。”“遵命!”众将领命。杜棱退出大帐,心中却愈发不安。他跟随钱镠多年,深知钱镠性格刚毅,一旦认定之事,极难改变。但董隋之事,关系重大,若真如他所料,后果不堪设想。“父亲,钱公如何说?”杜建徽在外等候,见父亲出来,急忙上前。杜棱叹息:“钱公不信董会叛。”“那该如何?”杜棱沉吟片刻,低声道:“你速回本阵,召集全军,等着我回来!”“今日钱公妇人之仁,他日必受此难,我要为他除了后患,也算报了他当日救援你我父子的恩情了。”杜建徽眼睛一缩,明白了什么,抱拳:“儿子明白!”说完,领命而去。杜棱独自站在山道旁,望着黄鹤山方向。夜色中,山顶隐约有灯火闪烁,谁也不知杜棱此刻的心思。同样是夜晚的保义军大营中,赵怀安正和过去一样,召集军中诸将吃肉讲古。那边,今日就有满肚子疑惑的赵六,忍不住问了一句:“大郎,今日我军好不容易打下山脚下的阵地,为何撤了,最后还将之前带下来的俘虏又放了回去呢?”听得赵六问,赵怀安哈哈大笑:“六子,你也算是历练出来了,要是以前,你这肚子能揣着这问到现在?”说完,他见诸将皆有疑惑,便索性讲明白些。有些事,他不讲清楚,就算善战如彪,不也难理解伟大的战术吗?于是,赵怀安缓缓道:“其实六耶问的这问题,相信军中怕是不少人皆有此惑,甚至还会想,昨日那甚至都不该打!”“我们破杭州,获得杭州军妻儿老小,照理来说,只要喊话投降就可,无需要再战。”“但实际上,这是不明白人性的复杂。”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地图前,指着黄鹤山和皋亭山:“历史上,刘邦徐州大败,妻儿老小都被项羽俘虏,项羽也在荥阳阵前让刘邦投降,当时刘邦怎众将恍然,显然过去军中大学历史,还是有点用的。赵怀安见诸将皆有感悟,点了点头,说道:“当时那刘邦困于荥阳,兵马残破,九死一生,部众家眷皆落于项羽之手。”呢?”“然后在阵前,这刘邦说:“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赵怀安继续道:“刘邦为何如此狠心?因为凡是有大功业、大志向之人,绝不会被妻儿老小所拖累。”“钱锣就是如此之人!”“我从杭州抵达时,本也想以家眷劝降钱,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所以我当时专门选了夜里抵达,就是想让他全军惊吓崩溃。”“可最后却仅有千人左右崩溃下山,这大大出乎我的预料。”他顿了顿,指着地图:“后来我听了军情汇报,才恍然。”“山上剩下的九千大军,其中五千都是越州军。“杭州丢了,和他们越州军没任何关系,他们的妻儿老小又不在我军手上,他们更会坚守,等待越州方向的援兵。”“而杭州军在军中一半以上都在坚守的情况下,尤其是钱镠本身和其核心党羽都有恩义连接,剩下的人也不会投降。”“所以当时,我直接以家眷相要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反而显得我军气弱。”帐中,大太保赵文忠恍然大悟:“义父的意思是,关键在那五千越州军?”“正是。赵怀安点头:“所以在调度军略时,我实际上是大军牵制杭州军,而对越州军所在的黄鹤山阵地发起猛攻。”“而昨日一战俘斩其精锐一千四,几乎重挫其军,之后形势就不一样了。”“现在,我又将俘虏放回,释放与越州军缓和的信号。”“我给董隋的选择实际上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隔壁山上的杭州军看到了俘虏返回这一幕。如此,他们内部间隙必生。”此刻赵六也明白了过来,击掌道:“妙啊!当主要战力的越州军不战了,那剩下的杭州军就再无抵抗的勇气。”“到时候,咱们再以杭州军家眷来劝降,必事半功倍!”“而那时,想继续坚守的钱镠和他的党羽反而被孤立成了少数派,最后要么钱妥协,要么他们自己就得内乱!”赵怀安微笑:“这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低端的不战屈人,是以为不打就行;而高端的不战人,是抓住主要矛盾,一击必中,尔后,再不用兵戈就能达成效果。”帐中众将闻言,皆深佩服:“大王用兵之略,神乎其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