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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权相》正文 第496章 诶,这不就稳了吗?

    在大梁朝臣们的眼中,这个事情是十分清晰的。

    北渊提出了一个非常不合理的要求,大梁君臣便以另一个更不合理的要求,打算来堵住北渊君臣的嘴,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原本这是一个很艺术,很委婉的拒绝,...

    夜色如墨,笼罩着中京城的每一条街巷。太师府内灯火未熄,书房中烛火摇曳,映出老太师佝偻的身影。他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微微发白,眉心深锁,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这封信,是自北渊边境传来的急报??姜复生已率三千轻骑悄然入境,驻扎于雁门关外三十里处的黑石坡,对外宣称“巡边练兵”,实则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更令人惊异的是,随行右相冯源竟携带礼部仪仗与国书印绶,似真要以正式使团之礼迎候南朝贵客。

    “果然来了。”老太师低声喃喃,将信纸缓缓放入火盆。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字迹,只留下一缕焦灰飘散在空中。

    他知道,这一局,早已不是简单的外交往来,而是关乎国运存亡的博弈。齐侯若去,九死一生;不去,则失大国颜面,动摇民心士气。而拓跋人偏偏选在此时出手,正是看准了新帝初立、军神已逝、人心未稳的空档。

    翌日清晨,鸿胪寺尚未开门,门外已排起长队。各路官员、御史、言官齐聚于此,皆为昨日之事而来。殿前广场上议论纷纷,有人怒斥北渊无礼,有人忧心齐侯安危,更有激进者高呼“闭关绝贡,以儆效尤”。

    辛裕站在廊下,望着这群群情激愤的同僚,嘴角浮现出一丝冷意。他知道这些人喊得最响,却也最不敢担责。真正握有决断之力的人,此刻都在宫中静默不语。

    果然,不到巳时,圣旨便至:命齐侯入宫觐见。

    齐政接到旨意时,正在府中整理海运账册。窗外春光明媚,园中桃花正盛,婢女们穿梭其间布置花架,一派祥和景象。可他心中清楚,这份宁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他换上朝服,临行前回头看了眼卧房。纱帐低垂,隐约可见孟夫子与辛九穗并肩而坐,低声细语。两人神色平静,眼中却难掩忧虑。他知道,她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不必担心。”他轻声道,“我若不去,才是真正的危险。”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百姓夹道而立,目光复杂。有人挥手致意,有人默默合十祈祷,也有孩童无知地拍手欢呼:“齐侯又要出使啦!”齐政掀开车帘,望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忽然觉得胸口闷痛。

    他曾以为,寒门子弟只要才华出众、勤勉尽责,便可在这庙堂之上立足。可如今才懂,权位越高,身不由己越甚。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皇宫深处,御书房门扉紧闭。

    启元帝端坐龙椅,面色沉静。郭相、兵部尚书、枢密使列席两侧,气氛凝重如铁。待齐政行礼毕,皇帝开口第一句便是:“你可愿往?”

    满殿寂静,无人敢喘大气。

    齐政抬头,直视天子双眼:“臣愿往。”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郭相猛地站起:“陛下!万万不可!齐侯乃国之柱石,岂能轻易涉险?北渊狼子野心,此去分明是鸿门宴!”

    兵部尚书亦附和:“且不说沿途安全难保,即便抵达渊皇城,谁能担保他们不会撕毁誓言?先帝遗训尚在耳畔??‘亲贤臣,远小人’,今若自损栋梁,岂非背道而驰?”

    齐政却不慌不忙,拱手道:“诸公所虑,臣尽知之。然臣以为,正因北渊欲擒故纵,我朝愈当坦然应之。若畏缩不前,反落人口实,谓我南朝无人,惧其三分。届时士林耻笑,四夷轻慢,国威何存?”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更何况……臣不信渊皇会杀我。”

    “哦?”启元帝眸光微闪,“为何?”

    “因其仰慕我已久。”齐政淡淡一笑,“昔日他在潜邸时便曾言:‘平生不识齐政面,阅尽豪杰也枉然。’此人极重名声,若公然背誓弑臣,虽得一时之利,却将永堕天下骂名,连带整个拓跋皇室蒙羞。他不会冒此风险。”

    郭相冷笑:“你以为他是君子?他是帝王!帝王无情,唯利是图!”

    “所以他才会以祖宗之名起誓。”齐政从容道,“他知道我们必疑,故用最重之誓来取信。若他真想害我,何必多此一举?直接扣押便是。正因他有所求,才需维持表面道义。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殿中一时无声。

    许久,启元帝缓缓点头:“你说下去。”

    “此行表面为贺寿,实则试探。北渊想看看,在老军神死后,我朝是否仍具凝聚力;想探明我对朝廷的影响究竟几何;更想借机离间君臣,制造混乱。若我避而不往,等于承认虚弱;若贸然前往,又恐落入圈套。”

    “所以?”皇帝追问。

    “所以我必须去。”齐政目光坚定,“但不能以孤身赴会。臣请旨:一、调镇海军精锐五千,屯于雁门关内,随时策应;二、命水师提督陈舟率舰队北上渤海,威慑幽州海岸;三、联合西凉,密遣使者赴玉门,促其出兵牵制北渊西境;四、启用暗线,联络北渊境内汉人旧族,布设眼线。”

    他话音落下,兵部尚书已是动容:“你是想以战备为盾,外交为矛?”

    “正是。”齐政颔首,“让他们知道,我可以来,也可以随时撤回。我不是质子,而是使节。我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执棋之人。”

    启元帝久久凝视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朕还敢想。”

    “臣只是不愿输。”齐政低头,“也不愿让先帝与老太师的心血,毁于一旦。”

    殿外春风吹过,卷起一片花瓣,轻轻落在窗棂之上。

    最终,皇帝挥袖决断:“准奏。即日起,齐侯为正使,持节出使北渊,赐紫袍金带,仪同三公。另设应急枢密院,由郭相领衔,统摄南北防务,随时应对突变。”

    退朝之后,齐政并未立即归府,而是转道前往太师府。

    老太师已在厅中等候多时。见他进来,也不言语,只递过一杯热茶。

    “你真要去?”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非去不可。”齐政饮尽茶水,“师父,您知道吗?昨夜我梦见了父亲。他还穿着那件破旧的青衫,在田埂上对我说:‘儿啊,咱们孟家三代贫农,到你这一代,总算抬起头了。别怕,往前走就是。’”

    老太师身子一震。

    “我出身寒微,靠的是读书、是机遇、是贵人提携,更是无数人用命铺出来的路。今日若因畏惧而退缩,不仅辜负自己,更对不起所有曾信任我的人??包括您。”

    老人闭上眼,良久方叹:“你比我强。当年我面对危局,尚且犹豫再三。而你,竟能如此清醒。”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齐政轻声道,“就像当年您送我去书院读书,明知前路艰险,仍咬牙坚持。今日,轮到我了。”

    老太师睁开眼,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弟子,眼中竟泛起泪光:“那你打算如何全身而退?”

    “靠智谋,靠准备,更要靠信任。”齐政微笑,“我相信陛下不会弃我于不顾,相信朝廷必有后手,相信姜复生会在关键时刻出手,更相信……北渊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老太师忽然压低声音。

    齐政点头:“凌岳那边,已有消息传来。定国公一脉对渊皇近年来削藩之举早有不满,尤其瀚海王辛裕荡,与其子关系紧张。只要我们在适当时候点一把火,未必不能引燃内乱。”

    老太师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要小心。那个孩子……不简单。”

    “谁都不简单。”齐政站起身,“但只要我还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离开太师府时,夕阳西下,余晖洒满长街。齐政步行而归,途中路过一处书肆。门口摆着一张新刊的诗集,封面赫然是他的名字??《齐政诗选?海涛集》。旁边还贴着告示:“购书赠签,齐侯亲笔题字。”

    他驻足片刻,走进店内,掏出几枚铜钱买下一册。掌柜惊喜万分,连忙捧砚研墨,请他签名。

    齐政提笔,在扉页写下四字:**山河无恙**。

    而后转身离去,背影融入暮色之中。

    三日后,使团出发。

    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五千镇海军列阵护送,自中京直抵雁门。沿途百姓焚香跪送,孩童唱起新编的童谣:“齐侯渡河去,春风伴马蹄。不惧豺狼吼,归来仍是伊。”

    边境线上,姜复生亲自迎接。两人隔马相望,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已明了一切。

    “我会盯着他们。”姜复生低声道。

    “若有变故,不必顾及我。”齐政回应,“大局为重。”

    月余后,使团进入北渊境内。沿途城池戒备森严,但表面上仍以最高规格接待。每至一地,皆有地方官迎送,酒食丰盛,乐舞相随。

    然而齐政始终警惕。他发现,所谓“天狼卫”守护,实则形同软禁。住所四周看似巡逻严密,实则内外皆被控制,通信全断。更诡异的是,无论他提出何种要求,对方一律笑脸应承,却从不兑现。

    直到距离渊皇城仅剩三日路程时,变故陡生。

    那一夜,大雨倾盆。驿馆外突然传来厮杀声。火光冲天中,数十黑衣人突袭守卫,直扑齐政居所。幸亏亲兵早有防备,拼死抵抗,方才保住性命。

    混乱中,一名刺客被活捉。审讯之下,供出幕后主使竟是北渊礼部侍郎拓跋延??渊皇堂弟。

    消息传出,举国震惊。

    齐政当即下令暂停前行,同时修书一封,交由快马送往中京,并昭告天下:“某奉诏出使,秉持诚信,未曾失礼。今遭刺杀,凶手出自贵国宗室,不知陛下知情否?若此等行径仍被视为‘诚意’,则天下何以为信?”

    此举震动朝野。南朝立即召回驻北渊使节,宣布中断一切谈判。西凉趁机出兵攻掠北境三城,渤海舰队亦逼近幽州海港。北渊国内,反对派趁机发难,指责渊皇“引狼入室,失信天下”。

    七日后,渊皇亲赴驿馆,当面向齐政致歉,废黜拓跋延爵位,流放边疆,并允诺提前举行寿宴,以便齐政早日归国。

    寿宴当日,皇宫张灯结彩,各国使臣云集。齐政身着紫袍,位列上宾。席间,渊皇举杯笑道:“久闻齐侯才冠天下,今日得见,果非凡品。”

    齐政亦举杯回应:“陛下雄才大略,四海归心。臣此来,既为贺寿,更为明志??愿两国摒弃前嫌,共谋太平。”

    两人相视而笑,杯盏交错。

    可就在宴会高潮之际,齐政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猛然意识到??酒中有毒!

    但他没有声张,反而继续谈笑风生,直至宴毕。回房后立即催吐,并命亲信封锁消息。

    次日清晨,他照常出席答谢仪式,神情如常。午后,便在天狼卫“护送”下启程南归。

    直到越过边境,踏入雁门关那一刻,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当晚,军营中,姜复生打开他留下的密匣,只见里面是一张地图,标注着北渊十余处战略要地,以及一份名单??全是愿意倒戈的汉人将领姓名。

    匣底还有一纸短笺,写着:

    > **毒已入体,药石难医。然我命尚存一日,便不负家国。

    > 后事托付于你,山河之志,拜托了。**

    姜复生双手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而在千里之外的中京城,春意正浓。桃花依旧盛开,溪水潺潺流淌。百姓们仍在传唱那首童谣,只是歌词悄悄变了:

    “齐侯渡河去,孤身闯龙潭。

    生死皆不顾,归来带霜寒。

    山河无恙日,处处是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