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心头微微一缩，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欢喜，规规矩矩地上前问安。“女儿见过阿耶。”李世民抬眼扫了她一眼，只淡淡吐出三个字：“起来吧。”李丽质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知道李世民定是还在...李二踏出李孝恭宫门时，日头已斜斜挂在西天边沿，金红余晖泼洒在朱墙碧瓦之上，却照不进他眉心那道深蹙的褶皱里。风从玄武门方向卷来，裹着初夏将至的燥意，拂过他额角微汗，也拂不散心头那团越缠越紧的疑云。他脚步未停，直往大理寺方向去，青衫下摆被风掀得微扬，腰间玉佩轻撞，一声声清脆如叩问。大理寺衙署位于皇城西南隅，与刑部、御史台并称“三司”，平日里车马稀疏、皂隶肃立，今日却格外不同——朱漆大门半敞，两列身着褐袍的游学士子垂手静立于阶下，个个布衣素净，面容清癯，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难掩的锐气。为首一人年约廿五，身形颀长，青巾束发，背脊挺得笔直如松，双手交叠于腹前，指节分明，掌心隐隐泛着薄茧——那是常年握笔亦握剑的痕迹。此人正是宗正卿。李二甫一走近，宗正卿便抬眸望来。目光相接刹那，李二心头微震。那不是寻常寒门士子仰视权贵时的谦卑畏缩，亦非倨傲不驯的锋芒毕露，而是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仿佛早已将他底细看得通透，只等他开口，便要撕开所有虚饰。“高阳县伯。”宗正卿率先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久仰。”李二还礼，笑意浅淡：“宗兄不必客气。陛下命我来此，听诸位一言。”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李二侧首，只见两名小吏抬着一只乌木匣子匆匆而来，匣盖未封，露出一角素白麻布。其中一名小吏喘息未定，朝宗正卿躬身道：“宗公子，这是今晨自魏州快马递来的……您父亲的手书，连同……连同三十七具骸骨的验状。”宗正卿神色未变，只是眼睫极轻微地颤了一下，似有风掠过古井水面，涟漪转瞬即逝。他接过匣子，指尖抚过匣面一道新鲜刻痕——那是魏州驿卒用刀背 hastily 刻下的“温禾”二字，墨迹未干，血色未褪。他并未打开匣子，只将其稳稳抱于胸前，转身面向李二，声音沉缓如石坠深潭：“高阳县伯既奉诏而来，可愿随我，去一趟大理寺后狱？”李二眉梢微挑：“狱中何人？”“三十七人。”宗正卿目视前方，语声平静无波，“魏州水患溃堤当夜，被李孝协以‘煽动民乱’之名，锁拿入狱的河工、匠户、乡老，以及……替百姓递状纸的十三名童子。”李二呼吸一滞。童子？十三名？他脑中瞬间闪过数月前长安西市口那场喧闹——几个灰头土脸的少年跪在青石板上，膝下铺着浸透雨水的诉状，纸页边缘已被攥得发黑起毛。彼时他正陪张文啸巡视新修坊市，张文啸只淡淡扫了一眼，便道：“民间讼状，自有御史台与刑部处置，尔等勿扰公门。”随即拂袖而去。他那时只觉那群孩子可怜，却未曾深想——那纸上墨迹，是用多少人的血泪研成？“他们……还活着？”李二声音微哑。宗正卿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刃，直刺李二双目：“高阳县伯，您可知魏州水患之后，官府贴出的第一张告示写了什么？”不待李二回答，他已一字一句道：“‘温禾河道决口，乃因百年不遇暴雨所致，天灾非人祸；又查有刁民借机聚众，蛊惑乡里，图谋不轨，已依律缉拿，以儆效尤。’”他顿了顿，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却比哭更令人心悸：“高阳县伯，您说，若这三十七人死了，那告示上的‘刁民’二字，是不是就铁板钉钉，再无人能翻案了？”李二喉结滚动，掌心沁出薄汗。他忽然明白了魏州民为何放他走——不是宽宥，而是将一把烧红的刀，亲手塞进他手里。不是让他去查案，是让他去认尸。不是让他去断案，是让他去听见那些被堵住的嘴，如何在暗室中无声呐喊。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仪门，廊柱森然，檐角铜铃寂然无声。大理寺后狱阴冷潮湿，霉味混着药渣苦气扑面而来。牢房低矮，仅靠高窗透进一线天光，光柱里尘埃浮沉如亡魂游荡。最里间牢房门楣上，悬着一方褪色木牌，墨书“癸字七号”。宗正卿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中震耳欲聋。门开。腐草气息浓烈得令人窒息。李二下意识屏息，目光却骤然凝固。牢内并无镣铐铁链，亦无刑具血腥。三十七人分坐于干草堆上，老者闭目诵经，少年捧着半块硬馍默默咀嚼，孩童蜷在妇人怀中睡得正沉，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最令人惊异的是——人人颈项、手腕、脚踝处，皆缠着粗粝麻布，布面渗出暗红血渍，却无一道新伤。“这是……”“止血布。”宗正卿声音低沉，“李孝协怕他们死得太早，留着活口充作‘刁民’罪证。故而每日遣医者来，割开旧创，敷药止血，再勒紧麻布——血流得慢些，人便活得久些，供他反复审讯，供他写那‘铁证如山’的奏章。”李二胃里一阵翻搅，几乎呕出胆汁。他强抑不适，目光扫过众人面孔，最终落在角落一位老者身上。老人须发皆白，左耳缺了一小块，右臂空荡荡垂着，仅余袖管随风轻晃。他正用仅存的左手，颤巍巍将一小撮褐色粉末撒入面前陶碗——碗中清水浑浊，漂浮着几片枯叶与半截蚯蚓。“老人家，您这是……”老者缓缓抬头，浑浊双眼竟亮得惊人：“回大人，这是‘河泥茶’。魏州的土，魏州的水，魏州人喝了一辈子的泥汤。如今堤溃了，水臭了，人死了，可这泥……还是魏州的泥。”他枯瘦手指蘸了碗中浊水，在泥地上划出歪斜字迹：**“水泥未用，沙石代之，三合土中掺灰三成，水一冲即散。”**李二瞳孔骤缩。水泥！他亲手监制、亲自验过批次的“秦岭牌”水泥！魏州水利工程图纸上明明白白标注着“全段采用新式水泥灌浆”，可眼前这老人，竟以残躯为证，以泥水为墨，写下最残酷的真相！“他……怎么知道？”李二声音发紧。宗正卿俯身，拾起老人脚边一块碎砖。砖体酥松，一掰即粉，断面粗糙，夹杂着大量黄沙与碎石。“高阳县伯请看——这是昨日狱卒换下的马桶砖。李孝协为掩人耳目，命人将劣质砖石砌于暗渠之内，表面覆以薄层水泥粉浆，远观如新。可一旦洪水漫过，粉浆剥落，内里沙石顷刻溃散。”李二接过碎砖，指腹摩挲断面，粗粝刮得皮肤生疼。他忽然想起此前张文啸那句“魏州水利大部分还都是用水泥造的”，当时只觉庆幸，如今方知，那“大部分”三字，是何等诛心的遮羞布！“为何不早呈报？”他嗓音嘶哑。宗正卿静静望着他：“呈报给谁？魏州刺史李孝协？河北道按察使？还是……刚被李孝协举荐为‘治水贤才’的工部侍郎？”他轻轻摇头：“高阳县伯，您可知我为何敢在此时见您？”不待李二回应，他已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薄蓝皮册子，封面无字，只钤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是“河北道游学士子联署”。“这是我等三百七十二人，以血指印所按之《魏州水利实录》。其中详载：李孝协三次克扣工款明细、四次拒收合格水泥凭证、六次调换工匠名册、九次销毁验工文书……更有亲笔批注：‘水泥价昂，沙石价廉，利在三倍，何须泥牛入海？’”宗正卿将册子递来，指尖冰凉：“此册，原拟直呈御前。可半月前，我等派去长安送信的七名同窗，尽数失踪于潼关驿。尸首未寻，唯余七枚染血的游学铜牌，被弃于渭水滩头。”李二双手接过册子，薄薄一册，重逾千钧。册页翻动，簌簌如枯叶坠地。末页空白处，一行墨迹淋漓小楷赫然在目：**“高阳县伯若见此册，可知吾等非为告状，实为托命。魏州百姓不敢信官，不敢信法，唯信高阳一诺——若此诺不成，魏州三十七万生灵，宁化白骨，不食伪粟！”**李二指尖猛地一颤，墨迹洇开一点浓黑，像一滴凝固的血。就在此时，牢外忽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小吏跌跌撞撞闯入，脸色惨白如纸：“宗……宗公子！不好了！刑部刚传下文书，着令即刻提审癸字七号囚犯！主审官……是工部侍郎，郑善果！”宗正卿面色倏然一沉。郑善果！李孝协姻亲，魏州水利“验收”钦差，更是当年力主推广“沙石代水泥”之策的始作俑者！李二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宗正卿：“他要杀人灭口？”“不。”宗正卿却缓缓摇头，眼中寒光凛冽，“他是要演一场戏——一场‘严刑之下，刁民招供，攀咬高阳，构陷忠良’的好戏。高阳县伯，您可知郑善果昨夜密会何人？”李二心口一跳：“谁？”“河间王。”宗正卿吐出三字，如掷冰锥，“李孝恭赠其黄金百镒，玉带一双，并亲书一帖：‘事成之后，保汝入阁拜相。’”李二脑中轰然炸响！原来如此！张文啸那日玄武门的警告，根本不是试探，而是倒计时！他早知郑善果要动手，故而提前现身，以“长辈”身份敲打自己，逼自己知难而退！若他真被吓退，郑善果便可毫无顾忌地炮制伪证，将一切罪责推给“煽动民怨”的游学士子，再顺藤摸瓜，将“居中联络”的高阳县伯钉死在“勾结士林，动摇国本”的十字架上！这才是真正的杀局——不动刀兵，却要人命，更要毁掉一个刚刚升起的新星。李二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带着斩断枷锁般的痛快。他将《魏州水利实录》郑重收入怀中，抬步走向牢门，青衫下摆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宗兄，烦请备马。我要去一趟将作监。”宗正卿一怔：“此时？”“对。”李二驻足，回眸一笑，眸中火光灼灼，“既然郑侍郎要验‘水泥’，那咱们便陪他验个清楚——就用将作监库房里，那批三个月前由我亲自签收、至今未启封的‘秦岭牌’水泥！”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砸在幽暗牢狱之中：“我要当着郑善果的面，当着所有大理寺卿、御史中丞、乃至满朝文武的面，把这水泥倒进水里，泡上三天三夜！我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真正的水泥，遇水不散，反凝如磐石；而李孝协用的‘水泥’，不过是一捧遇水即化的黄沙！”牢中死寂。片刻后，角落那位断臂老者忽然放下陶碗，用仅存左手，重重拍了三下大腿。啪！啪！啪！三声闷响，如鼓点，如战号，如破土春雷。其余三十六人齐齐抬头，目光灼灼，汇聚于李二背影之上。没有欢呼，没有涕零，唯有三十双眼睛，燃着同一种火焰——那是被践踏千遍、却从未熄灭的，名为“信”的火种。李二不再回头，大步流星走出牢门。夕阳正沉入朱雀门楼，余晖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极直，如一柄出鞘长剑，劈开长安城沉滞的暮色。他不知道魏州民是否真信他，不知道李神通明年是否真会薨逝，更不知道这一去，是踏平荆棘，还是坠入深渊。他只知道——怀中册子尚有余温。牢中三十七双眼睛，正看着他。而魏州，还有三十七万双眼睛，在等一个答案。马蹄声起，踏碎归途晚风。长安西市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卖糖人的孩童仰头张望。其中最小的一个指着远处扬尘，奶声奶气问：“阿兄，那骑马的官人，可是高阳县伯？”阿兄舔了舔竹签上的糖稀，咧嘴一笑：“可不是嘛！你瞧他马鞍上挂的，是不是咱魏州特产的‘泥塑小人儿’？”孩童踮脚望去，果然见李二马鞍侧悬着一只泥捏的小俑，粗陶质地，憨态可掬，俑身用朱砂点着两粒小痣——那是魏州乡间孩童驱邪祈福的印记。风过槐枝，糖人晶莹剔透，映着最后一缕金光，甜香浮动。而千里之外，魏州温榆河畔，浑浊河水正无声漫过新筑的堤岸。泥沙之下，一段被遗弃的水泥残垣裸露出来，棱角坚硬，色泽青灰，在夕阳下泛着冷而执拗的光。它沉默地躺着，等待一场暴雨，或一次凿击。或者，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