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儿子在急救室还没出来呢，亲爹骂几句也就骂几句了，岳峰冷静地看着面前的情况，沉默不语。等王盛林骂了一通情绪慢慢稳下来了，老马这时候凑到跟前儿，轻轻拍了拍王盛林的肩膀。“老王，消消火吧...张宝顺一听，脚步立马加快，身后跟着七八个拎着麻绳、扁担和竹筐的壮劳力，手电光柱在山梁子上乱晃，照得野猪尸堆泛着暗红油光。岳峰把沾血的匕首往鞋底刮了刮，朝李文同使了个眼色——李叔立刻会意，抬手一招：“老张，别光顾着数头数！先搭把手，把刚放完血的这几头拖到背风坡去！天亮前不扒皮开膛，肉就闷臭了！”话音未落，小涛已经抄起一把豁了口的劈柴斧，哐哐两下砸开一头三百斤老母猪的颅骨，热气腾腾的脑浆混着血水淌进提前挖好的浅坑里。孝武蹲在旁边，用铁钩勾住猪后腿筋，胳膊一较劲，整条后腿“刺啦”一声被硬生生扯离躯干，断口处白筋拉出半尺长，像根颤巍巍的银线。岳峰没拦，只把装着盐粒的粗陶罐递过去：“抹匀了，明早运下山，猪蹄猪耳猪尾巴，全得单装一筐。”赵洪波一直没下山梁，枪口始终斜指东南方向密林，耳朵却竖得笔直。忽然他喉结一动，压低声音道：“小峰，东边第二道沟岔里，有喘气声。”岳峰瞬间止住擦刀动作，侧耳凝神。果然，百米外灌木丛里传来极轻的“噗嗤、噗嗤”声，像是什么活物在泥地里拱食，又像幼崽受惊后压抑的抽气。他慢慢伏低身子，从挎包里摸出半块烤干的玉米饼——这是今早特意留的，掰碎撒在掌心，混着几粒碾碎的松子仁。赵洪波瞥见这动作，嘴角微扬：“狗尿泉那边的烂泥坑，小猪羔子打滚儿沾的泥，还带股陈年腐叶味。你这饼渣儿混松子，比野猪爱吃的山梨果还勾魂。”话音未落，岳峰已猫腰钻进草窠，匍匐向前十来步，将掌中碎屑轻轻拍在潮湿的苔藓上。三秒后，灌木丛簌簌一抖，一只灰褐色的小脑袋探了出来——不足三十斤，四蹄沾满黑泥，左耳尖缺了指甲盖大一块皮，正是今夜最早那支探路队里跟丢的老母猪最小的崽子。它鼻翼急促翕动，短尾巴紧张地蜷成问号状，却终究抵不住食物气息，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别动！”岳峰屏住呼吸，手指虚扣扳机护圈。小猪羔子突然竖起耳朵，朝山下玉米地方向猛地转头——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吆喝与铁器碰撞的叮当响，那是村民正收拾炮仗残骸。它脖颈肌肉骤然绷紧，后腿蹬地就要弹跳，岳峰却在这时缓缓摊开手掌，将最后一撮碎饼渣倾倒在掌心纹路上。月光下，金黄的玉米粒与琥珀色松子仁微微反光。小猪羔子顿住了。它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在岳峰脸上来回逡巡，鼻尖几乎要蹭到他沾着泥点的袖口。岳峰左手不动，右手却悄悄从后腰抽出一根缠着麻绳的细柳条——那是他昨夜削好、泡过蜂蜜水的活扣套索。柳条尖端距离小猪脖颈仅剩二十公分时，它突然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拂过岳峰手背，像一小团温软的云。就在这刹那，赵洪波在山梁上低喝：“来了！”岳峰手腕一翻，柳条闪电般绕过小猪脖颈，麻绳活扣“啪”地收紧——不勒死，只堪堪卡住气管三分。小猪羔子四蹄离地悬空挣扎，岳峰顺势翻身压住它脊背，膝盖顶住后胯，左手迅速撕开自己左袖内衬，掏出块浸透药汁的棉布，精准捂住它口鼻。棉布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是赵老爷子秘传的野猪镇静散，掺了山参须与野薄荷汁，闻三息即昏，醒后不伤元气。“二十七斤六两。”李文同不知何时已蹲在旁边，掂着小猪后腿称重，又伸手捏了捏它腹下软塌塌的乳肉，“刚断奶半月，肚子里还揣着两颗青核桃大的猪崽子。”岳峰抹了把额角汗，解开活扣换上宽皮带，将昏睡的小猪捆在背上：“李叔，它妈今夜倒在我枪口下，这崽子要是放回山里，三天内必死。饿死，或者被猞猁叼走。”李文同盯着小猪耳尖那块缺口，忽然从怀里摸出个牛皮小袋，倒出三粒褐红色药丸：“老赵家祖传的‘保胎丹’，喂它一颗，明早下山前再喂一颗，第三颗等它进咱黄精山场猪舍再化水灌服。母猪流产多因惊吓失衡，这药能固住胎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横七竖八的尸首，“今夜四十头，刨去这头小的，实打实三十九具。按往年行情，猪鬃能卖三毛五一斤，三百斤母猪至少刮出两斤半鬃；猪板油炼成荤油，五十斤能出三十斤油；猪下水里猪肝最贵，但今夜这些猪都吃了半饱的玉米，肝子泛黄，只能腌腊肠……”话音未落，孝文举着个手电筒冲过来，光柱直直打在小猪腹部：“峰哥！它肚子动了！”众人齐刷刷低头。果然，小猪肚皮下方有细微起伏，像有只小拳头在薄皮下缓慢攥紧又松开。赵洪波蹲下身，耳廓贴上它肋骨：“胎心稳，每分钟六十下。这崽子命硬。”岳峰解下水壶，拧开盖子凑近小猪嘴边。昏迷中的小猪本能地舔舐壶口，喉咙发出咕噜声。他抬头望向山下——玉米地边缘火把已连成一条蜿蜒的红链，那是村民正抬着受伤的三蛋往村卫生所赶。夜风送来隐约的哭嚎，夹杂着女人拍打孩子后背的“噗噗”声。“二道梁这地形，往后得改。”岳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猪群识途，今夜逃回去的那些，明年还会认准这条路下山。得在沟底埋几排倒刺木桩，再请石匠在两侧山梁凿几个蓄水池——旱季引山泉，雨季蓄雨水，让狗尿泉变成它们不得不来的唯一水源。”张宝顺擦着汗接口：“小岳书记，咱村后山那片荒坡，前年退耕还林批下来的树苗，去年全让野猪拱死了。您看……”“明早开全村大会。”岳峰打断他，将昏迷的小猪往上托了托，背带勒进肩胛骨的旧伤疤里，“退耕还林的树苗，改种山核桃、野山楂、大叶杨。核桃防猪啃树皮，山楂果猪爱吃但不祸害根，大叶杨树皮厚实，野猪獠牙磨不穿。再划出二十亩山地，专种甜高粱——猪吃了不上膘，但醉了犯傻，赶猪进夹子省三成力气。”赵洪波忽然笑出声：“小峰，你这算盘珠子打得比猎枪还响。不过……”他指尖划过小猪耳尖缺口，“这崽子身上有记号，明早我带它回趟赵家老宅。老爷子书房柜顶第三层，有本破皮《山兽经》，里头记着三十年前野猪王的特征——右耳缺一角，左后腿有道弯月形疤。当年它带猪群毁了七个村的秋收，最后被赵老爷子用三根淬毒松针钉死在黑龙潭边。今夜这崽子，耳缺形状，跟书里画的一模一样。”岳峰脚步一顿，山风掀起他额前湿发，露出眉骨处一道淡白旧疤。他忽然想起重生前那个暴雨夜，自己为追一头独行老母猪跌进黑龙潭，濒死时看见潭底淤泥里半截锈蚀的松针——针尾刻着个模糊的“赵”字。“赵大哥，”岳峰声音哑得厉害，“那本《山兽经》，能借我抄三天吗？”“抄？”赵洪波摇头，从贴身衣袋掏出枚铜钱大小的黑鳞片，“老爷子说，真要学懂山兽，得先让野兽认你。这鳞片，是三十年前那头野猪王掉在赵家门槛上的。你把它缝在衣襟内侧，等哪天小猪羔子睁眼认你第一面，你再把它拿出来——若它嗅了不躲，便是认你当新领头的了。”岳峰接过鳞片，入手冰凉粗粝，边缘带着天然锯齿。他低头看着背上小猪起伏的肚皮，那里正有两颗生命在缓慢搏动。远处玉米地火把渐远，山风卷起血腥气，混着新割草叶的清冽，吹过他汗津津的后颈。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李文同突然指向西南方：“快看。”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幽深林隙间，几点幽绿荧光正无声浮动，忽明忽灭，如同坠入凡间的星子。小涛握紧猎枪，却被父亲按住肩膀：“别动。那是山猫，不是来抢食的。”赵洪波眯起夜眼：“不止山猫……后面还有影子。三只，不，四只。”岳峰缓缓卸下背上小猪，将它轻轻放在铺开的油布上。他掏出怀表——凌晨四点十七分，表盘玻璃映着天边第一缕青灰。他解下铜钱鳞片，用指甲刮下少许银灰色粉末，混着自己舌尖渗出的血丝，涂在小猪耳缺处。那点暗红迅速被绒毛吸吮殆尽，仿佛一滴血落进干涸的泥土。“峰哥！”孝文突然压低嗓子，“它睁眼了！”小猪眼皮掀开一条缝，瞳孔里映着五张俯视的脸，以及天际渐次亮起的鱼肚白。它没有挣扎，只是静静望着岳峰，黑亮的眼珠里，倒映着整个正在苏醒的长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