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良和乌东在车上，车正在朝着城外的方向驶去。蓦然间，罗彬似是听到什么闷响声，自天际而来。向北的天，本来是黑夜暗沉，忽然闪过一抹白，类似于夜晚将炮仗扔进黑漆漆的水中，炸开那一瞬的水底光线。罗彬从车窗处往外眺望。随后龙良接了个电话，脸色一阵阵惊喜，甚至是亢奋！“罗先生，我们不必这样连夜出城了，哈哈，问题已经解决了！”“那个出阴神，被杀了！”龙良挂断电话，同时双目都在放光。“咱们离开后，黄秉立即......罗彬的指尖还残留着铜珠的微凉，掌心却已沁出一层薄汗。他没动，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金闾消失的方向——不是因为追不上，而是不敢追。那撞铃第二摇失效，绝非偶然。巫术与蛊术交织的法门，向来是苗疆禁忌中的禁忌，能将飞头降练至“魂附脏腑、脏腑载魂”的地步，金闾早已越过了寻常巫师的界限，他逃时七窍喷血却未溃散神魂，说明其本命蛊或尸丹尚存于佛子庙内某处，而那庙中，必然还藏着更沉的底牌。风停了。山谷里原本翻涌的毒雾竟缓缓沉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脖颈，压回地面三寸，只余下蛇蛊游过之处蜿蜒一道墨色湿痕。罗彬低头，看见自己脚边一只青背蜈蚣正蜷缩着抽搐，甲壳缝隙里渗出淡金色浆液——那是被三炼蛇蛊擦过尾尖的痕迹。这蛇蛊不单是毒，它还在蚀魂。罗彬心头一凛，迅速掐指默算：三炼成蛊，本该镇于月华之下七日养性，可今夜月光只照坛三刻，蛇蛊便破罐而出，且毒雾弥山……它太急了。急得不像一条蛊，倒像一头被囚太久、终于嗅到血味的饿鬼。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枚碎裂的坛片，边缘锋利，映出他自己瞳孔深处一点幽红——不是错觉。他揉了揉眼，再看，那点红已隐去，可指尖刚沾过铜珠，此刻竟隐隐发烫，仿佛有细小的虫足在皮肤下爬行。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一丝腥甜味在舌根炸开。不是幻觉。是蛊反噬的初兆。他转身，缓步走向谷口石堆旁那棵歪脖子松。树根盘结处，埋着三枚陶片，是他七日前亲手刻下的卦纹：一为“山雷颐”，二为“地火明夷”，三为“风泽中孚”。他蹲下，用柴刀刮开浮土，露出第一枚陶片。上面“山雷颐”三字已被雨水泡得模糊，可那“颐”字右下角，竟多出一道新鲜划痕，细如蛛丝，却直直劈开“颐”字口部，像一张被撕开的嘴。罗彬呼吸一顿。这是他昨夜布下的“守山卦”，以蛊血为墨、松脂为胶，封入陶片深埋，若有人强行闯入山谷气场，卦纹必生异变。可这道划痕……不是外力所为。是卦自身裂的。山雷颐，本主养正、慎言语、节饮食，卦辞曰：“养正则吉。”可如今卦象自裂，意味着此地“正”已失，养不了，也守不住。更糟的是，那裂口方向，正对着佛子庙所在方位。他起身，又快步走到谷后溪畔。溪水清浅，水底卵石上覆着薄薄一层青苔。他俯身拨开水面，只见最中央一块青石上，赫然印着半个赤足印——脚掌宽厚，趾骨分明，脚踝处还残留着两道暗红纹路，像是用朱砂混着某种动物胆汁画就。这印记昨日尚无。罗彬伸手探入水中，指尖触到石面凹陷处，一股阴寒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他猛然缩手，发现食指指尖竟凝出一颗细小血珠，血珠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灰膜，像被什么东西舔舐过。这不是金闾留下的。金闾的巫术走的是“血引魂、脏载魄”一路，脚印若有残留，必是粘稠黑血，且带腐臭；而这赤足印干爽、清冽，甚至透着一丝草木清香。罗彬闭目，舌尖抵住上颚，回溯先天算中一句被他忽略过的残诀：“山有灵，足不履尘；水有魄，影不照人。”老苗王说过，石壁山自古不单是毒虫巢穴，更是湘南龙脉支系中一处“哑穴”——地气不通、山水不言，唯独在月圆前后三日，山灵会借溪水显影，踏足寻药。可那赤足印，分明是踏在石头上，而非水中倒影……念头未落，溪水忽地一颤。整条溪流无声静止，连漂浮的柳絮都悬在半空。罗彬耳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细碎铃音从地底传来，不是撞铃那种刺耳惨叫，而是悠长、空洞、带着回旋韵律的铜铃轻响，一声接一声，节奏越来越快，最后竟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声墙，死死压住他耳膜。他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忙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溪面。血珠溅开，水面荡起一圈涟漪，那铃音骤然中断。溪水恢复流动。可就在涟漪散尽的瞬间，罗彬瞳孔骤缩——水中倒影里，他身后那棵歪脖子松，枝桠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具悬挂的躯体。那人穿着粗布僧衣，脖子被一根青藤绞紧，双脚离地三寸，双手垂落，指尖滴着水。罗彬猛回头，松树空空如也。再低头看水，倒影中那僧人竟缓缓转过头，一张青白肿胀的脸直直望向他，嘴角咧开，露出满口黑牙，牙缝里嵌着半片枯叶。罗彬喉头一滚，硬生生咽下翻涌的腥气。他认得这脸。是前日清晨在山谷东侧溪涧发现的无名尸，腹腔被剖开，五脏六腑不翼而飞，唯独胃里塞着三颗青杏。他当时只当是毒虫啃食所致，未曾细查。可如今这倒影中僧人嘴角的枯叶，分明就是那日溪边老杏树飘落的叶片，叶脉纹路分毫不差。幻觉？不。先天算不会骗人。这倒影，是山灵借水示警，也是对他的考校——你既敢在此炼蛊，便该知道，石壁山的地气，从来不是任你取用的死物。他不再犹豫，转身疾步返回山谷中心。那些散落的坛罐已空了大半，唯余三只尚存余蛊，其中一只底部刻着“癸卯”二字，正是他初入山谷时埋下的镇坛符罐。他掀开盖子，罐中无虫，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粉末，形如霜粒，触之冰凉。他拈起一粒放入口中，舌尖立时麻木，继而一股浓烈苦香直冲鼻腔，眼前竟浮现出一幕幻象：金闾伏在佛子庙大殿青砖上，正用匕首剜挖自己左胸皮肉，血流如注，却不见痛楚，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供桌——桌上摆着一只缺了半边的紫砂茶壶，壶嘴朝东，壶盖斜扣，盖沿上，停着一只通体漆黑的蝉。蝉翼微震，发出极细微的嗡鸣。罗彬猛地睁眼，额角冷汗涔涔。他懂了。金闾的本命蛊不在庙中佛像下，也不在那具蛊人尸体内，而在那只破茶壶里。那蝉，才是他真正的“魂寄之器”。佛子庙地势极高，常年云雾缭绕，唯有晨光初破云层时，第一缕阳光会精准射入大殿东窗，恰好落在壶嘴之上——蝉吸阳气，壶聚地气，阴阳交泰，方能养住他那缕将散未散的残魂。难怪他飞头七日不归体，却不死。罗彬抓起地上那条三炼蛇蛊，蛇身冰凉滑腻，蛇眼红得愈发妖异。他将其缠上左手小臂，蛇信倏地卷住他腕脉，一股阴寒顺着血脉直往上窜。他没躲，反而伸出右手食指，在左臂蛇身下方划了一道血线。血线未干，蛇身鳞片竟微微竖起，沿着血线位置，浮现出细密如针尖的黑色纹路，纹路蔓延，最终在肘窝处聚成一个扭曲的“卍”字——不是佛家真言，而是苗疆古巫文中“缚”的初形。蛇蛊低嘶一声，忽然昂首，冲着佛子庙方向吐出一口黑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蛇影盘旋，每一道蛇影口中，都衔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罗彬瞳孔一缩。这是“锁命钱”，苗疆最恶毒的厌胜之术，需以活人三魂中“命魂”为引，铸钱封咒。可这蛇蛊……怎么懂得？念头刚起，他左臂骤然剧痛！蛇蛊竟猛地收紧，獠牙刺破皮肉，深深扎进他臂骨之中！罗彬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大量记忆碎片轰然炸开：不是他的记忆。是蛇的记忆。黑暗、狭窄、冰冷，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四周抓挠，头顶是厚重的陶土，泥土缝隙里渗下腥甜液体……它曾被活埋在罐底三年，每日吞食同类尸体，靠舔舐罐壁渗出的尸油续命。最后一夜，罐盖被掀开，刺目的光线下，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伸进来，捏住它七寸，将它按在一块温热的胸膛上——那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声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震得它魂魄欲裂。它咬了。咬穿了皮肉，吸干了那人心口最后一滴血。那人倒下前，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金……闾……”罗彬浑身颤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彻骨的寒意。这蛇蛊，根本不是他炼出来的。它是金闾的弃蛊。是金闾当年为求速成，将一条濒死幼蛇投入百蛊罐中，以活人血饲喂三年，最后剔除其所有灵智，只留杀念与毒性，准备炼作“弑主蛊”——专克同源蛊师。可不知为何，金闾最终弃用了它，将它封入陶罐，深埋山谷。而它，在黑暗中蛰伏十年，靠吞噬罐中残余蛊毒维生，等来了罗彬掀开罐盖的那一刻。所以它认主，不是因为罗彬的血，而是因为……它以为罗彬是金闾派来回收它的。罗彬缓缓抬起右手，没有拔出蛇牙，反而用拇指抹去臂上血迹，轻轻按在蛇蛊七寸处。蛇身一僵，红眸中凶光稍敛。罗彬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我不是他。你吞了他的蛊毒十年，也该尝尝我的血了。”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蛇首。血雾弥漫，蛇蛊身体剧烈痉挛，鳞片缝隙中渗出缕缕黑气，黑气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三个模糊字形：“……逆……契……”罗彬笑了。笑得极其疲惫，又极其决绝。逆契，是苗疆失传百年的禁术，以施术者本命精血为引，强行逆转蛊虫认主因果。成功，则蛊虫魂魄永烙施术者印记，生死相随；失败，则蛊虫暴毙，施术者当场魂飞魄散。他赌不起，可现在，他别无选择。蛇蛊突然松口，滑落他手臂，坠入地面尘土。它盘成一圈，蛇首高高昂起，红眸死死盯住罗彬双眼。罗彬毫不退避，迎着那目光，缓缓抬起左手，将三根手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幽蓝微光——那是他耗尽七日心神，从先天算残篇中抠出来的唯一一道真诀：《九渊引》。他指尖朝天，虚空一点。山谷上方，原本稀薄的毒雾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如沸水翻涌，急速旋转，最终凝成一道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月光被彻底吞噬，唯余一片纯粹的、令人目眩的漆黑。紧接着，漩涡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整座山谷为之震颤！溪水倒流，松针簌簌坠地，连那些尚未散尽的普通蛊虫都停止了爬行，齐齐仰头，朝着漩涡方向伏下身躯。金闾在佛子庙大殿中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他瘫坐在供桌前，左手死死抠着紫砂壶盖，指节发白。壶中那只黑蝉，翅膀彻底停止了震动，通体泛起灰败色泽。他抬头，透过东窗，望见山谷上空那道吞噬月光的漩涡，脸上最后一丝狞笑冻结，继而化为无法置信的惊骇。“……九渊引？！”他嘶声尖叫，声音破碎不堪，“谁教你的？！袁印信……还是椛家老祖？！”话音未落，他胸前伤口突然爆开，无数细小的黑色蛇影从中钻出，每一条蛇影口中，都衔着一枚锈蚀铜钱——正是方才罗彬臂上蛇蛊所吐之物。金闾狂吼着掐诀，可那些蛇影根本不听号令，反而顺着他的血脉疯狂游走，所过之处，皮肉迅速干瘪、发黑、龟裂。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臂上，一条由黑气凝成的细蛇正蜿蜒而上，蛇首所至之处，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卍”字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燃烧。他终于明白了。那条蛇蛊，从来不是弃子。它是罗彬埋下的最后一道引线。而他自己，才是那个……被炼的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