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021章 一个地方,两个有意思的人

    寿人是人,更确切来讲是尸,脚踏实地。路边那个,脚后跟离地,分明是一道魂!最主要的是,他的模样很像是陆巳,却十分古怪,时而老,时而年轻。对,就像是两种不同的年纪,合并在了一张老脸上。“周三命……”冷汗又一次顺着额角淌下。周三命不就是三道魂么?老的,中年的,年轻的。“六阴山的另外两个人,我记得你说,是爷孙俩,他们的模样应该很相似吧?”罗彬没有扭头,甚至没有用余光去看龙良,一直还盯着路边的“寿人......不收手。罗彬蹲在山谷入口处一块青苔斑驳的巨石上,手指捻着一撮刚从山壁缝里刮下来的黑泥——湿冷、微腥,带着铁锈与腐叶混杂的浊气。他把泥抹在左手腕内侧,三道细如发丝的暗红纹路立刻浮起,像活过来的蚯蚓,在皮肤下微微蠕动。这是先天算传承里最隐秘的一节:蚀骨引,非血肉同契不可启,非蛊毒浸润不可固。它不是符,不是咒,是用自己命格为炉、以百虫之毒为薪,在筋络间烧出的一条暗径。烧得越久,路越通;烧得越狠,路越稳。他昨夜没睡。不是因为坛罐里的动静,而是因为那女子——摄青女鬼,自打穿了人皮衣后便再未显形,可昨夜她来了,就坐在他头边那块石头上,裙裾垂落,脚尖悬空,没碰地。她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脸上爬行的花背蜈蚣看,看了整整半个时辰。罗彬睁着眼,任那蜈蚣钻进耳道又退出来,只觉耳内嗡鸣如雷,却不敢动。他知道她在看什么——看那蜈蚣腹下第三对足,末端已泛起一层极淡的墨青色,那是二炼初成的征兆。她看得越久,他心里越沉。这女鬼比他自己还懂蛊的分量。天光一亮,她就散了,像晨雾被风撕开,无声无息。可罗彬摸了摸后颈,指尖沾了点湿意——不是露水,是凉透的汗。她走之前,朝他后颈吹了口气。那气息没温度,却让脊椎骨缝里窜起一阵麻痒,仿佛有东西正顺着督脉往上爬,要钻进脑髓。他低头,解开衣领,镜面似的山涧水映出他脖颈——那里,一道指甲盖大小的青斑,悄然浮起,形如蜷缩的蚕。这不是蛊反噬,也不是尸毒侵染。这是认主。他没炼过认主蛊,更没养过能自主择主的阴物。可摄青女鬼穿了人皮衣,人皮衣吞过寿仙儿,寿仙儿吃尽命数,而命数……是魂的残响。她不是在认他这个人,是在认他身上层层叠叠、尚未理清的魂脉。陆巳的、周三命的、甚至范桀背后椛家那股若有似无的龙脉余韵……全被这件衣服筛过一遍,最后凝在她指尖,落进他皮肉里。罗彬没擦掉那青斑。他只是把它遮好,背上竹篓,往山顶庙宇的方向去了。山路陡峭,石壁如刀劈斧削,寸草不生。可越往上,空气越滞重,风里裹着陈年香灰味、干涸血痂味,还有一丝极淡极甜的奶香——诡异得让人胃里翻搅。罗彬停下喘气,从竹篓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赤褐色药丸,咽下两粒,第三粒碾碎,混着唾沫涂在眼皮上。视野立刻变了:山石缝隙里游走着灰白的气丝,是地脉死气;树根盘绕处堆着絮状黑影,是百年怨结;而前方三十步外那道石阶尽头,庙门匾额背面,密密麻麻钉着七十二枚铜钱,钱眼穿红线,红线另一端,全系在庙内一根朱漆横梁上。横梁早已朽烂,却未断,因为底下压着三具干尸——两男一女,呈跪拜状,头颅仰起,嘴巴大张,舌头上各钉着一枚铜铃。罗彬眯起眼。这不是镇庙法,是锁魂桩。铜钱镇七十二窍,红线缚三魂,铜铃震魄音。有人怕庙里东西跑出来,才布下这局。可锁魂桩向来单用,从不用三具尸同祭——除非锁的不是一具魂,而是三股纠缠不清的命格。他继续往上走,脚步放轻。石阶两侧开始出现褪色的红布条,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布条上用朱砂写着字,不是符,是人名:李满仓、王翠花、周招娣……全是女人的名字,少说上百个。每个名字后面都缀着生辰八字,末尾画着一道歪斜的勾,像被刀划过。罗彬数到第六十七个时,脚步顿住。那个名字他认得——范桀母亲,范吴氏。生辰比范桀早二十年,死期却标在三天前。勾画得尤其深,朱砂几乎沁进布纹里。他抬头,庙门已在眼前。门楣上“送子观音殿”五个字,金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乌黑的木胎。可就在那“观”字右下角,一行小字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刻进去:“观者非佛,是饵。”罗彬没推门。他绕到庙后。断墙坍塌处长着一丛野蔷薇,枝条虬结,花却全谢了,只剩枯刺。他拨开刺丛,露出半截埋在土里的陶瓮——瓮口朝天,瓮身绘着褪色的婴孩嬉戏图。他伸手探进去,瓮底冰凉滑腻,摸到一截硬物。拽出来,是一截婴儿臂骨,骨头泛黄,关节处却嵌着三颗浑圆剔透的琥珀色珠子。珠子内部,封着三只干瘪的蜘蛛,八足蜷曲,口器微张。蛛蛊种。罗彬呼吸一紧。三蛛封骨,是苗觚失传的“胎息引”雏形。此蛊不入活体,专养于至阴至秽之地,待其吸饱地脉阴气、腐骨精魄,再引至母体子宫,借胎动为引,令蛊随婴降世——出生即带蛊,血脉即蛊脉。范吴氏……她不是死了,是产蛊失败,被反噬溃了脏腑。那庙里跪着的三具干尸,恐怕就是当年助她偷换胎元的接生婆、稳婆、还有……那个假和尚。难怪范桀暴躁。他娘不是病死,是被蛊啃干净了最后一丝生气。罗彬将臂骨塞回瓮中,覆上浮土。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不是风,是布帛拖地声。他猛地回头——庙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门缝里,一只苍白的手搭在门框上。五指修长,指甲乌紫,指尖正缓缓渗出暗红血珠,一滴,一滴,砸在门槛青砖上,洇开一朵朵细小的梅花。罗彬没动。他盯着那只手,盯着血珠坠落的弧度,盯着血珠落地瞬间,砖缝里钻出的几条米粒大小的白虫——它们争抢着舔舐血珠,眨眼间胀成拇指粗细,通体透明,内脏清晰可见,正疯狂蠕动着,往庙门缝隙里挤。这是……守庙蛊?他忽然明白了。所谓送子观音灵验,从来不是菩萨显圣。是这庙把人当饲料养。香客求子心切,气血翻涌,阳气蒸腾,正合蛊虫汲取;女香客进送子殿,殿内熏香掺了迷魂粉,经期紊乱的妇人极易受蛊引诱,胎气松动,就成了最佳寄主。那三具干尸,不是守庙人,是第一批失败品,也是最后的饵料——它们的怨气,喂熟了庙里所有蛊。而周三命,此刻正在簋市,和陆婺陆泯谈融魂。陆巳活着,命牌却碎了——碎的不是命,是壳。他早就被抽空了,只剩一副躯壳供寿仙儿寄居。周三命要的,从来不是陆巳这个人,是陆巳身上那副被偷来的、属于六阴山正统的三魂根基。融魂不成,寿仙儿先融了,说明陆巳体内已有更古老的东西在苏醒——比偷寿更早,比六阴山更老。周三命等的,是那东西彻底破壳而出的刹那。罗彬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摸出腰间的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边九只新炼的二炼蛊虫。每只都安静伏在符纸上,体表泛着幽微墨光。他拿起最左边那只蝎子,轻轻按在自己左掌心。蝎尾毫不犹豫刺入皮肉,毒腺鼓胀,一股灼热直冲心口。他咬牙忍住,任那股热流在经络里横冲直撞,最终汇入腕间那三道暗红纹路。纹路骤然亮起,像烧红的铁丝,烫得他整条手臂发抖。他再拿起第二只——花背蜈蚣,按在右掌心。第三只——墨鳞蛇,缠上脖颈青斑。第四只……第五只……九只蛊虫,尽数入体。没有反噬,没有排斥。它们像游子归家,沿着他筋络里那条新烧出的暗径,一寸寸,爬向心脏。罗彬单膝跪地,喉头涌上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汇聚,滴落在地。他抬起头,庙门缝隙里那只手,不知何时消失了。门缝却更宽了些,隐约可见殿内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粉末——那是人骨碾成的灰,掺着陈年胎盘粉,混着无数细小的、正在缓慢蠕动的白虫卵。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没再看庙门一眼,转身下山。山脚下,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龙良的脸。他看见罗彬,明显松了口气,赶紧下车,快步迎上来:“罗先生!您可算……”话没说完,罗彬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龙良后颈——那里,一道极细的红线若隐若现,从衣领下钻出来,没入发际。罗彬瞳孔微缩。这红线,和庙门横梁上那些一模一样。龙良察觉异样,下意识去摸后颈,手却僵在半空。他脸色霎时惨白:“您……您看见了?”罗彬没回答。他绕过龙良,拉开后车门。座位上,静静躺着一个蓝布包裹。他掀开一角,里面是五条盘绕的黑金蟾——四肢肥硕,背甲幽暗,每一只头顶都嵌着一粒芝麻大的金点,金点正随着呼吸明灭。四炼蛊,活的。“范桀呢?”罗彬问。龙良喉结滚动:“在……在簋市等您。他……他好像知道您会回来。”罗彬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轿车启动,驶离石壁山。后视镜里,山顶那座破庙越来越小,最终被山雾吞没。可罗彬知道,那庙没关门。门缝里,正有更多白虫,顺着石阶,一队队往下爬。它们要去找新的寄主。而周三命,大概已经找到了第一个。车行至半途,罗彬忽然开口:“龙良。”“在!”“你后颈那根线,是谁系的?”龙良浑身一颤,方向盘差点打歪。他死死盯着前方道路,声音发颤:“是……是范先生。三天前,他让我去庙里取东西……说只要系上这根线,就能保住我一条命……”罗彬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车窗外,暮色正浓,天边残阳如血,泼洒在山峦轮廓上,像一道未干的伤口。他腕间三道暗红纹路,正隐隐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车,开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