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耳朵，没打扰到你吧？在干嘛呢？”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便传来一道清润嗓音。那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和，又似乎因电流的传导而多了几分磁性，尾音微微上扬，含着清晰可辨的...海风突然变得黏稠，带着咸腥气裹住每个人的喉咙。斜坡尽头那颗白球静默如墓碑，哑光表面映不出半点天光，只把众人狼狈的倒影拉得细长扭曲。陈赤赤被郑恺架着胳膊拖回起点时，小腿肚还在不受控地抽搐，左膝内侧蹭破的牛仔裤边缘渗出淡粉色血丝，混着沙粒结成硬壳。他甩开郑恺的手，一瘸一拐走到沙滩边蹲下，掬起一捧海水往脸上泼——冰凉刺骨，却压不住耳根烧灼的滚烫。镜头从他剧烈起伏的脊背掠过，扫向斜坡两侧歪斜的铁栏杆：王祖蓝撞歪的那根向内弯折十五度，余丹辰砸出的凹痕边缘漆皮迸裂，露出底下锈红的金属本色。“凯哥，真不试三十米了？”黄子涛蹲在陈赤赤旁边，指尖捏着半片被浪卷上来的贝壳，在掌心反复摩挲。他声音压得很低，可海风恰好停了一瞬，这句问话像颗石子砸进死水，惊起几道目光。冷巴正给刘师师递湿毛巾，闻言手一顿，毛巾角垂在沙地上洇开深色水痕；房婵乐刚扶正歪掉的发带，指腹无意识蹭过自己右手指节——那里还残留着刚才握栏杆时硌出的浅白印子。郑恺没应声。他正用拇指反复按压自己后腰椎第三节凸起处，每次下压都牵动肩胛骨微微耸动，像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在试探爪牙。吴桐举着对讲机快步走来，喉结上下滚动两次才开口：“凯哥，顾导说……安全组刚调完数据，三十米冲撞动能超阈值17.3%，建议……”话音未落，郑恺突然抬手扯断腕表表带。金属扣弹在沙地上发出清脆“咔哒”声，银色表盘裂开蛛网纹，秒针颤巍巍跳了三下，停在28分59秒。“那就二十八。”他弯腰捡起表盘，指腹抹过裂痕，“插旗位置，二十八米整。”全场寂静。连海浪拍岸的节奏都慢了半拍。刘师师悄悄把手里毛巾绞成麻花，冷巴盯着郑恺后颈暴起的青筋，房婵乐忽然转身走向道具车——她记得车斗里有条备用护膝，黑色加厚款，膝窝处缝着荧光绿反光条。可刚掀开车帘，身后传来陈赤赤嘶哑的笑：“哟，凯哥这护膝，怕不是要焊在腿上了？”郑恺回头。阳光劈开他额前碎发，在眼窝投下两片浓重阴影。他嘴唇开合，吐出的字像砂纸磨过粗粝水泥：“你刚才摔第三下的时候，膝盖离护栏就差三厘米。”陈赤赤脸上的笑僵住，瞳孔骤然收缩——他分明记得自己扑倒时双手撑地，可此刻左膝火辣辣的疼提醒他，那瞬间有人拽了他后襟一把，硬生生把他拖离了铁栏杆尖锐的焊接点。“我数了。”郑恺把裂开的表盘塞进裤兜，金属边缘硌得大腿生疼，“你起跑晃了0.4秒，弯腰时重心偏右3.2度，转身角度比小迪大11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赤赤汗湿的鬓角，“下次摔，记得往左歪。”这话像把钝刀子刮过陈赤赤耳膜。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啐出一口带沙的唾沫。导演组那边突然爆发出压抑的欢呼——顾清正指着监视器屏幕手舞足蹈，原来刚才郑恺撞栏杆的慢镜头里，铁杆弯曲的弧度竟与他去年电影《暗涌》中饰演的刑警徒手拗断钢管的姿势分毫不差。吴桐立刻凑过去看回放，肩膀激动得直抖：“这素材！绝对爆点！”“爆点？”房婵乐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她不知何时已回到跑道边，手里攥着那条黑护膝，指节绷得发白，“凯哥后腰旧伤裂开了，你们看见血渗出来没？”她猛地扬手，护膝“啪”地砸在郑恺脚边沙地上，荧光绿条在日光下灼灼刺眼，“二十八米？他刚才撞栏杆时脊柱侧弯了4.7度，再冲一次，L4椎体可能错位。”海风骤然狂暴，掀起她额前碎发。所有人看见她眼尾泛起薄红，不是哭，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在皮肉下奔涌。郑恺低头看着沙地上那团黑影，忽然弯腰捡起护膝。布料展开时带起一阵微弱静电，他沉默着套上右膝，动作缓慢得像在完成某种古老仪式。当最后一道搭扣“咔”地咬合，他抬头看向房婵乐：“你测过我的步频？”“每秒4.17次。”她答得干脆，“比小迪快0.03，比祖蓝慢0.02。”郑恺喉结滚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粗粝又真实：“难怪你总站在我左边。”他抬脚踏上跑道，牛仔裤绷紧大腿线条，“这次换你站右边。”房婵乐怔住。右边？那是白球滚落轨迹的必经之地。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鞋跟陷进湿沙里。可郑恺已经转身，身影逆着强光化作一道剪影。他起跑前做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单膝跪地，手掌重重按在沙地上。沙粒簌簌滑过指缝，像无数细小的钟表齿轮在倒转。陈赤赤盯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大学时郑恺教他打篮球，也是这样用掌心丈量地板纹理：“篮板的弧度，和你心跳频率一样。”“预备——”顾清声音发颤。郑恺俯身，额头几乎触到沙面。他后颈肌肉绷成一道紧弓，肩胛骨在薄薄衬衫下突兀耸起，像即将挣脱束缚的蝶翼。房婵乐站在右侧警戒线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斜坡顶端——这个姿势她练过七百三十二次，每次都在深夜健身房对着落地镜矫正角度。海风卷起她衣摆，露出腰侧一截蜜色皮肤，上面有道淡粉色旧疤，形状像半枚残缺的月亮。“八！”郑恺左脚蹬地。“七！”沙粒被气流掀飞，在他脚踝形成小小的漩涡。“一！”他弹射而出的瞬间，房婵乐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共振。她看见他后腰绷紧的布料下，那道旧伤疤随着肌肉收缩微微起伏，像沉睡火山口将醒未醒的呼吸。白球启动的轰鸣声炸开时，她左手倏然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刃，悬在郑恺后颈三寸处——这个距离能在他失衡时精准抵住第七颈椎，防止脑震荡。但郑恺没给她机会。他冲过二十五米时，身体突然拧转，右肩撞向斜坡外侧护栏！不是躲避，是借力！铁杆在他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借反作用力腾空旋身，左腿划出一道凌厉弧线。房婵乐瞳孔骤缩——这分明是《暗涌》里刑警踹飞歹徒的连招拆解！他根本没打算拔旗，而是把整个身体变成一柄飞掷的匕首，直刺白球核心！“砰——！！！”沉闷巨响震得人耳膜嗡鸣。白球被撞得偏离轨道，擦着郑恺左臂滚向沙地，溅起三米高雪浪。而他本人借着旋转惯性，单膝跪地滑行，膝盖重重磕在二十八米标记处。沙粒钻进破洞的牛仔裤，刺得生疼。他保持着跪姿，右手深深插进沙中，指缝里全是暗红血丝——刚才撞栏杆时崩开的伤口，此刻正汩汩涌出温热液体，滴在沙地上，迅速洇开一朵朵深褐色小花。全场鸦雀无声。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岸，哗——哗——哗——郑恺缓缓抬头。汗水顺着他下颌线砸落，在沙地上砸出小坑。他嘴角裂开道血口，可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在暴雨里烧不灭的野火。他望向房婵乐的方向，忽然咧嘴一笑，沾血的牙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护膝……有点松。”房婵乐喉头一哽。她看见他右膝护膝搭扣处，荧光绿反光条正随呼吸明灭，像黑暗里不肯熄灭的萤火虫。刘师师第一个冲过去，却被郑恺抬手拦住。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左腿明显使不上力，全靠右膝支撑。冷巴慌忙递来矿泉水，他摇摇头，目光锁住房婵乐：“剪刀。”房婵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从道具车取来医用剪刀。金属在日光下反光，她走近时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混着铁锈气息。郑恺就着她的手，自己剪开护膝下方绷紧的牛仔裤。布料撕裂声像某种隐秘的宣告。当膝盖完全暴露，众人倒吸冷气——淤青已呈紫黑色，边缘浮起密密麻麻血点，像一幅残酷的抽象画。“啧，这伤……”刘师师伸手想碰，被郑恺侧身避开。他转向房婵乐，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你测过我心跳？”房婵乐点头。“现在呢？”她下意识屏息，右手食指按上他颈侧动脉。指尖下搏动如擂鼓，强劲得几乎要震碎她的指甲。她报出数字时，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137。”郑恺忽然抬手，用染血的拇指抹过她下唇。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盖下某个烙印：“记住了。下次……替我数到一百三十八。”海风突然停歇。所有镜头齐刷刷转向房婵乐。她站在原地，下唇残留着暗红血迹，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樱桃。远处，黄子涛正帮陈赤赤处理膝盖擦伤，冷巴蹲在沙地上画着什么，刘师师默默收起矿泉水瓶。只有郑恺仰着脸，汗水混着血水滑进领口，在锁骨凹陷处积成一小汪暗色湖泊。顾清在监视器后狂吼：“Cut！立刻！马上！这期收视率要破纪录了！”没人理他。郑恺拄着冷巴递来的铝合金拐杖，一瘸一拐走向道具车。经过陈赤赤身边时，他停下，从口袋掏出那块裂开的表盘，轻轻放在对方手心：“你摔第三下时，我手机录了慢动作。”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左脚踝旧伤，比我还重。”陈赤赤攥紧表盘，金属棱角割得掌心生疼。他抬头，看见郑恺后颈蜿蜒而下的血痕，像一条通往真相的隐秘小径。房婵乐站在原地没动。她慢慢抬起右手，用拇指拭去下唇血迹。指尖残留的温热让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她第一次见郑恺在横店片场吊威亚。钢丝勒进肩胛骨，他疼得浑身颤抖，却在落地瞬间对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汗珠：“小丫头，数到一百三十八，我就下来。”原来有些约定，早埋在二十年前的烈日里。当夕阳把所有人影拉得细长，郑恺忽然回头。他单膝跪在沙地上，举起那支裂开的表盘，秒针不知何时重新跳动，在余晖里划出微弱银线。房婵乐终于迈步，皮鞋踩碎沙粒，发出细微脆响。她走到他面前，俯身时发梢扫过他滚烫的额头。“凯哥。”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散某种易碎的幻觉，“你心跳……好像快了。”郑恺笑了。他举起表盘，让裂痕正对西沉的太阳。光束穿过蛛网纹，在沙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金色栅格，像一张巨大而温柔的网，正缓缓罩住他们相距不过十厘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