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眼核心没有时间。
但林动能感知到,七日的第一日,已经过去了。
识海中那些英魂比昨日更安静了一分——不是虚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平静,如同走过漫长夜路的旅人,终于看见了远方破晓的微光。
他知道,他们在等。
等那最后的消散。
而他,在陪他们等。
“孩子。”
那老者的声音响起,比昨日更轻,却也更清晰。仿佛剥离了所有冗余的情绪后,剩下的只有最本质的存在。
林动的意识微微一凝:“前辈。”
老者笑了笑:“老朽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多少岁。但老朽记得一件事——临上终焉战场前,老朽的妻给老朽缝了一件内甲。她说,战场上冷,穿着暖和些。”
他顿了顿。
“老朽穿着那件内甲,打了三百年。”
林动沉默。
三百年。
一件内甲,穿了三百年的战场。每一道伤口,每一滴血,每一次死里逃生,都有那件内甲陪着。
“后来呢?”林动轻声问。
“后来啊……”老者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后来老朽战死于终焉之役,那件内甲也被虚渊的力量侵蚀,化作飞灰了。”
“但老朽一直记得它。记得她缝最后一针时,被针扎破了手指,血染在甲上,老朽说可惜了,她说不可惜,说那是她的念想,让老朽带着。”
林动心头微微一颤。
念想。
原来如此。
那些英魂撑了三万年,不是靠力量,不是靠意志,是靠这些念想。
一件内甲,一个名字,一句承诺,一根红绳。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坚韧。
“前辈。”林动忽然开口,“您那位……她后来如何了?”
老者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声道:“老朽不知道。”
“老朽战死的时候,她还活着。但老朽不知道她活了多久,不知道她有没有等老朽,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怨老朽。”
林动心头一酸。
三万年。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件内甲,知道那被针扎破的手指,知道她说“让老朽带着”时的眼神。
这些念想,陪了他三万年。
“老朽有时候想,若她还活着,老朽想对她说一句话。”老者的声音更轻了。
林动问:“什么话?”
老者笑了笑。
“就三个字——‘冷不冷’。”
林动怔住。
不是“我想你”,不是“对不起”,不是“我后悔了”。
是“冷不冷”。
他忽然懂了。
三万年前,那件内甲,她说“战场上冷,穿着暖和些”。
三万年后,他唯一想问的,还是她冷不冷。
那些最深的情,从来不需要说出口。
它就在那里。
如那根红绳,褪了色,却不断。
如这件内甲,化作了灰,却还在心里。
林动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就这样过去了。
第三日。
识海中忽然多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林动凝神感知,发现是一名年轻的英魂——就是试心关中第一个被他度尽的年轻战士,那个问“主帅回来了吗”的人。
他的身影比其他英魂更淡,淡到几乎透明。
但他却在努力地向林动的意识靠近。
“前辈。”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想求您一件事。”
林动道:“你说。”
那年轻战士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叫阿九。我娘……她叫我阿九。”
“我在家里排行第九,前面八个哥哥姐姐,都夭折了。我娘生我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村里人都说养不活。但我娘不信,她把我揣在怀里,揣了整整一年,硬是把我揣活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十岁那年,村里来了神族的征兵使。我娘把我藏在地窖里,藏了七天。征兵使走了,我以为没事了。但第八天,我偷偷跑出来玩的时候,被一个路过的神族战将看见了。”
“他说我资质好,要带我去神族学艺。”
“我娘跪下来求他,把头都磕破了,血流了满脸。但那战将说,这是天大的机缘,凡人求都求不来,你拦着孩子,是害他。”
“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看见那战将骑的神兽,看见他穿的亮闪闪的铠甲,就动了心。我说……我愿意。”
年轻战士的声音哽咽了。
“我娘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我抱了抱。然后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塞在我手里。”
“她说,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现在我留给你。你好好学艺,学成了,回来看看娘。”
“我拿着簪子,跟那战将走了。”
“后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死在终焉之战,再也没能回去。”
“那根簪子,我一直带在身上。直到战死前最后一刻,我还握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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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虚渊的力量侵蚀了我,我变成了灰烬之民,什么都忘了。我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那根簪子……”
“直到您净化我的那一刻,我才想起来。”
“我想起我娘了。”
“我想起她抱着我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想起她把簪子塞在我手里的时候,手在发抖。想起我转身走的时候,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看着我一直走远。”
年轻战士抬起头,望着林动。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前辈,您能帮我个忙吗?”
林动轻声道:“你说。”
年轻战士努力笑了笑。
“我娘肯定已经不在了。都三万年了,她肯定不在了。”
“但我想……我想托您帮我记着。”
“记着我叫阿九。记着我娘有一根簪子,是外婆留给她的。记着我娘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记着她看着我的时候,没有哭。”
“只要有人记着,她就还在。对不对?”
林动沉默良久。
然后,他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我记着。”
“你叫阿九。你娘有一根簪子,是外婆留给她的。你娘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你娘看着你走远的时候,没有哭。”
年轻战士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朝阳,与他虚幻的身影形成奇异的对比。
“谢谢您。”
他的身影开始消散。
不是被外力侵蚀,不是走向终结,而是他自己选择了消散。
因为他把最重要的东西,托付出去了。
光点飘散。
林动的意识中,多了一道记忆——不是画面,不是声音,只是一缕淡淡的皂角香味。
那是阿九的娘的味道。
第三日,过去了。
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日。
每一天,都有英魂走到林动面前,托付一段记忆。
有的托付一个名字,有的托付一个地方,有的托付一句来不及说的话,有的托付一根褪色的红绳——他们说,若有机会,替他们看一眼故乡,看一眼那个方向,看一眼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林动一一应下。
他的意识越来越重,承载的记忆越来越多。那些记忆压着他,挤着他,几乎要将他的自我挤碎。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每一个托付,都是一条命。
每一个托付,都是一段放不下的牵挂。
每一个托付,都是三万年不曾熄灭的光。
第六日将尽时,那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
“孩子,你还撑得住吗?”
林动轻声道:“撑得住。”
老者沉默片刻,缓缓道:“明日,便是第七日了。”
“第七日之后,我等皆将消散。而你,将真正成为阵眼,永远留在这里。”
“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动沉默。
他想说的,太多了。
他想问青璇,有没有听到他那句话。想问她还记不记得那碗温粥,那盏残烛,那株老槐树。
他想问王烈,巡夜的时候,有没有人陪他说话。想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一起喝酒的夜晚,他说“活着回来”时眼眶泛红的样子。
他想问慧觉大师,那株娑罗树今年开没开花。想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从西陲归来的黄昏,他在小院门口说“施主只需以林动之名”时的眼神。
他想问很多人,很多事。
但他什么都问不了。
“孩子。”老者的声音又响起,“老朽有个东西给你。”
林动一怔。
一道光芒从识海深处升起,缓缓飘到他面前。
那是一枚小小的碎片,通体透明,如水晶,又如凝固的眼泪。碎片中心,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金丝,静静地沉睡着。
“这是……”
“羿神留给你的。”老者道,“他离去前,让老朽转交。”
“他说,这是他最后一丝神力,不是什么大用场,但也许……能让你在最后的时候,看一眼想见的人。”
林动心头剧震。
看一眼想见的人。
羿神……
他留下了这个。
他自己没能再见刑天一面,却把最后的机会,留给了后来者。
林动伸出意识,轻轻触碰那枚碎片。
碎片微微一颤,金丝忽然亮起,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晕,将他笼罩。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阵眼核心,不是无尽虚空。
是炎城。
是青石巷底的小院。
院中,青璇独坐于石桌边,面前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她望着院门的方向,目光空洞而茫然。
她的眼角,有一道未干的泪痕。
王烈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开。
院门外,慧觉大师的身影静静伫立。他望着院内,眉目低垂,如古寺檐角悬铃,风雨不动。
画面一转。
界碑之前。
刑天独立于混沌之中,身姿笔直,如一棵永不倒下的古松。她的目光望着极西的方向,望着那道她永远无法跨越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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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年,她从未离开过一步。
三万年,她始终望着同一个方向。
但此刻,她忽然微微侧首。
望向另一个方向——不是极西,不是裂隙,而是某个她无法感知、无法触及、却冥冥中有所感应的方向。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
没有声音。
但林动看懂了那唇语。
她说的是——
“是你吗?”
林动闭上眼。
泪水滑落。
虽然他早已没有身体。
但他知道,他在哭。
光晕渐渐消散。
那枚碎片化作点点光芒,融入他的意识之中。
最后一丝光消失前,他听见羿神的声音,遥远而疲惫,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孩子,老朽帮不了你更多。”
“但老朽知道,被人等着的感觉……有多好。”
光芒散尽。
林动睁开眼。
识海中,那些英魂静静悬浮,望着他。
第七日,到了。
那老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孩子,该送我等最后一程了。”
林动深吸一口气。
虽然他没有身体。
虽然他只是意识。
但他还是做了这个动作。
然后,他开口。
声音平静而郑重,一字一顿。
“诸位前辈。”
“三万年的等待,辛苦了。”
“你们托付的记忆,弟子都记着。”
“你们守护的源界,弟子会继续守下去。”
“你们想见的人,想回的地方,想说的话——”
“弟子替你们记着。”
“替你们想着。”
“替你们……”
他顿了顿。
“活着。”
识海中,无数英魂齐齐一颤。
然后,他们笑了。
那些笑容,有的灿烂如朝阳,有的沧桑如古松,有的稚嫩如少年,有的温柔如母亲。
但他们都在笑。
笑着,化作点点光点。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漫天繁星,如亿万萤火,如无数条归乡的路,在这一刻同时点亮。
它们在林动的识海中盘旋,飞舞,渐渐汇聚成一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光柱贯穿阵眼核心,贯穿终焉墟,贯穿那道裂隙,冲向源界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光点所到之处,有沉睡万年的记忆悄然苏醒,有早已干涸的泪水重新流淌,有无数道目光望向同一个方向——
极西。
那里,有三万年前陨落的英魂。
那里,有他们永远回不去的故乡。
那里,有一个人,替他们活着。
光柱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然后,缓缓消散。
识海中,彻底空了。
那些英魂,那些记忆,那些托付,那些等待了三万年的牵挂——
都不在了。
只剩下林动一个人。
独立于阵眼核心。
独立于无尽虚空。
独立于这道他必须守下去、守到不知多久的封印中央。
他闭上眼。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在笑。
因为那些英魂走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因为他们把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他。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识海里,有无数道记忆。那些记忆,是一条条命,是一段段牵挂,是一声声来不及说的话。
它们不会消散。
它们会陪着他。
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守下去。
第七日,结束了。
林动睁开眼。
阵眼核心深处,那道巨大的漩涡缓缓旋转,永不停息。
他望着它,轻声开口。
“我来了。”
漩涡微微一顿。
然后,它张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阵眼的最深处。
那是他将要待的地方。
林动迈步。
走向那道口子。
身后,什么都没有了。
身前,是永夜。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那些回头的路,已经被他记在心里。
永远。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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