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东台。
晨光未至,天边仍是一片沉沉的黛青色。那道红线横亘于极西天际,比昨夜又粗了一分,如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悬在源界头顶。
东台上已立着十余人。
慧觉大师一袭素白僧袍,立于人群最前方,眉目低垂,如古寺晨钟前的老僧,风雨不动。他身后是璇玑子,以及五名护道盟选派同行的修士——皆是化神境以上修为,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气息沉稳内敛,应是久经战阵之辈。
更远处,莫玄城主、星衍真人、以及几名炎城宿老静立相送,无人言语。
林动踏上东台时,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有担忧,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们已从各自渠道得知部分真相,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即将踏上怎样的路途,知道这一别,或许便是永别。
林动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慧觉面前,躬身一礼。
“大师。”
慧觉抬眸看他,微微一笑。
“走吧。”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殷殷嘱托,只有这两个字。
破虚梭早已准备就绪,静静悬浮于东台边缘。梭身比来时大了近一倍,舱壁密布阵纹,显然是经过了加固与改装,以应对混沌风暴带深处的恶劣环境。
林动随慧觉登上破虚梭。璇玑子与那五名修士随后跟上。舱门闭合前,林动回头看了一眼东台。
莫玄城主朝他微微颔首。星衍真人苍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静静望着他。更远处的城墙上,隐约可见两道身影——一个高大魁梧,一个纤细单薄。
王烈和青璇。
他们还是来了。
林动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挥手,没有开口。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个方向,片刻后,转身走入舱内。
舱门闭合。
破虚梭微微一震,缓缓升空。
舷窗外,炎城渐渐缩小,化作大地上一粒微尘,最终被云层彻底吞没。
林动独立舷窗前,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土地。
掌心那道金色泪痕微微温热,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但他知道,这一去,无论成败,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破虚梭航行的第七日,进入混沌风暴带边缘。
舷窗外,天象骤变。灰紫色的云层如巨蟒翻滚,无数细小的空间裂隙时隐时现,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法则之力的剧烈震荡。破虚梭的防御阵法全力运转,梭身仍时不时剧烈抖动,如怒海中的一叶扁舟。
璇玑子立于梭首舱室,指间灵线不断闪烁,一刻不停地推演着前方路径。那五名护道盟修士各自镇守一处阵眼,以灵力维持梭身稳定。
唯有慧觉大师静坐于林动身侧,双目低垂,如老僧入定,对外界的一切恍若未闻。
“大师。”林动开口。
慧觉睁开眼。
林动望着舷窗外翻涌的混沌风暴,轻声道:“弟子有一事不明。”
慧觉示意他说下去。
“羿神陨落之地,在混沌风暴带最深处。”林动缓缓道,“那里连神族全盛时期都视为禁地,三万年来无人能入。弟子不过化神境后期,纵有羿神契约,又如何能活着走到那里?”
慧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舷窗外翻涌的灰紫风暴,沉默良久,方道:“施主可知,为何混沌风暴带终年不散?”
林动一怔。
“因为那里,是源界与虚无的交界。”慧觉语声平缓,“三万年前终焉之战,虚渊之主的本体被封印于终焉墟深处,但它的力量仍在向外渗透。混沌风暴带,便是这渗透之力与源界法则相互对抗形成的。”
他看向林动。
“越是深入,虚渊之力越强,源界法则越弱。到了最深处,源界法则几乎荡然无存,只剩纯粹的虚无。”
林动心头一凛。
纯粹的虚无——那是连神族都无法承受的存在。他不过化神境,凭什么能扛住?
慧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
“施主以为自己是以修为硬闯?”
林动微怔。
慧觉抬手,指向他掌心那道金色泪痕。
“施主是以这道契约进入。”他道,“羿神将自己的神格碎片融入你体内,不是为了让你变强,而是为了让你被终焉墟……认出来。”
“认出来?”林动不解。
慧觉颔首:“终焉墟是羿神的陨落之地,也是封印大阵的阵眼。那里的一切,从法则到禁制,从风暴到虚空,都与羿神的本命法则绑定。外人闯入,会被视为入侵,遭受整个阵法的反噬。但若体内有羿神的气息……”
他顿了顿。
“便会被视为羿神的一部分。”
林动瞳孔微缩。
“大师是说,弟子此去,并非以自身之力硬闯,而是借羿神的气息,让终焉墟误以为……羿神回来了?”
慧觉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林动垂眸看向掌心那道泪痕。
泪痕微微温热,如一盏永不会熄灭的灯。
原来如此。
羿神留下这枚泪滴,不是为了指引他前往陨落之地,而是为了让终焉墟为他敞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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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场跨越了三万年的……迎接。
“但即便如此,仍有危险。”慧觉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终焉墟内有三关——试心、试力、试命。这三关不是终焉墟设下的,而是羿神自己留下的。”
林动抬眸。
“羿神为何要设下三关?”
慧觉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他不想让后来者,重蹈他的覆辙。”
他望着舷窗外翻涌的风暴,目光幽深如古井。
“施主可知,羿神当年为何必死?”
林动没有回答。他曾在观星台上听星玄尊者说过同样的问题——羿神为何必死,是天机阁历代阁主穷尽心力推演却始终无解的谜题。
慧觉轻叹一声。
“因为他赴死之时,心中仍有牵挂。”
他看向林动。
“那根红绳。”
林动心头一震。
“神族封神,需斩断尘缘。”慧觉语声低沉,“但羿神封神之后,却爱上了一个人族女子——刑天。这份情缘,成了他唯一的软肋。”
“终焉之战爆发时,虚渊之主曾以刑天的性命相要挟,逼羿神退守界碑。羿神若退,封印无法完成,源界必亡。羿神若不退,刑天必死。”
林动瞳孔收缩。
“那他……”
“他选了第三条路。”慧觉道,“他以自身为代价,将虚渊之主的本体封印于终焉墟深处,同时以最后一丝神力护住了刑天的残魂。刑天能活三万年,不是因为她修为通天,而是因为羿神在陨落前,将一半的神格给了她。”
林动掌心那道金色泪痕骤然灼热,烫得几乎握不住。
一半的神格。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羿神本可以更强,本可以在那一战中活下来,本可以与刑天相守余生。
但他没有。
他把那一半神格给了刑天,自己只带着另一半奔赴战场。
他赴死的时候,心中想的不是荣耀,不是职责,不是神族的存亡。
他想的是,她能不能活下来。
“三关。”慧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试心,是考验后来者能否如他一般,以众生为先。试力,是考验后来者能否承受他留下的残力。试命……”
他顿了顿。
“是考验后来者,能否放下心中最重的那道牵挂。”
林动沉默良久。
他想起那道跨越三万年的画面——羿神临死前伸出手,指骨间缠绕着褪色的红绳。他至死都没有放下那根红绳。他至死都在望着刑天的方向。
试命关。
放下心中最重的那道牵挂。
羿神自己都没有做到的事,却要后来者做到。
这是什么道理?
慧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施主以为这不公?”
林动没有回答。
慧觉望着舷窗外翻涌的风暴,语气平静如水。
“老僧年轻时,也曾有过牵挂。”他道,“那是一株娑罗树,长在须弥山顶,枯了六十年。老僧每日为它浇水,每日为它诵经,日日如此,年年如此。寺中僧众皆道老僧痴了。”
他微微一顿。
“第七年开春,它发了新芽。”
林动静静听着。
“那时老僧方知,牵挂不是负担。”慧觉转头看向他,“牵挂是让一个人走下去的力气。”
他凝视林动的眼睛。
“羿神设下试命关,不是为了让你斩断牵挂。而是为了让你明白,那道牵挂,才是你走完这条路唯一的力量。”
破虚梭猛然一震。
舱外,混沌风暴的翻涌骤然加剧,灰紫色的云层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裂隙,每一道裂隙都通向深不见底的虚无。梭身剧烈颠簸,阵法光芒明灭不定,那五名护道盟修士齐齐变色。
“到了。”璇玑子的声音从梭首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意。
林动起身,走向舷窗。
窗外,风暴最深处,一道巨大的裂隙横亘于虚空之中。裂隙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仿佛被某种巨力从内部撕裂。裂隙之内,是一片死寂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存在。
但那黑暗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
很淡,很遥远,如风中残烛。
却是这三万年来,从未熄灭的光。
那是羿神陨落的地方。
那是终焉墟。
林动掌心那道金色泪痕骤然滚烫,烫到仿佛要灼穿他的皮肉,烙印进他的骨骼。
泪痕深处,那道跨越了三万年的契约,正在缓缓苏醒。
“破虚梭无法穿越那道裂隙。”璇玑子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裂隙内的法则与外界截然不同,任何外力进入都会被绞碎。接下来的路,只能你自己走。”
林动点头。
他转身,看向舱内众人。
慧觉大师静立舱门处,僧袍微动,眉目低垂,如古寺檐角悬铃,风雨不动。璇玑子面色凝重,眼中有关切,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那五名护道盟修士齐齐躬身行礼,无论此前对这位“钥匙”少年有何成见,此刻皆只剩敬意。
林动一一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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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走到慧觉面前。
“大师。”
慧觉看着他,微微一笑。
“去吧。”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殷殷嘱托,只有这两个字。
一如启程那日。
林动深深一礼,转身走向舱门。
舱门开启的刹那,混沌风暴的咆哮如怒潮般灌入。灰紫色的狂风撕裂一切,法则碎片如刀刃般飞舞,每一道都足以重创化神境修士。
林动深吸一口气,迈入风暴之中。
身后,舱门缓缓闭合。
舷窗内,慧觉的身影静静伫立,如一座永不倒塌的古寺。
林动转身,望向那道裂隙。
裂隙深处,那点微弱的光仍在闪烁,如一颗沉睡了三万年的心脏,正在缓缓苏醒。
他踏出一步。
风暴撕扯着他的身体,法则碎片切割着他的皮肤,虚无的气息侵蚀着他的神魂。但他掌心的金色泪痕越来越亮,越来越烫,如同一条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他向裂隙深处走去。
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来到裂隙边缘。
面前,是深不见底的虚无。
身后,是来路,是牵挂,是那些等他回来的人。
林动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迈入裂隙。
黑暗吞没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可能是一万年——林动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荒芜的陆地上。
陆地悬浮于虚无之中,边缘被灰白的混沌蚕食成锯齿状。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穷尽的灰白风暴如巨蟒盘旋。
陆地中央,斜插着一柄矛。
矛已残破,矛身密布裂纹,矛尖没入地面三分。
矛下,压着一具早已风化的骸骨。
骸骨保持着最后的姿态——一手握矛,一手前伸,五指虚握,仿佛曾想抓住什么。
在他伸出的手前方三尺,地面有一道极细极深的裂痕。裂痕边缘,凝固着漆黑的、永不干涸的血。
那是虚渊之主的血。
那是羿神以命换来的重创。
林动站在荒原之上,望着那具三万年不曾倒下的骸骨。
掌心那道金色泪痕在这一刻彻底燃烧起来,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金芒,与那骸骨深处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轰然共鸣。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沙哑而遥远,带着跨越三万年的疲惫与期待。
“你来了。”
林动抬眸,望向那具骸骨。
“我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替她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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