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破虚梭的路上,无人说话。
璇玑子走在最前方,步履如常,但林动能察觉她指间推演法诀始终未停——那是天机阁修士应对超出认知之事时的本能反应,以推演平复心绪,以计算消化震撼。
那两名随同入内的修士面色仍旧苍白,不时回头看向林动,目光复杂。他们亲眼见证了封神阙内发生的一切,亲耳听到了那守台人吐露的三万年秘辛,也亲眼看到了羿神之泪融入林动体内那一幕。
这道信息太过庞大,他们需要时间消化。
而留守的五人虽未入内,却也从封神台的异变中感知到了什么。那年轻女修几次欲开口询问,都被璇玑子的沉默挡了回去。
破虚梭升空时,林动独立于梭尾舷窗前,望着下方渐远的冰原。
封神台已彻底隐没于万年冻土之下,地表那道裂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林动知道,它还在那里,静静地守着那道封印,守着那些献出真名的神族战将最后的执念。
掌心那道金色泪痕传来微微温热,如心跳。
林动垂眸凝视。泪痕很淡,淡到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与他的命线交织在一起,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羿神之泪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道印记,以及印记深处那道跨越三万年的契约。
“林动。”
璇玑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动转身,见她独立于舱门处,示意他入内一叙。
林动随她进入静室。舱门闭合,隔绝外界窥探。
璇玑子没有落座,背对他望着舱壁上的星图,沉默良久。
“封神台之事,”她缓缓开口,“我会如实禀报星玄师兄。”
林动点头。
“但那守台人最后所言——三年之期、羿神陨落之地、接替阵眼……”璇玑子转过身,目光沉凝,“这些,我不会写入正式禀报。”
林动微怔。
璇玑子看着他,神色复杂:“护道盟内并非所有人都能承受这等真相。有人会因此恐慌,有人会因此生出异心,有人会想争夺你体内的契约,有人会试图阻止你前往陨落之地。”
她顿了顿。
“星玄师兄当能守住本心,但护道盟太大,人心太杂。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动沉默片刻,道:“前辈为弟子担了风险。”
璇玑子摇头:“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源界。”
她走到林动面前,凝视他双眸。
“三年。这是你最后的时间。三年后,若你不能接替羿神成为新阵眼,封印崩溃,虚渊重临,源界将陷入比三万年前更惨烈的浩劫。”
“你怕吗?”
林动想起守台人最后问的同一个问题。
他垂眸看向掌心那道泪痕,轻声道:“怕。”
璇玑子看着他,没有失望,反而微微颔首。
“知道怕,是好事。”她道,“那些说不怕的人,往往第一个倒下。怕,才会谨慎,才会珍惜每一次机会,才会在绝境中逼出自己全部的潜力。”
她拍了拍林动的肩,转身走向舱门。
“回炎城后,你需闭关一段时日,彻底融合那道契约。我会替你挡下护道盟的询问,给你争取时间。”
舱门开启前,她停步。
“林动。”
“弟子在。”
璇玑子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若你真要去那陨落之地……活着回来。”
舱门闭合。
林动独立静室,望着掌心那道泪痕。泪痕微微温热,仿佛在回应璇玑子那句嘱托。
活着回来。
四字重若千钧。
返程比来时快了近半。
破虚梭只用了五日便穿越混沌风暴带边缘,第七日清晨,炎城轮廓已现于云层之下。
林动立于舷窗前,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东台、北街、青石巷——每一处都清晰可辨。但此刻再看,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离开时,只知封神台是神族遗迹,可能与终焉之战有关。
归来时,却已背负了三万年封印、三年期限、以及一道必须以命接替的契约。
破虚梭降落东台。
舱门开启,林动随众人步出。东台上早有数道身影候立——莫玄城主、星衍真人,以及几名护道盟执事。唯独不见慧觉大师与青璇、王烈。
莫玄迎上前,目光在林动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辛苦了。”
他没有多问,只是如寻常长辈般嘱咐几句,便安排众人各自休整。
林动辞别璇玑子,独自穿过街巷,走向青石巷底的小院。
晨光正好,巷中已有早起的人家开门洒扫。有老者认出他,隔着半条巷子点头招呼。林动一一回应,步履却比往日更沉。
小院门扉虚掩。
推门而入的刹那,林动脚步一顿。
院内石桌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青璇,不是王烈,而是一个他没想到此刻会出现的人——
慧觉大师。
老僧独坐于晨光中,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茶已沏好,热气袅袅上升,在晨光中化作淡淡的白雾。
他抬眸看向林动,微微一笑。
“回来了。”
林动迈步走入,在他对面坐下。
“大师怎知弟子今日归来?”
慧觉为他斟茶,动作从容:“璇玑子施主传讯于我。”
林动端起茶杯,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沉默良久。
慧觉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品茶。
一壶茶尽,林动放下茶杯。
“大师不问弟子在封神台经历了什么?”
慧觉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若愿说,老僧便听。施主若不愿说,老僧便不问。”他顿了顿,“老僧在此,不是为问话,是为等人。”
林动一怔:“等谁?”
慧觉望向院门。
门扉轻响,被人推开。
青璇提着一只食盒走入,身后跟着王烈。两人见到林动,皆是一怔,旋即青璇垂下眼帘,将食盒放于石桌上,轻声道:“想着你该回来了,备了些吃食。”
王烈大步上前,在林动肩上重重一拍,虎目圆睁:“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连说两遍,声音发梗。
林动看着眼前两人,又看看慧觉,忽然明白了。
老僧等的人,不是他。
是等青璇和王烈来见他。
有些话,老僧可以说,但更应该由他亲口对这两人说。
慧觉起身,合十一礼:“老僧先行一步。”
林动起身相送。老僧行至院门,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话。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但有些话,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
他迈出门槛,脚步声渐远。
院内只剩下三人。
青璇默默将食盒打开,取出几碟小菜、一盆热粥。王烈坐在石凳上,闷声不吭。林动看着那些吃食——都是他从前随口说过爱吃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入口中。
青璇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动咽下那口菜,放下筷子。
“我要出一趟远门。”他开口,声音平静。
王烈猛然抬头:“去哪?”
林动没有回答。
青璇的脸色微微发白,却仍强撑着问:“多久?”
林动沉默良久,缓缓道:“可能很久。”
王烈腾地站起,张口欲言,却被青璇拉住衣袖。她看着林动,眼眶微红,却硬是没有让眼泪落下。
“多久……是多久?”她问。
林动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三年后自己能否回来,不知道羿神陨落之地藏着什么,不知道接替阵眼的代价是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必须去。
青璇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笑了。
“那你要多吃点。”她低头,将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一路上,没人给你做热饭。”
林动看着那碟菜,看着那碗粥,看着眼前这两个相识多年的故人。
他忽然想起羿神指骨间那根褪色的红绳。
有些话,若现在不说,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我一定会回来。”他一字一顿。
王烈虎目泛红,重重坐下,闷声道:“废话!你不回来,这院子谁打扫?”
青璇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将粥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轻声道。
林动端起碗,一口一口,将粥喝尽。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院中落下斑驳的光影。王烈不知何时已靠在石凳上睡着,鼾声轻微。青璇坐在门槛上,背对着院内,不知在想什么。
林动独自坐在石桌边,掌心那道泪痕忽然微微发烫。
他心神一凛,内视气海。
混沌原点缓缓旋转,十种法则纹路如往常般绕行。但在原点深处,多了一道此前没有的东西——一道极细的金线,连接着原点与他掌心的泪痕。
金线的另一端,有人。
林动闭上眼,心神沿着金线探去。
一片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中忽然亮起一点光。光点渐近,渐大,最后化作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高大而孤寂,独立于虚无之中,背对着他。
林动看不清那人的脸,却从那人身上感知到一种熟悉的波动——
羿神之泪的气息。
不,不是羿神之泪。
是比羿神之泪更古老、更完整的存在。
那道身影缓缓转身。
林动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与封神台外廊那些石像相似的面容,年轻英武,眉宇间有神族独有的傲然。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傲然,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极淡极淡的……
期待。
“你来了。”
那声音隔着无尽虚空传来,沙哑而遥远。
林动心神剧震。
“羿神?”
那道身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穿透了他的神魂,落在他掌心那道泪痕上。
良久。
“她……可好?”
林动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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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的是刑天。
那个守界三万年、赠出羿神之泪的神魔后裔。那个在羿神陨落前,用一根红绳系住他指骨的人。
林动沉默片刻,道:“她还在守界。”
羿神的目光微微暗淡,却又似乎有了一丝释然。
“还在守啊……”他轻声喃喃,像自语,又像叹息。
然后他看向林动。
“孩子,你既已承载我的契约,便是吾道传人。”他顿了顿,“三年之期,守台人已告知于你。我来,是告诉你另一件事。”
林动静候。
羿神抬手,点在自己眉心。
一道金芒破体而出,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光球,悬浮于虚空中。光球内,隐约可见一片苍茫大地——极西更西,混沌风暴带深处,那道裂隙之后的荒芜陆地。
他的陨落之地。
“此地名为‘终焉墟’。”羿神道,“我以残躯为阵眼,镇压虚渊通道三万载。如今封印将溃,你若来,需先过三关。”
他手指轻点,光球内浮现三道门户。
第一道,门前立着无数残破的魂影——那是三万年来被虚渊侵蚀、却未能完全转化为灰烬之民的上古英魂。他们徘徊于阵眼外围,日夜嘶吼,不得安息。
“此为‘试心关’。”羿神道,“需以己心度彼心,渡尽所有被困英魂,方得入内。”
第二道,门前矗立着一柄残矛——那是以他性命铸成的破虚之矛,重创虚渊之主后,残破至此,插于阵眼之中。
“此为‘试力关’。”羿神道,“需以己身承我残力,拔出破虚之矛,方得入内。”
第三道,门前空无一物,只有一道极细极深的裂痕,裂痕边缘凝固着漆黑的血。
那是虚渊之主的血。
“此为‘试命关’。”羿神看着他,目光幽深,“跨过那道裂痕,便是阵眼核心。但虚渊之主的血仍在侵蚀,仍在诅咒。跨过它,便意味着你将以己身接替阵眼,承受虚渊的侵蚀,直至……”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动懂。
直至他陨落。
直至下一个能接替的人出现。
或者直至源界覆灭。
三道门,三关。
羿神看着他,良久,问:“你还来吗?”
林动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西陲荒原上那些消散前终于恢复清明的目光。
他想起封神台外廊那九尊石像伸向虚空的右手。
他想起那根褪色的红绳,和那刻了三万年的名字。
他想起方才小院里,那碗温热的粥,和那句“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目光澄澈如洗。
“来。”
一个字,轻若尘埃,重若万古。
羿神看着他,眼中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悲悯,有释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
“好。”他道,“我在终焉墟等你。”
他的身影渐渐消散,最后一句话传来,几不可闻。
“替我对她说……”
声音飘散于虚无,没有说完。
金线崩断,心神回归。
林动睁开眼,午后的阳光依旧,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王烈的鼾声还在,青璇仍背对着他坐在门槛上,一切如常。
但林动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垂眸看向掌心。
那道金色泪痕,此刻微微发亮,如一颗燃烧的心。
三年。
三关。
终焉墟。
他抬眸望向天际。
极西的方向,云层厚重,看不见混沌风暴带,看不见那道裂隙。
但他知道,它在等他。
三万年了。
那些在封神榜上献出真名的神族战将,那些在界碑前战至最后一息的上古英魂,那些被虚渊囚禁万年却仍记得回家之路的灰烬之民……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
替他们走完那三万年前未竟的归途。
林动起身,走向门槛。
青璇听到脚步声,回过头。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眉眼镀上一层淡金。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动在她身侧坐下,与她并肩望着院外那条长长的巷子。
巷口,有孩童追逐嬉戏,有老者负手散步,有妇人晾晒衣裳。
凡尘如常,岁月静好。
良久,林动轻声道:“等我回来。”
青璇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她说了。
林动望着巷口那些陌生的身影,掌心那道泪痕温热如初。
三年。
他还有三年,去走完那条三万年前未竟的路。
日落时分,一道神念从天而降,落入小院。
是星玄尊者的声音,平静而凝重。
“林动,速来观星台。虚渊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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