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动推开院门时,灶房的灯火还亮着。
不是灵焰,是凡火——青璇不知从哪寻来半截旧烛,搁在窗台上,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倔强地燃着。院内石桌上摆着一只倒扣的海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是王烈的,歪歪扭扭。
“粥在灶上温着。我俩去巡夜了,莫等。”
林动盯着那纸条看了片刻,将碗掀开。石桌表面刻着一行小字,是青璇的手笔,比王烈的工整许多,只有四个字。
“平安就好。”
烛火在窗台上轻轻跳动,将院内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动在石凳上坐下,掌心摊开,羿神之泪静静伏于命线之间。
今夜观星台上,星玄尊者的话仍在心头盘桓。
“封神台——神族封敕战功、晋升神将的圣地。”
神族覆灭三万年,封神台为何会在此时现世?它与西陲荒原上那些被虚渊囚禁的英魂可有关联?它与羿神之泪、与刑天的守界使命,又有怎样的纠葛?
林动闭上眼,尝试再次以心神触碰那枚泪滴。
这一次,没有浩瀚的画面灌入,没有三万年前的记忆冲击。羿神之泪只是温和地脉动着,像某种古老的回应,告诉他:我在。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林动睁开眼,望向夜穹。
星河依旧,与观星台上所见并无不同。但他知道,这平静的夜空之下,已有太多东西在悄然苏醒。西陲荒原上被净化的灰烬之民、混沌风暴带深处那道裂隙、此刻极北冰原边缘现世的封神台……
它们之间,必定存在某种联系。
问题是,他看不清那联系是什么。
院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林动没有回头,只听那脚步在门槛外停下,片刻后,慧觉的声音响起:“夜深未眠,可是有心事?”
林动起身,拉开院门。慧觉独立巷中,僧袍上沾着夜露,眉目间仍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大师怎知弟子在此?”
慧觉微微一笑:“老僧不知。只是今夜难寐,随意走走,便走到了这里。”
林动侧身让路。慧觉迈入小院,在石桌边坐下,目光掠过窗台上那截残烛,掠过石桌上倒扣的海碗,最后落在那株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上。
“施主这小院,倒是难得的清净地。”他道。
林动在他对面坐下:“大师有话直说。”
慧觉沉默片刻,道:“封神台之事,璇玑子施主方才传讯于我。她推演了一夜,得出一个结论。”
林动抬眸。
“封神台的禁制,不是被外力攻破的。”慧觉语速平缓,“是主动解封的。”
夜风忽止。
林动瞳孔微缩:“主动解封?”
慧觉颔首:“璇玑子施主比对了一千七百年来天机阁留存的所有遗迹现世记录,无一例外——所有遗迹的禁制松动,都是因为时间流逝、地脉变迁、或外力侵蚀。唯独封神台不同。”
他顿了顿。
“它的禁制核心,在三日前主动停止了运转。不是损毁,不是失效,而是……自行关闭。”
林动心头剧震。
三日前。
正是他在西陲荒原,第一次大规模净化灰烬之民、从那些英魂残存的意识碎片中感知到羿神陨落之地模糊方位的时刻。
时间对上了。
但这是什么意思?封神台在回应他?还是回应那些被净化的英魂?
慧觉看着他神色变化,轻叹一声:“老僧此行,并非替护道盟传话,也非替璇玑子施主递讯。”
他抬眸,目光澄澈。
“老僧只问施主一句——你此刻心中,可有定见?”
林动沉默良久。
“弟子不知。”他缓缓道,“封神台现世,必与神族、与终焉之战有关。但弟子体内这枚羿神之泪,对它没有任何反应。”
他摊开掌心,那枚泪滴静静躺着,光华内敛,仿佛只是一枚普通的琥珀。
“羿神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封神台的指引。刑天前辈赠泪时,也只提了羿神陨落之地,未提封神只字。”
他看着慧觉。
“若封神台真与终焉之战有关,为何他们都不曾提及?”
慧觉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那株老槐树,枯瘦的枝干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施主可曾想过,三万年前的终焉之战,为何被称为‘终焉’?”他问。
林动一怔。
“那一战,陨落的不仅是神魔,更是整个神族统治的时代。”慧觉语声平缓,“战后的源界,文明断层,传承断绝,无数上古秘辛被埋葬于废墟之下。神族的辉煌、神族的过错、神族的……遗憾,都在那一战中化为尘埃。”
他看向林动。
“羿神不提封神台,或许不是不愿提。而是……”
他停顿良久,方吐出最后几字。
“而是那封神台上,曾有他不愿回望的过往。”
林动心神微震。
他想起那道跨越三万年的画面——羿神临死前伸出手,指骨间缠绕着褪色的红绳。那红绳是人族女子出嫁时才会编的同心结,系在神族战将的指间,本身就是一道不该存在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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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族与人族。
封神台,是神族封敕战功的圣地,是纯粹的神族荣耀。若羿神曾在那里接受封敕,曾在那里立下赫赫战功,那他最后的选择——为人族女子、为人族存续而战至陨落——在神族眼中,又是怎样的背叛?
林动忽然明白了。
羿神不提封神台,不是因为那里不重要。
而是因为那里曾是他最辉煌的起点,也是他与刑天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的见证。
神族战将,爱上人族女子。
那在封神台上接受万神朝拜的荣耀,与后来守界三万年、与刑天隔着界碑相望的孤寂,是怎样的对比?
林动垂眸看向掌心。
羿神之泪依然静默。但它核心深处那缕金丝,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大师。”林动开口,声音微哑,“弟子若去封神台,当以何身份?”
慧觉看着他,目光中有悲悯,亦有期许。
“施主以何身份往西陲?”老僧反问。
林动一怔。
“施主往西陲时,不知羿神陨落之地,不知灰烬之民真相,不知虚渊诅咒如何破解。”慧觉轻声道,“施主只知那里有需要净化之物,有需要超度之魂,有需要面对之战。”
他顿了顿。
“封神台亦然。”
“施主不需以神族后裔的身份前往,不需以钥匙的身份前往,甚至不需以羿神传承者的身份前往。”
老僧起身,月光在他身后拉出淡淡的影子。
“施主只需以林动之名,去看一看——那三万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迈步走向院门。
“有些答案,不在推演中,不在传承里。”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在亲眼所见之处。”
脚步声渐远,巷中复归寂静。
林动独坐石凳上,望着那株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掌心落下一片斑驳。
羿神之泪静静躺着,依然沉默。
但林动忽然觉得,它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是等待他做出决定。
而是等待他,真正准备好去看那段被封存了太久的过往。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院门再次被叩响。
这一次来的是璇玑子。这位天机阁副阁主神色疲惫,银发略显散乱,显然熬了一整夜未合眼。她进门后没有寒暄,直接在石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封神台的详细方位,以及外围探测到的禁制分布。”她道,“血月教的人已经在边缘活动了三日,护道盟的探查队明日启程。你若决定前往,可与他们同行。”
林动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是一幅精细的三维投影——极北冰原边缘,一座巨大的遗迹轮廓从万年冻土中半露,外形如倒扣的巨钟,表面密布神族独有的法则纹路。遗迹周围标注着七处已探明的入口,以及五十三处禁制节点,其中十七处已失效,其余仍在运转。
“护道盟派谁领队?”林动问。
璇玑子看了他一眼:“星玄师兄本想亲自前往,但天机阁事务缠身,走不开。最终定的是……”
她顿了顿。
“是我。”
林动抬眸。
璇玑子坦然与他对视:“天机阁需有人现场推演禁制变化,我修为虽不如星玄师兄,但论对阵纹法则的理解,护道盟内能胜我者不过五人。此行危险,但并非深入核心,只是外围勘测。”
她看着林动。
“你若同往,需答应我一件事。”
“前辈请讲。”
璇玑子沉默片刻,道:“进入遗迹后,无论你感知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可擅自行动。封神台的禁制核心虽然主动解封,但不代表它已经安全。神族的法则手段与今时迥异,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
林动颔首:“弟子明白。”
璇玑子凝视他片刻,似在判断这话的诚意。良久,她轻叹一声。
“林动,我知你不是莽撞之人。但封神台……”她眉宇间浮现一丝复杂,“我昨夜推演了七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结论——那处遗迹,与你命数纠缠极深。”
“是吉是凶?”林动问。
璇玑子摇头:“推不出。每当我要触及其核心,推演便自行中断,仿佛有某种力量在阻止我窥探。”
她看着林动,目光中有担忧,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种感觉,我只在推演羿神陨落之地时有过。”
晨光在这一刻穿透云层,落入小院。
林动起身,朝璇玑子郑重一礼。
“弟子愿随前辈前往封神台。”
璇玑子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眉宇间那抹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星玄师兄时,那人眼中也有同样的东西。
不是无畏,是明知前路艰险,仍愿前行。
“三日后卯时,东台集结。”璇玑子起身,将玉简留在石桌上,“此行同往者还有七人,皆是护道盟各派挑选的精锐。你需做好准备——他们中有些人,未必认同你的钥匙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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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动点头。
璇玑子走到院门处,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动。”
“弟子在。”
“羿神之泪……”她斟酌着措辞,“你随身携带无妨,但需牢记一点。”
林动静候。
璇玑子一字一顿:“那是神格碎片,不是护身符。它承载着羿神最后的执念,也承载着三万年的孤寂与等待。你若不能承受那执念的重量,就不要轻易唤醒它。”
她推门而出。
“有些记忆,看一次就够了。”
院门轻阖。
林动独立院中,掌心的羿神之泪在晨光中泛起淡淡金芒。他垂眸看着它,许久许久。
老槐树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灰羽雀,歪着头打量他,啾鸣一声,振翅飞去。
林动抬眸望向北天。
那里,极北冰原的寒风终年不息。那里,封神台在三万年后苏醒,等待着某个人,去看一眼那被封存的过往。
他收拢五指,将羿神之泪笼入掌心。
泪滴温热如初。
三日后卯时,东台。
破虚梭已准备就绪。梭旁立着七道身影,装束各异,气息皆是不弱。林动随璇玑子登上东台时,那七人的目光齐齐投来,有的审视,有的好奇,也有一两道暗藏戒备。
璇玑子未做介绍,只示意众人登梭。
破虚梭升空时,林动立于舷窗边,望向下方渐远的炎城。青石巷小院已缩成一个小点,院中那株老槐树依稀可辨。
王烈和青璇此刻应在巡夜归来途中。他临行前留了话,只说外出数日,未提封神台。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破虚梭穿入云层,炎城消失在视野尽头。
璇玑子的声音从梭首传来,平静无波。
“此行目的地,极北冰原边缘,封神台遗迹外围。行程约七日,中途需穿越三处混沌风暴带边缘,可能会有震荡,各自稳固身形。”
她顿了顿。
“另有言在先——遗迹内一切见闻,不得外传。违者,以叛盟论处。”
舱内七人齐声应诺。
林动转身望向窗外。云海茫茫,北天未现。
掌心,羿神之泪静默如初。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泪滴的温度,似乎比方才更暖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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