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陲的天空依旧笼罩着铅灰色的阴霾,那道曾如溃烂伤口的“虚渊之门”投影虽已消散,空气中却仍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腐朽与死寂气息。石山战场上,护道盟修士们正在打扫残局,有人默默收敛同伴遗骸,有人盘膝调息恢复损耗,更多人则是警惕地监视着蚀骨阴风带方向,以防敌人卷土重来。
林动独立于一处被战斗削平的岩丘之上,周身银芒已敛,却依然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沉凝气息。他的双手还残留着净化灰烬之民时沾染的细微灰烬,此刻那些灰烬正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掌心缓缓蠕动,试图侵蚀渗透,却又被他体内流转的本源之力死死压制。
“这些灰烬……还活着。”
这个发现让他瞳孔微缩。他凝神看向掌心那几缕细若游丝的暗灰物质,银眸中法则纹理浮现,视线穿透表象,直抵其能量结构的核心。他“看”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每一粒看似死物的灰烬,内部竟都封存着一丝极其微弱、濒临消散却又顽固残存的“意识”残片。这些残片早已支离破碎,记忆画面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只剩零星的棱角闪烁着不连贯的光景:有顶天立地的身影在咆哮中倒下,有浩瀚如海的能量在瞬间崩塌,有模糊的面容在无尽的黑暗中渐渐湮灭……而那些画面最后的共同点,都是一双逐渐被灰色侵吞的眼眸。
“林动施主。”
慧觉大师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老僧的目光落在他掌心那些蠕动的灰烬上,古井无波的面容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悲悯。
“你也察觉到了。”林动没有抬头,声音有些低哑,“这些灰烬之民……并非纯粹的造物。它们曾是生灵,是上古那场战争中陨落于此的……我们这一方的生灵。”
慧觉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虚渊之力最为歹毒之处,不在于它如何强大,而在于它能侵蚀、扭曲、囚禁战死者不甘的亡魂,将其化为永世不得超脱的傀儡,以昔日守护之躯,行今日毁灭之事。此乃对亡者最大的亵渎,亦是虚渊对生灵最深的恶意。”
林动握紧拳头,掌心那些蠕动灰烬被他骤然爆发的本源之力彻底碾碎、净化,不留一丝痕迹。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淀下来的重量,“战死沙场,是英雄的归宿;但死后不得安息,反被敌人驱使来残杀自己的后人——这不公。”
“所以,我等更需终结此等恶行。”慧觉大师看着他,目光中有着欣慰,“施主方才以一己之力净化数百灰烬之民,于它们而言,亦是解脱。”
林动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大师,它们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中,有许多我无法理解的东西。但我看到一处场景——那是一座巨大的、悬浮于虚空中的宫殿群,周围环绕着十二颗颜色各异的星辰,宫殿中心,有一道顶天立地的背影,手持一柄通体由光芒凝成的长矛,正对着画面外刺来……”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因为他注意到慧觉大师的眼神骤然凝住了。
“十二星辰环绕的虚空宫殿……光芒凝成的长矛……”老僧喃喃重复,手中念珠的转动停了下来,“施主,你能将那背影的轮廓,描述得更具体些吗?”
林动依言闭目,从那段破碎记忆中仔细提取残像:“他……身形极为高大,肩宽如岳,披散的长发似燃烧的火焰。他身上没有盔甲,只有一件残破的、仿佛随时会化作飞灰的布袍。但他就那么站着,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慧觉大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动以为他不会开口时,老僧才低声道:“若老衲没有猜错,施主所见,乃是我万佛寺上古典籍中记载的一位人物——‘守界人’刑天。”
刑天?
“刑天并非其本名,而是后人给予的尊称,意为‘以血肉之躯,承天之道’。”慧觉大师缓缓道,“据寺内残卷记载,终焉之战末期,虚渊之主亲自降临,欲彻底吞噬此界本源。彼时,上古众神魔大多已陨落,残存者亦伤势沉重。在此绝境中,一位名为‘羿’的古神挺身而出,他以自身生命为祭,燃烧全部神格与本源,铸成一柄‘破虚之矛’,重创虚渊之主,迫其退走。但羿神也在那一击中神形俱灭,未曾留下任何遗物或传承。”
“是他……”林动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净化灰烬时,那濒临消散的意识碎片传来的一丝微弱波动。那不是仇恨,不是怨毒,而是……解脱,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跨越无尽岁月的期盼。
“大师,那些灰烬之民残存的意识碎片,它们……似乎在指引着什么。”林动抬起头,银眸中闪过思索之色,“在我净化它们时,多道碎片都朝向了同一个方向——不是蚀骨阴风带深处,而是更西、更北的某个方位。那里,有什么?”
慧觉大师摇头:“西陲已是大陆极西之地,再往西便是无尽虚空与混沌风暴带,自古至今未有生灵能深入探知。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正在与龙渊亲王、天符长老商议战况的璇玑子,道:“璇玑道友或许能从天机阁的典籍中找到线索。”
林动点头,正要移步,忽然心有所感,猛地回首望向西方天际。
在他银眸的视野中,那个方向,极远极远之处,天地交界的模糊边缘,有一缕极其微弱、几乎与铅灰色阴云融为一体的暗芒,如同濒死的烛火,一闪而逝。而伴随着那一闪,他体内那道融入“源初之息”的混沌原点,竟如同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沉的嗡鸣。
那嗡鸣中,带着悲怆,也带着……呼唤。
不是终焉遗迹的呼唤。
是另一处,同样古老、同样重要、却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被明确记载的所在。
“你感应到了,对吗?”
一个陌生的、苍老的女声忽然在他意识中响起。
林动浑身一凛,周身本源之力几乎本能地涌出。但那个声音并没有敌意,反而带着一种疲倦的、看尽世事沧桑的平静。
“不要出声,也不要四处张望。”那声音继续道,“吾乃守界人‘刑天’——你所见那羿神之伴侣,当年那场大战后,唯一残存至今的神魔后裔。时间无多,听吾道来。”
神魔后裔!唯一残存至今!
林动心神剧震,但强行压制住转头的冲动,维持着面朝西方的姿势,连呼吸频率都未曾改变。
“你方才净化的那些灰烬之民,皆是当年追随羿神的部众。”那苍老女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意,“虚渊之主虽被击退,却在退走前,对他们施以最恶毒的诅咒:死后灵魂永困于灰烬之躯,世世代代,为虚渊所驱,向自己的后人挥刀。此诅咒历时三万载,你是第一个令他们获得解脱之人。”
林动喉头滚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也因此,他们残留的意识碎片,会将你视为……希望。”那声音顿了顿,“你感应到的那个方位,是羿神真正的陨落之地。那里,封存着他最后的遗言,以及……彻底终结虚渊诅咒的唯一方法。”
“晚辈该做什么?”林动以心神回应。
“现下,还不到时候。”那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你太弱了。即便身怀道种,又得源初之息,但虚渊之诅咒岂是易于?贸然前往,只会步那些灰烬之民的后尘。何况,盯着你的眼睛,不止一双。”
话音未落,林动忽然感觉到一股隐晦的、极其轻微的波动,从遥远虚空中传来。那不是任何一种他已知的探查手段,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注视”,如同深海巨兽浮出水面时,对海面上扁舟投下的一瞥。
是影将口中的“主上”,还是另有其人?
“虚渊的爪牙,还有圣阳神庭的眼线。”那苍老女声带着淡淡的嘲讽,“你这‘钥匙’之名,早已在星空中传开了。想抓你、想研究你、想利用你的势力,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林动没有回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也罢。”那声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坚定,“你既有此心,吾便将此物予你。待你准备好时,它会指引你找到羿神的陨落之地。”
话音刚落,林动忽然感觉眉心一凉,仿佛有什么极轻极细的东西,悄然钻入他识海深处。那触感如同初雪落在温热肌肤上,转瞬消融,了无痕迹。但他知道,那里已经多了一样东西——一枚极其微小、几乎与神魂融为一体的冰蓝色印记,形如破碎的星辰。
“这是‘羿神之泪’。”那苍老女声已变得极其微弱,“吾仅存的神格碎片所化。它会护你不被虚渊之力轻易侵蚀,亦会在关键时刻,指引你方向。至于何时才算‘准备好’……吾相信,你心中自有答案。”
声音至此彻底沉寂,仿佛从未出现过。林动站在原地,依旧面向西方,许久未动。
“林动?”青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担忧。
他转过身,发现不仅是青璇,龙渊亲王、璇玑子、天符长老、慧觉大师等人都在看着他。方才他“发呆”的时间显然不短,众人已处理完战后事宜,正聚拢过来。
“我没事。”林动摇头,并未打算此刻将羿神之事全盘托出。不是不信任,而是此事牵连太广,牵涉到三万年前的神魔遗族、虚渊诅咒的核心秘密,贸然公开可能引发更多不可控的变数。但他将关于灰烬之民意识碎片中指向某处方位、以及可能与此界上古守护体系存在更深层联系的信息,简要告知了几位主事者。
“极西更西……那已是我等认知之外的地域了。”璇玑子沉吟道,“天机阁虽藏典籍无数,但关于混沌风暴带之后的记载,大多语焉不详。此事需从长计议。”
“现在确实不是深入探索的时机。”龙渊亲王沉声道,他身上战甲有多处破损,显然与影将一战损耗不轻,“西陲虽暂时击退来敌,但蚀骨阴风带深处仍有残存血祭痕迹,需彻底清除。此外,今日之战,我观那影将撤退时毫不恋战,恐怕是主动收手,而非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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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标本就不是全歼我军。”天符长老捋须道,“‘虚渊之门’投影虽被破坏,但已然降临的灰烬之民被大量净化,他们的血祭仪式半途而废,这已是重大挫败。影将撤退,是为保留实力,另寻时机。”
众人分析战局,林动却只沉默倾听。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下的守护令,心中却在梳理方才那神秘声音透露的庞杂信息。
羿神、刑天、神魔后裔、虚渊诅咒、陨落之地……
每一件,都是足以颠覆此界对上古认知的秘密。而他现在,竟是唯一知道这些秘密的人。
不,不止知道。那枚融入神魂的冰蓝色印记,正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与他体内混沌原点、与守护令,隐隐共鸣。
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钥匙”,或许从来不是指开启终焉遗迹的工具。
他真正要开启的,是三万年前那场大战之后,被尘封在无尽岁月中的——真相。
“林动。”
青璇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少女站在他身侧,压低声音,目光清澈而坚定:“你在想什么,我不追问。但若你需要人手,我随时在。”
林动看着她,仿佛看到很多年前,那个在炎城初识时倔强而清冷的少女。时光流转,经历生死,她依然是那个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
“好。”他点头,没有多余言语。
远处,慧觉大师与璇玑子、龙渊亲王等人已初步商定后续计划:璇玑子与天符长老率部分人手留守西陲,继续清理残敌、修复地脉;龙渊亲王则护送伤员及主力返回中州休整;慧觉大师将陪同林动,先行返回炎城——那里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梳理本次西陲之战的全部细节,结合林动在冰渊海所得信息,重新评估“终焉遗迹”及相关线索的优先级。
临行前,林动再次回首望向西方天际。铅灰色云层依旧厚重,那道一闪而逝的暗芒已无踪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羿神的陨落之地,虚渊诅咒的源头,以及——或许也是终结这一切的关键。
都在那个方向,等待着他。
“快了。”他在心中默念,“待我准备好。”
破虚梭再次升空,银芒划破西陲灰暗的天穹。
舱内,林动闭目端坐,意识沉入体内那片越发深邃的混沌原点。冰蓝色的“羿神之泪”静静悬浮其中,如同沉寂三万年、只为这一刻苏醒的古老星辰,散发着微弱而恒久的光。
而在极西更西,无尽混沌风暴带深处,某个被遗忘在时空裂隙中的破碎空间里,一柄早已失去光芒的石质长矛斜插于荒芜大地,矛身斑驳,布满裂纹。
三万年了。
风从裂隙穿过,发出如泣如诉的低吟,如同等待归人。
矛身上,一道极其古老、几乎被风化磨平的刻痕,在这无人在意的瞬间,忽然亮起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冰蓝。
一闪,即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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