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今安看着她,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的喉结滚了滚,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知道,卿意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懂。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心知肚明。
卿意对着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还有几分淡淡的惋惜。
她没说话,只是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了会客室,轻轻带上了门,将走廊里的落寞和沉寂,都隔绝在了门外。
陆今安站在原地,又愣了许久,直到电梯的数字停在一楼,再也没有变化,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冰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知道,傅晚在躲着他。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场假结婚,会闹到连朋友都做不成的地步。
九空科技楼下,傅晚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缓缓驶离,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的疲惫终于再也藏不住。
这场始于荒唐的假结婚,终究还是以狼狈收场。
她以为自己足够洒脱,以为签了离婚协议就能彻底放下,可当她看到陆今安的那一刻,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
原来,有些喜欢,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出租车停老宅。
傅晚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傅父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掉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傅母靠在沙发扶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到傅晚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
傅母终于开口,语气里满是嘲讽和不满,“离婚了?陆今安那个金龟婿,就这么让你给作没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好好巴结他,你偏不听!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傅晚的脚步顿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僵住了。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可当这些话真的从母亲嘴里说出来时,她的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
“我和他本来就是假结婚。”
傅晚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疲惫,“离婚是迟早的事。”
“假结婚怎么了?假的不会变成真的吗?
”傅父猛地掐灭了烟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怒气,“你要是争气点,能让陆今安对你动心,我们家还用得着这样?”
“你倒好,不仅没捞到半点好处,还把人给得罪了!”
傅晚看着眼前的父母,看着他们脸上的嫌恶和算计,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渐渐冷却?
她突然觉得,这个家,以后不回也罢。
“我回来拿点东西。”
傅晚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只是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很快就塞满了一个行李箱。
她拉上拉链,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看都没看沙发上的父母一眼,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傅母终于慌了,站起身拦住她,“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傅晚看着她,眼底一片平静:“我去哪,和你们没关系。”
“以后,我的事,你们不用管了。”
说完,她轻轻推开傅母的手,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却又带着千斤重。
走到楼下,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时候,卿意打来了电话。
“喂,卿意。”傅晚。
“晚晚,你没事吧?”卿意的声音里满是关切,“我看你走得急,担心你。”
傅晚靠在行李箱上:“我没事,放心吧。”
“你现在在哪?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不用了。”
傅晚拒绝道,“我就是出来走走,散散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卿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是不是家里又说什么了?”
傅晚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别往心里去。”卿意叹了口气,“他们那样的人,不值得你难过。”
傅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卿意,我觉得有些时候,人真的得有自己的事业。”
“不然的话,连失恋了都不知道该干嘛,只能窝在家里难过。”
卿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傅晚打开手机,翻找着附近的钢琴班。
她从小就喜欢弹钢琴,只是后来因为家里的原因,不得不放弃了。
现在,她想捡起来,不为别的,就为了打发时间,填充那些无处安放的痛苦。
很快,她就找到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钢琴工作室,还可以提供上门教学服务。
她立刻联系了客服,报了名,约了第二天下午的课。
第二天下午。
钢琴老师准时敲响了傅晚的别墅门。
老师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女人,姓林,说话轻声细语的,很有耐心。
傅晚的公寓很小,却布置得很温馨。
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架钢琴。
林老师坐在钢琴前,耐心地教她识谱,教她指法,教她弹奏简单的曲子。
傅晚学得很认真,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弹出断断续续的音符。
起初有些生涩,后来渐渐流畅起来。
当悠扬的琴声在小小的公寓里回荡时,傅晚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些积压了许久的痛苦和委屈,似乎都随着琴声消散了不少。
练琴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林老师看了看时间,笑着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学得很快,很有天赋。”
傅晚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谢谢林老师。”
她送林老师到门口,替她拉开门。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楼下,心脏猛地一跳。
那辆黑色的宾利,停在公寓楼下的马路边,熟悉得让她心悸。
是陆今安的车。
傅晚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眼底刚刚升起的暖意,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她下意识地想躲回屋里,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林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看到那辆宾利,脸上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笑容。
她转过身,对着楼下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笑着对傅晚说道:“你看,他来啦。”
傅晚猛地抬起头,看着林老师脸上的笑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林老师走到楼梯口,对着楼下喊道:“陆先生,等很久了吧?”
陆今安一步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傅晚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怎么会来?
他和林老师,又是什么关系?
傅晚僵在门口,看着林老师笑着朝楼下挥手,看着陆今安一步步走近。
傅晚看着林老师和陆今安说了几句话,看着林老师弯腰坐进副驾驶,看着陆今安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默契得不像话。
傅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原来如此。
怪不得林老师上门教琴来得这么快,怪不得她的教学风格那么对自己的胃口,怪不得……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陆今安安排好的?
她还傻傻地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件能打发时间、填充痛苦的事情,却没想到,还是逃不开他的影子。
傅晚觉得有些好笑,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发热。
她就说,陆今安怎么可能会在乎她。
他不过是觉得,这场假结婚,他亏欠了她,所以用这种方式,来弥补她而已。
就像施舍一样。
车子缓缓驶离,黑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傅晚站在门口,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抬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喘不过气。
窒息感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像是要将她吞噬。
傅晚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
她转身,踉跄着走进屋里,反手关上门,将所有的寒意和狼狈,都隔绝在了门外。
她走到钢琴前,看着那黑白分明的琴键,眼底一片黯淡。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林老师的聊天框,敲下一行字:“林老师,抱歉,我这边打算换个钢琴老师了,后续的课程就取消吧。”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那一刻,傅晚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
楼下,黑色宾利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
林老师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脸色瞬间愣了一下。
她皱着眉头,指尖摩挲着屏幕,有些不解地喃喃自语:“怎么突然要换老师了?”
坐在驾驶座上的陆今安,余光瞥见她的神色,沉声问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沉。
从上车开始,他的目光就时不时地瞟向后视镜,看向那栋别墅楼的方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
林老师抬起头,将手机递给他看,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傅小姐说要换钢琴老师,课程也取消了。”
“我教得好好的,她学得也很认真,怎么突然就……”
陆今安的目光落在那条消息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就明白了。
傅晚肯定是看到了他和林老师在一起,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的速度陡然加快。
林老师吓了一跳,连忙抓住扶手:“陆先生,慢点!”
陆今安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傅晚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傅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喂。”
“为什么要换老师?”
陆今安,“林老师是专业的,教得很好,你别因为我们的关系,就解约她。”
他怕傅晚误会,怕她又一次躲着自己,怕她连这唯一能让她开心的事情,都要放弃。
傅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他的声音,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却也更苦了。
在乎她?关心她?
不过是愧疚罢了。
“陆总。”傅晚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疏离的客气,“我换不换老师,是我的自由。你,无权管。”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头,只剩下傅晚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傅晚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没什么事的话,我挂了。”
不等陆今安回应,她就挂断了电话,顺手将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傅晚终于忍不住,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宾利车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老师看着陆今安僵在半空中的手,看着他眼底的失落和痛苦,心里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手机收回来,对着陆今安,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没事,陆先生。”
“她不想学,我也不强求,大不了再找别的学员就是了。”
陆今安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又一次,把傅晚,推得更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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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晚最终,给卿意打了一通电话。
“卿意。”傅晚,“跟你说个事,近期我都不想去九空了。”
卿意那边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温和的声音:“是不想见陆今安?”
傅晚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后面我还是像从前一样,只挂职拿分红吧。反正法务的活儿,远程也能处理一部分。”
卿意听着她语气里的低落,心里软了软,顿了顿才应声:“好,都依你。”
两人沉默了几秒,空气里飘着细碎的叹息。
卿意终究还是不忍心,轻声提议:“那你过来和我住几天吧?换个环境,说不定心情能好些。”
傅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不了,我就不去打扰你和周朝礼了。”
“你们俩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别让我扫了兴。”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我没事的”,才匆匆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