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灵山倒塌了。远天之处的赤电在迅速退却，一尊尊祖灵哀嚎着退去，连带着聚集的邪祟也散开，而萧浚和宋源丽的争斗也分出了结果。萧浚更胜一筹，险些用手中的银刀斩下那女子一臂。宋源丽的面...麟山之外，云海翻涌如沸，一道青灰剑光自山门裂隙中倏然刺出，似要将天幕剖开一线。许玄立于半空，袍角猎猎，左手虚按腰间剑柄，右手却悬在胸前，掌心托着一枚白光流转的雷符——那便是远嘉所赠的【至真】符。符上七字微浮，非篆非隶，每一笔都似由雷霆凝成，又似纸纹天然生就，指尖触之，竟有温润之感，仿佛握着一片尚在呼吸的活纸。他未曾即刻催动此符。风从西来，卷起山下千顷松涛，簌簌声里，忽有一缕极淡极细的檀香飘至鼻端。不是人间檀，亦非仙家沉水，倒像是旧庙残香混着墨迹未干的黄纸灰气，在风里一颤，便散了。许玄眉峰微蹙，目光扫向左侧三里外一座断崖——崖壁赭红，寸草不生，唯有一道狭长裂痕蜿蜒而下，状如刀劈。此刻那裂痕深处，正缓缓渗出一线薄雾，雾中隐约浮着半张人脸，轮廓模糊，双目紧闭，唇色惨白，嘴角却向上弯着，是笑，却无半分暖意。纸人。远嘉所言“身旁应有尊纸人”，果然不虚。许玄并未回头，只将右手五指微微一收，掌心白光顿敛，【至真】符悄然隐入袖中。他脚下青灰剑光一旋，身形已斜掠而出，直扑断崖。剑光未至，崖壁裂痕骤然暴睁——那半张人脸轰然涨大，五官崩裂，整面崖壁竟如一张被撕开的纸帛，哗啦一声向两侧掀开！无数纸蝶自裂口中喷涌而出，翅上皆绘血符，每一只振翅，便有一道阴雷炸响，雷声不震耳，却直透神魂，令人心窍发麻、灵台欲裂！许玄足尖一点虚空，身形悬停，左掌平推而出。无声无息，一道银弧自他掌心迸射，细若游丝，却快得不见轨迹。那银弧掠过之处，所有纸蝶尽皆僵滞，继而自眼眶、口鼻、耳窍处裂开细密银线，蛛网般蔓延全身——刹那之间，千百纸蝶齐齐爆碎，化作漫天灰烬，纷纷扬扬，落于崖壁之上，竟如雪覆赭石，无声无息，却将整面断崖染出一片死寂的苍白。灰烬未落，崖缝深处忽有一声轻笑。“许剑仙好手段，这一道【辟劫】剑意，已入‘蚀骨’之境，竟能蚀尽纸符之‘假’，直捣其‘无’之根。”声音清越，似少年，又似老叟，阴阳难辨。话音未落，灰烬之中浮起一具纸偶，高不过三尺，通体素白，无眉无目，唯在胸口位置，以朱砂点了一颗小痣。它双手垂落，袖口宽大，露出的指尖纤长苍白，指甲泛着青灰光泽。许玄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于纸偶身上，眸底寒光微闪：“己土一道的‘无相守’？你不是白纸福地遣来的监守者。”纸偶微微颔首，袖口忽而一抖，数十张薄如蝉翼的符纸飘出，悬于身前，每一张纸上皆浮现不同景象：有麒麟盘踞山巅吞吐雷云；有少年持剑立于昆仑墟外，剑锋所指，万山崩裂；有紫袍道人坐于星轨中央，指尖拨弄星辰，身后浮现出九重雷宫虚影……最后，一张符纸徐徐翻转，显出许玄此刻之相——青衫磊落，腰悬古剑，右袖空荡，袖口之下，赫然隐现一截青铜剑柄，其上暗纹流转，竟与社雷本源同频共振！“社雷第五法未证，却已炼成‘剑魄’为引，引动社雷本源反哺人身……”纸偶声音渐沉，“许剑仙，你修的哪里是社雷？分明是以剑为犁，犁开社雷之壤，种下自己的道种。”许玄神色不动，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按于右肩。那里衣衫之下，一道深青色剑痕若隐若现，正是昔日初证【辟劫】时所留。此刻剑痕微微搏动，似有活物在皮肉之下呼吸。“道种？”他声音低沉，“我修的是社雷，证的是社位。剑，不过是斧凿，凿开顽石，方见玉髓。”纸偶沉默片刻，忽而抬手，指尖轻轻一弹。胸前朱砂痣应声裂开，从中滴落一滴殷红血珠。那血珠离体即燃，化作一朵幽蓝火焰，悬浮于半空，焰心之内，竟映出一方灰蒙蒙天地——山岳低矮，河流枯槁，天空不见日月，唯有一片混沌纸色，风过处，草木皆作纸灰簌簌而落。“有无地。”纸偶轻声道，“你手中【至真】符，可启此界门户。但入口不在符中，而在你心。”许玄目光凝注那幽蓝火苗，瞳孔深处，竟有银色雷霆一闪而逝。他未答，只将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正是《神辟道始经》。竹简入手微凉，简身刻痕深处，隐隐有细微电芒游走，如活物蛰伏。“采气一关，需一道传自古代雷宫的无上灾劫。”他缓缓开口，声音如金铁交击，“远嘉说，我可用【毁谪】代之。可【毁谪】是社雷之威，亦是社雷之劫。以劫养劫，终成劫胎……”纸偶静静听着，忽然问：“若劫胎初成，反噬其主，当如何？”许玄抬眸，直视纸偶无目之面，一字一顿：“那就让它噬尽我身，再从我骨髓里，长出新的社雷。”话音落，他左手猛然攥紧！掌心青筋暴起，一道青灰剑气自指尖激射而出，不斩纸偶，反朝自己右臂狠狠一划！剑气入肉三分，鲜血尚未涌出，便被一股无形吸力裹挟，尽数没入袖中那截青铜剑柄之上！嗡——一声低沉剑鸣响彻云霄。剑柄骤然炽亮，青灰光芒暴涨，瞬间吞没许玄右臂！光芒之中，无数细密银纹自伤口边缘疯狂蔓延，如藤蔓攀援，眨眼间覆盖整条手臂，继而逆流而上，直冲肩头！那银纹并非静止，而是不断扭曲、重组，竟在皮肉之上，勾勒出一座微缩宫阙的轮廓——飞檐翘角，殿门紧闭，门楣之上，赫然浮现金色篆文：【尊道宫】！纸偶身形微震，袖口无风自动：“你……以自身精血为引，以【辟劫】剑气为凿，强行在血肉之中，摹刻【尊道宫】之形？这已不是修行，是……自戕！”“自戕？”许玄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右臂银纹忽而爆开，化作万千银针，尽数射入自己眉心！他双目陡然睁开，瞳仁尽化银白，内里竟有无数细小雷霆奔涌不息，如星河倒悬！“若等百年参悟六篇总纲，待我寿元将尽之时，社雷早已另择他人。与其等，不如夺——夺天机，夺劫运，夺那古雷宫不肯轻授的……第一口‘气’！”话音未落，他眉心银光轰然炸开！一道纯粹由因果之力凝成的银色光柱自天灵贯入，直透泥丸！光柱之中，并无雷霆霹雳，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必然”之意汹涌澎湃——仿佛此身此命，此念此行，自诞生伊始，便注定要修成【尊道宫】，无人可阻，无物可逆，连时光本身，亦在此刻为之凝滞一瞬！纸偶胸前朱砂痣剧烈跳动，幽蓝火焰摇曳不定。它第一次后退半步，袖口垂落，遮住半张素白面孔，只余下沙哑之声：“……原来如此。你早知【尊道宫】之核，不在‘必中’，而在‘必证’。只要因果锁死‘证道’一事，其余诸法，皆可借势而生……”许玄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银白褪尽，唯余深潭般的墨色。他右臂之上银纹已尽数隐去，仿佛从未出现。唯有袖中那截青铜剑柄，温度灼热，其上暗纹流转愈发清晰，竟隐隐与远处麟山深处某座古老雷殿的基座纹路遥相呼应。“【有无地】的入口，不在符中，也不在我心。”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万缘的决绝，“在我剑里。”纸偶久久未语。良久，它胸前朱砂痣彻底黯淡，幽蓝火焰无声熄灭。它深深看了许玄一眼，身形渐渐变淡，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融入山风，唯余一句余音，在云海深处悠悠回荡：“……白纸福地，静候剑开有无。”许玄不再多言，转身踏剑而去。青灰剑光破开云海，直指东北。那里，是辽国腹地，也是宋氏大军铁蹄即将碾过的焦土。更深处，一道被封印千年的古雷脉正在苏醒——那是社雷初代镇压邪祟时所设的【九狱雷枢】之一，如今因战火焚尽生灵怨气，正悄然松动。他袖中，【至真】符微微发烫。而就在他身影消失于云海尽头之际，麟山深处，神辟宫内。远嘉负手而立，目光穿透重重宫墙，落在许玄离去的方向。他身后，那尊更为高大的墨麒麟虚影缓缓消散，唯余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父王……”远嘉低声开口，声音里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涩然，“您真信他能开有无？”殿内寂静。良久，一道苍老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自虚空深处响起，带着雷音震颤：“他开不了‘有无’。”远嘉一怔。那声音继续道：“他要开的，是‘无有’。”“昔年华雷布下此局，非为困人，实为……留门。门后，是社雷真正的源头，亦是白纸福地真正忌惮之物。陶左史递符，非是助他修行，是试他胆魄——敢不敢亲手撕开这层‘纸’，看看后面，究竟是谁，在执笔？”远嘉霍然抬头，眼中雷光爆闪：“那……那位许剑仙？”“他？”那声音竟带上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不过是一枚被推上前的棋子。真正执子之人……”话音戛然而止。殿内银光骤然暴涨，如潮水般涌向穹顶，在最高处凝成一道巨大镜面。镜中映出的，既非麟山，亦非云海，而是一片浩瀚星海。星海中央，一柄断裂古剑斜插于混沌虚空，剑身斑驳，锈迹如血。剑尖所指，赫然是一座由无数折叠纸页堆砌而成的巍峨宫殿——宫殿匾额上，墨迹淋漓，书着四个大字：【社雷司命】镜面之下，许玄踏剑而行的身影，正被星海中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线悄然缠绕。那银线极细，却坚韧无比，另一端，没入无尽黑暗，不知通向何方。远嘉凝望着镜中景象，久久未语。直至银光渐敛，镜面破碎，化作点点星屑，飘散于神辟宫冰冷的地砖之上。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摊开。一枚墨玉麒麟印章静静躺在那里，印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光影。可就在印章中心，一点微弱银光正悄然亮起，如萤火，如星火，如……一道刚刚点燃的劫火。山风穿殿而过，卷起案上一卷陈旧竹简。竹简摊开处，一行墨字赫然在目：【社雷五法，四法为基，一法为刃。刃若不鸣，则社不成；刃若自断，则雷尽灭。】远嘉指尖抚过那行字，指腹之下，墨迹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似有心跳。他忽然想起许玄临行前，曾问及昆仑剑祖道场。当时他只道剑道不可证，却未言明——当年那位剑祖斩建戊之后，并未离去。祂将一截断剑遗于昆仑墟底，剑魄不散，日夜吞吐社雷本源，早已化作一道横亘古今的“剑劫”。而那劫眼所在，正是【九狱雷枢】第七狱的镇压核心。如今，许玄正朝着那个方向而去。风止。远嘉合拢手掌，墨玉印章悄然隐入袖中。他望向殿外，云海翻腾，其下万里疆域，烽烟已起。宋氏铁骑踏碎辽国边境城垣的闷响，竟似隔着千山万水，隐隐传来。他喃喃道：“……剑开无有，雷落人间。这局棋，终究是要落子了。”话音未落，一道赤红剑光，自南方天际疾驰而来，其速之快，竟在云海上拖出一道燃烧的赤色长痕，仿佛整片苍穹，都被这一剑点燃。那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袭赤袍，袍角翻飞，绣着九团跃动的金色火焰。离火真君。远嘉眸光微沉，袖中墨玉印章，骤然滚烫。而此时，许玄已掠过三千里云海，青灰剑光骤然收敛，身形稳稳落在一座荒芜山岗之上。山岗寸草不生，唯有一块黝黑巨岩矗立如碑。岩石表面，刻着一道歪斜剑痕，深达数寸，边缘光滑如镜，似被某种极致锋锐之物一挥而就。他俯身，指尖拂过剑痕。刹那间，整座山岗剧烈震颤！地面龟裂，无数银色雷纹自裂痕中疯长而出，如活物般缠绕上许玄脚踝、小腿、腰身……最终，尽数汇聚于他右掌。掌心之上，一座微缩宫阙再度浮现，比先前更为清晰，飞檐之上，竟有细小雷霆如游龙盘绕，发出低沉龙吟。许玄缓缓抬头，望向山岗尽头——那里，地平线已被浓重血色浸透。不是晚霞，而是战场弥漫的煞气，凝而不散，直冲云霄。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对准那血色天幕。掌心宫阙轰然洞开！一道银色光束，自宫门激射而出，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让整片血色天幕为之凝滞。光束所过之处，空间无声扭曲，时间仿佛被抽离，连风都忘了流动。光束尽头，血色天幕如纸帛般无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后，并非虚空。而是一片灰蒙蒙的、死寂的、铺满枯黄纸页的旷野。风，终于再次吹起。带着纸灰与铁锈的气息。许玄一步迈出，踏入那道裂缝。身后，山岗上那道歪斜剑痕，悄然弥合。唯有岩石深处，一点银光，如星火，如心跳，如一道刚刚点燃的——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