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都郡，浣霓山。重云卷积变化，遮藏了天光，又有淅淅沥沥的雨水洒下，顺着狂风往西边卷去，打落山丘间的金色花卉。太虚之中阴云变化，晦暗难明，从中走出一位素裙女子，其人容明清丽，腰佩玉剑，气...淅淅沥沥的秋雨从空中洒下，绵延如线，寒气四散，又有一阵阵肃杀秋风在天地之间席卷咆哮，使得河水高涨，草木萧落。太平山外三里，青石坪上水汽蒸腾，竟凝而不散，如一道灰白纱幔浮于地表三寸，随风微漾，却纹丝不裂——那是庆氏祖陵千载香火与金性溃散后残余的兑金之息所化，非神通不能凝滞，非道心不可承压。许玄袖口微动，一缕赤云自腕间游出，在雨丝中盘旋半圈，倏然化作七枚细小符印，悄然沉入青石之下。南罔眼角一跳，未语，只将指尖按在腰间古剑剑柄上，指节泛白。他知道，那不是防备谁，而是替许玄镇住地脉躁动——赤云属火，兑金属肃，二者相激本该炸裂山岗，可许玄偏以火炼金，以赤云为引，将溃散金性重锻成桩，钉入地脉七窍。这是在替庆景真人守阵。“你倒不怕烧了他家祖坟。”南罔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雨声里，几不可闻。许玄目不离山，只道：“庆悦陨前，金性已散三成；庆景若再败，余下七成便要反噬地脉，太平山三千里内，十年无春。”他顿了顿，喉结微动，“这山不是庆氏命根，也是越地龙脊。塌了，吴会郡气数就断在秋雨里。”话音未落，太平山顶忽起一声清越长啸，非人非兽，似钟似磬，震得雨帘骤然崩开一道笔直缝隙，直贯云霄。那缝隙中，一道纯白身影踏光而升——庆景真人一身素白道袍，衣袂翻飞如刃，足下无履，赤足踏空，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冰晶莲花，莲瓣边缘锋锐如刀，尚未落地已削碎三道横掠而过的雷罡。“兑金之体，修至‘无履生莲’，已是登堂。”南罔瞳孔一缩，“可这莲……太脆。”果然，第三朵莲刚绽开半寸，便自中心迸出蛛网般裂痕，簌簌剥落。庆景真人面色不变，足尖一点，身形陡然拔高百丈，双手掐诀，背后赫然浮现出一尊三首六臂的白玉神像虚影——正是庆氏代代秘传、从未示人的【兑灵真形】！神像三首，一怒、一悲、一寂，六臂各持金铃、玉圭、霜刃、冰鉴、玄尺、素幡，每一器物皆有古篆铭文流转，最中央那柄霜刃之上，赫然刻着两个小字：**天乙**。“天乙林……”许玄呼吸微滞，“他把庆悦的残魂，炼进了真形里？”南罔默然颔首。天乙林是庆悦真人陨落之地，亦是金性最初溃散之所。寻常修士若欲借逝者遗泽，必取骨血、法器或神念残片，可庆景此举，竟是将整片林地连同其中溃散的金性、未散的怨念、甚至地脉被撕裂时溅出的先天庚金煞气，全数抽提凝炼，反哺自身真形——此非正道，近乎魔修夺魄之术，却偏偏合了兑金“肃杀归藏、敛极生变”之理。“疯了……”南罔喃喃，“他是在赌，赌天鼓认得庆氏血脉，更认得天乙林的痛。”就在此时，太平山巅云层骤然翻涌，不再是雷霆闪烁，而是整片苍穹如幕布般向两侧撕开，露出其后幽邃无光的虚境。虚境之中，悬浮着一面巨鼓——鼓面非皮非革，乃是一整片凝固的暗金色雷浆，鼓槌则是一截断裂的龙脊，末端还缠绕着未曾燃尽的紫焰。鼓身镌满古奥雷纹，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搏动，仿佛活物的心跳。**天鼓·夔音**。传说中，此鼓只在雷劫将临、果位悬缺时自行显世，敲响者若合天律，则鼓声所及之处，雷劫退避，果位自降；若不合律，则鼓槌反噬，持槌者当场化为齑粉，魂飞魄散，永堕雷狱。鼓侧，已立着七道身影。居中一人，身着玄色广袖深衣，腰悬青铜籥，发束青玉冠，面容模糊如烟雾缭绕，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深处似有万千雷霆生灭——正是天陀真人。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五指轻叩鼓面，动作看似随意，可每一次叩击，鼓面雷浆便泛起一圈涟漪，涟漪过处，虚空无声湮灭，连雨丝都来不及靠近便化为虚无。左侧三人，皆着素白道袍，胸前绣有银线勾勒的“澶卫”二字。为首者须发皆白，手持一柄通体透明的冰晶拂尘，拂尘丝缕间，隐约可见无数细小雷弧缠绕奔涌；次者闭目垂首，耳垂硕大，耳洞中竟嵌着两枚微缩雷云；末者最是奇异，脖颈处皮肤皲裂如陶土，裂缝中透出幽蓝电光，仿佛整颗头颅都是由雷晶烧制而成。右侧三人，则是【无疑】一脉。当先者身形枯瘦如竹，背负七柄短剑，剑鞘皆呈焦黑状，似被雷火反复煅烧；中间那位浑身裹在灰褐色麻布之中，只露一双浑浊眼珠，眼白泛黄，瞳孔却漆黑如墨，仿佛两口深井；最后那人最是年轻，不过二十许，眉心一点朱砂痣，手中托着一只青玉小鼎，鼎内盛着半盏清水，水面平静无波，却映不出任何倒影。七人静立，无人言语，可一股无形压力已如实质般压向山脚。青石坪上积水骤然沸腾，蒸腾起惨白水汽，水汽中竟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全是历代求金失败者的残念投影！许玄袖中赤云猛然一颤，随即收敛如初。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南罔则猛地按住腰间古剑，剑鞘嗡鸣不止，剑柄处浮现出一道细微裂痕——那是剑灵在恐惧。“澶卫三位真人来了。”南罔声音干涩，“那位耳垂老祖，怕就是澶卫嫡系，‘听雷耳’申屠弘。他能听见九重天外雷劫初生时的第一声震颤……庆景若稍有心虚，鼓声未响，他耳中先响。”许玄点头，目光却落在那麻布裹身者身上：“【无疑】一脉的‘蚀魂僧’？他不听雷，只吞念。庆景真形中若藏有庆悦残魂，哪怕只有一丝杂念波动，都会被他嗅到，吞入腹中，化作他修行资粮。”雨势渐急，雨点砸在鼓面之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随即被雷浆吞噬，不留丝毫痕迹。庆景真人悬停于鼓前三百丈，忽然解下道袍腰带，双手捧起，高举过顶。道袍滑落，露出他精赤上身——并非肌肉虬结，而是皮肤之下，密密麻麻爬满了银白色雷纹！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游走，最终尽数汇聚于胸口，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菱形印记。印记中心，一点金芒明灭不定，赫然是被强行压缩、禁锢的纯粹金性！“他把金性……炼成了心印？”南罔失声。许玄摇头：“不，是锁。他不敢用，只敢锁。金性太烈，庆悦当年便是被它反噬而亡。庆景若强行催动，心印爆开，他比庆悦死得更快。”话音未落，庆景真人已动。他并未走向天鼓，而是凌空盘坐，双手结印，印成刹那，胸口金芒暴涨，随即轰然内敛！他整个人瞬间干瘪下去，皮肤紧贴骨骼，头发寸寸灰白，连眼窝都深深凹陷——竟是以自身寿元为薪，点燃金性，逼出最后一丝纯粹庚金之气！那气息离体，化作一道纤细如线的金色流光，直射天鼓鼓面！“不对！”南罔瞳孔骤缩，“他不是求金，他是……献祭？！”流光触鼓，鼓面雷浆毫无反应。可就在此时，庆景真人身后那尊【兑灵真形】三首齐动——怒首张口咆哮，悲首泪如雨下，寂首闭目垂首。六臂齐震，金铃摇响，玉圭生辉，霜刃扬起，冰鉴映天，玄尺划空，素幡招展！六件法器同时指向那道金线，竟将金线强行拉扯、扭曲、折叠，最终在虚空中凝成一个古拙无比的符箓——**兑字真形**。符成刹那，天鼓鼓面终于有了变化。那凝固的雷浆表面，缓缓浮现出一道与符箓完全一致的凹痕。凹痕边缘，雷浆如活物般蠕动，试图弥合，却屡屡被符箓散发的金性所阻。鼓面开始微微震颤，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有一头被囚禁万年的凶兽，正疯狂撞击牢笼！“咚——”第一声鼓响，并非来自鼓槌，而是鼓面自身震动所发。声音低沉，却如重锤砸在所有人神魂之上。刘霄闻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柳行芳脸色惨白，手中拂尘丝缕瞬间焦黑三寸；姜荣利站在人群最末，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竟在鼓声中，听到了自己血脉深处，那头早已沉睡的夔龙幼崽，发出了一丝微弱的、近乎哀求的呜咽！“夔龙公……”许玄声音沙哑，“他在共鸣。”南罔死死盯着天鼓旁的天陀：“他在等。”天陀真人终于收回叩击鼓面的手，缓缓转身。他目光扫过澶卫三人，又掠过无疑一脉，最后，落在庆景真人那具迅速风化的躯壳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弧度。“庆景，你可知，天鼓择人，不看功行，不问心性，只辨一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连雨声都为之停滞，“**可配得上，那一声‘夔音’？**”庆景真人已说不出话，只用尽最后力气，抬起一根枯瘦手指，指向自己胸口那枚黯淡下去的心印，又缓缓移向天鼓。天陀颔首，不再多言。他缓步上前，伸手握住那截断裂龙脊所化的鼓槌。就在他指尖触及鼓槌的瞬间，异变陡生！鼓槌末端那簇未曾燃尽的紫焰，倏然暴涨，化作一条狰狞火龙，张口噬向天陀咽喉！天陀却毫不闪避，任由火龙没入自己眉心。他脸上烟雾般的面容剧烈翻涌，随即，竟在额心处，缓缓睁开第三只眼！那只眼，瞳孔是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紫色，眼白却布满蛛网般蔓延的暗金裂痕——正是庆氏金性反噬的特征！“原来如此……”许玄恍然，“天陀早年，也受过庆氏金性反噬？”南罔面沉如水：“不止。他额上这道‘金裂’，是庆悦真人亲手所赐。当年庆悦尚未陨落，曾以金性为引，助天陀斩杀一头作乱的‘洞’字辈老龙。代价是，天陀永远无法摆脱金性的烙印，每逢雷劫，必遭反噬……所以他才如此憎恶庆氏，却又不得不来。”天陀第三只眼缓缓闭合，额上裂痕隐去。他握紧鼓槌，高高扬起。就在此时，太平山后，那连绵起伏的巍巍山脉深处，殷雷道统所在的方向，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悠长、苍凉、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龙吟！吟声未歇，一道粗逾百丈的紫色雷光，撕裂云层，悍然劈向天鼓！不是攻击，是……叩门。雷光之中，隐约可见一道伟岸身影负手而立，周身雷光缭绕，面目不清，唯有一袭玄色道袍猎猎作响，袍角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银色夔龙。“殷光老真人……”南罔失声，“他竟亲自来了？”许玄却死死盯着那道雷光中的身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不是殷光。是……是那头羊。”话音未落，那雷光已至天鼓近前。天陀扬起的鼓槌，竟在半空凝滞。他额上，那道暗金裂痕再次浮现，且比之前更深、更长，边缘渗出丝丝缕缕的金色血线。“望龙君……”天陀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你……不该来。”雷光中的身影并未答话。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霎时间，天鼓鼓面那枚兑字凹痕，竟如活物般脱离鼓面，悬浮而起，滴溜溜旋转着，飞向那只手掌。鼓面雷浆疯狂涌动，似要阻止，却被一股无形伟力死死压制。“他……在帮庆景？”南罔难以置信。许玄摇头，目光如电：“不。他在……拆解天鼓。”只见那枚兑字真形落入掌心后，竟开始急速分解，化作无数细小金点，如星河流转。金点之中，隐隐浮现出一座座缩小的仙山、一道道奔涌的金河、一株株参天古木……全是庆氏千年传承的道统印记！“他在以龙君之力，溯本归源，剥离天鼓中属于庆氏的‘名分’！”许玄一字一顿，“天鼓本是雷祖所铸，只为承载‘震雷’之威。可庆氏借‘兑’之名，强行将金性融入鼓中，使天鼓兼具‘兑金’之肃，这才有了今日求金之仪……望龙君此举，是要让天鼓……回归纯粹！”“若天鼓回归纯粹震雷，庆景所修的‘兑灵真形’，便成了笑话！”南罔倒吸一口冷气。天陀额上金血狂涌，他猛地暴喝一声，鼓槌悍然砸下！“咚——！！！”这一声，不再是低沉，而是撕裂天地的尖啸！鼓面雷浆如沸水般炸开，无数道手臂粗的紫色雷蛇狂舞而出，其中一道，精准劈向那雷光中的身影！雷光身影不闪不避，任由雷蛇贯体。他身体微微一晃，玄色道袍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覆盖着细密银鳞的躯体。那鳞片在雷光中熠熠生辉，每一片鳞甲上，都浮现出一个微小的震字。“震雷……”许玄喃喃，“这才是他的本相。”雷光身影抬手，轻轻一握。所有狂舞的雷蛇，瞬间静止。随即，如冰雪消融，化作点点紫色光尘，簌簌飘落。他另一只手，仍托着那团分解中的兑字金点。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澶卫三位真人中，那位耳垂硕大的申屠弘，突然睁开双眼。他耳洞中那两枚微缩雷云，猛地膨胀，化作两团拳头大小的暗紫色风暴，发出高频嗡鸣，直刺庆景真人神魂！庆景真人本已油尽灯枯，此刻被这“听雷”之音一刺，胸腔内那枚心印骤然爆裂！金性失控，化作亿万道细针，反向刺入他自己的四肢百骸！“呃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响起。庆景真人整个人，瞬间被无数道金线贯穿，如同一个被钉在虚空中的、血肉模糊的傀儡。他脸上，怒、悲、寂三重表情同时浮现，又同时扭曲、崩解。【兑灵真形】轰然溃散，化作漫天光点。可就在这濒临彻底毁灭的刹那，他那被金线贯穿的左眼，瞳孔深处，竟燃起一点幽蓝色的火焰。火焰微弱，却恒定不灭。“自修省……”许玄心头剧震，“他竟在濒死之际，触发了【自修省】的最终境——‘省身即火’！”那幽蓝火焰，沿着金线急速蔓延，所过之处，失控的金性竟被奇异地安抚、梳理、重新凝练！金线不再暴虐，反而如经络般，在庆景真人残破的躯体上，勾勒出一幅崭新的、流动的星图！星图中心，一点金芒再次亮起，比之前更纯粹，更内敛，更……古老。“他舍弃了‘兑’，转而以【自修省】为基，重铸金性……”南罔声音发颤，“这已不是求金，这是……换道！”天鼓旁，天陀额上金血已浸透半边脸颊，可他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近乎癫狂的笑意。“好……好！庆景，你终于……选对了路！”他高举鼓槌，这一次，目标并非天鼓鼓面，而是——庆景真人眉心，那一点刚刚凝聚的幽蓝星火！鼓槌携着毁天灭地之势，狠狠砸下！就在鼓槌即将触及星火的万分之一刹那——太平山巅，那道被撕开的虚境裂口深处，毫无征兆地，伸出了一只手。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手指轻轻一弹。“叮。”一声清越脆响，如玉石相击。天陀的鼓槌，连同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半空。他额上金血凝固，眼中紫芒熄灭，第三只眼缓缓闭合。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疲惫不堪、衰老不堪的本来面目。那只手的主人，并未现身。只有一道温和、平缓、仿佛带着无尽倦意的声音，自虚境中悠悠传来：“够了。”“天鼓之位，本无主。既无主，何须争？”“庆景，你以【自修省】重铸金性，已触‘震雷’之本源。此非兑金，亦非震雷，乃是……‘省雷’。”“省雷者，不争果位，不求天鼓。雷自生，雷自灭，雷自省。此道，我准了。”虚境缓缓合拢，那只手随之消失。天地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秋雨，和庆景真人眉心，那一点幽蓝星火，静静燃烧。许玄仰头望着太平山顶，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在吴州城隍庙后巷，蹲在泥水里，用树枝一遍遍画着歪扭符箓的瘦小少年。那时，少年说：“师尊，我总觉得，雷不是打下来的，是……醒过来的。”许玄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液体混着雨水，滑入唇角。是咸的。也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