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器灵这般目瞪口呆、浑身发颤,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我有点尴尬和担心。方才演戏过火了些,这锁仙塔器灵虽说傲气十足,可终究是仙界仙器之灵,这般被我戏耍拿捏,可别吓傻了才好。我还指望从它口中打探孔雀刀的消息呢。赶紧收起帝刀,周身萦绕的威压也随之消散,山顶的空气渐渐恢复了平静。轻轻把器灵拉起来,安抚道:“别慌,别慌,其实你还是很强大的,我心里一直很佩服你。方才我之所以能赢,并非我实力远超于你,......我踏出太子府的那一刻,整条皇城主街的空气都微微一滞。街道两旁的商铺尚未完全开门,但已有早起的蛇族修士提着灵兽皮囊、捧着晨露凝成的玉髓浆,匆匆赶往皇城东市。他们远远望见那道缓步而来的苍老身影,脚步竟不由自主地顿住,脊背下意识挺直,喉结滚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是陛下。不是传闻中昨夜闭关冲击帝境失败、气息紊乱的陛下——而是真正的、全盛时期的蛇俯瞰。他步伐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似踩在天地脉搏之上;袍袖微扬间,暗金云纹如活物游走,袖口垂落的七枚玄鳞,在初阳下泛着冷冽幽光——那是蛇族至高无上的“镇渊鳞”,唯有历代蛇皇登基时,由祖庙圣火淬炼三日,方能烙印于龙袍之上。而今,这七鳞分明完好无损,鳞纹清晰,光华内蕴,仿佛从未经历过昨夜那场足以撕裂皇城护山大阵的惊天爆鸣。一名卖灵药的老妪正踮脚将新采的“月魄藤”挂在檐下,忽觉一股无形威压当头罩下,手中藤蔓“啪”地一声断裂,汁液溅上她枯皱的手背,竟瞬间凝成细碎冰晶。她惊惶抬头,只看见那道背影已行至街心,肩线如山岳横亘,衣袍后摆掠过青石地面,未沾半点尘埃。“快……快去祠堂烧香!”老妪颤声对身旁孙儿低吼,声音抖得不成调,“祖宗显灵了!陛下没倒!蛇族稳了!”消息如无声惊雷,在皇城上空炸开。不到半个时辰,皇城十二坊已悄然闭市。所有蛇族修士皆自发跪伏于街巷两侧,额头贴地,尾椎骨绷成一条笔直的线,连最桀骜的青鳞卫都不敢抬眼直视——他们分明记得,昨夜子时,东宫方向曾有三道血光冲霄而起,撕裂了护城阵法的第九重禁制;更有人亲眼看见四长老的本命星灯,在寅时初刻齐齐熄灭,如风中残烛,再无一丝余烬。可如今,陛下安然行走于市井之间,步履沉稳,气息渊渟岳峙,连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断岳剑”,剑鞘上暗哑的蚀痕都比昨日更浅三分。我并未入宫。径直穿过皇城正门,绕过蟠龙殿,沿着朱雀台西侧的悬空栈道,走向皇城最北端的“葬渊崖”。那里没有亭台楼阁,只有一座孤零零的青铜巨碑,高九十九丈,通体刻满晦涩古篆,碑面早已被岁月蚀出斑驳铜绿,却始终无人敢擦拭——此碑名曰“葬渊”,是蛇族开族以来,所有陨落于内斗、叛乱、阴谋之中的皇族血脉,魂灯熄灭后所归之处。碑底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相传直通地心熔渊,每一块碎碑石,都是一段被抹去姓名的族史。今日,碑前已立着一人。玄色蟒袍,腰束赤金螭纹带,面容冷硬如刀削,正是蛇族掌刑司大司长——螣烈。他身后站着十二名黑甲卫,甲胄缝隙里渗出淡淡黑雾,那是以三百六十种毒蛇胆汁混合怨魂精魄炼成的“蚀骨甲”,专克神魂,寻常仙王触之即溃。可此刻,螣烈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右手按在腰间弯刀“戮心”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迟迟不敢拔刀。因为他看见,陛下停在了葬渊碑前三步之外。没有开口,没有示意,只是静静伫立。可螣烈的识海深处,却轰然炸开一声龙吟!不是音波,而是纯粹的意志碾压——那声音来自远古洪荒,裹挟着万鳞朝拜、千目垂泪的磅礴威压,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在哀鸣抽搐。他双膝一软,竟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膝盖砸在青铜阶上,发出沉闷钝响。身后十二名黑甲卫更是不堪,七窍齐喷黑雾,甲胄寸寸皲裂,当场瘫软如泥。“你……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如钉,凿进螣烈耳膜。他喉头涌上腥甜,强行咽下,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碑面,声音嘶哑:“臣……不知。”“你知。”我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点虚空。刹那间,葬渊碑表面铜绿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猩红如血的碑文——竟是昨夜东宫一战的完整映照:蛇腾云挥刀斩向“太子”咽喉的瞬间、四位长老联手结出“四象封天印”时指尖迸裂的金血、春妃藏在袖中的传讯玉简被无形之力碾成齑粉的刹那……甚至连我指尖弹出一缕黑气,缠住蛇俯瞰脖颈时,他瞳孔骤缩、元神撕裂的细微震颤,都被纤毫毕现地刻在碑上。螣烈浑身剧震,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昨夜收到密报,称“太子暴毙,陛下震怒欲废东宫”,却在踏入刑狱司密室翻查卷宗时,发现所有关于东宫的记录,包括守卫轮值表、膳食进出账、甚至御医署的脉案,全都凭空消失——原来不是消失,而是被尽数拓印于此碑之中,以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刻进了蛇族最古老的记忆载体。“你昨夜,本该率刑狱司围剿东宫。”我指尖微收,碑上血影随之黯淡,“可你迟到了一个时辰。”螣烈额头青筋暴跳,冷汗汇成细流淌入衣领。他当然知道原因——那一个时辰里,他正跪在祖庙地宫,对着蛇族始祖雕像的第七颗獠牙,反复叩首三百六十次。因为他在密报中嗅到了一丝异样:为何四皇子死时,尸身无伤?为何四位长老陨落前,本命鳞片竟呈诡异的灰白色?为何……陛下闭关的“玄穹洞”,昨夜根本没有开启过一次?他怕了。怕自己押错注,怕百年苦修,一朝化为飞灰。可眼前这道身影,比他想象中更可怕。不是修为压人,而是……他根本看不透对方的“存在”。真正的蛇俯瞰,气息如渊,可渊中有水,有鱼,有生息流转;而眼前这位,气息如渊,却渊底空无一物——连虚无都不存在,只有一片绝对的、令神魂本能战栗的“不可知”。“臣……罪该万死。”螣烈猛地抽出腰间戮心刀,反手便向自己左臂斩去!刀锋未至,一股无形之力已将他手腕死死锁住。我目光扫过他紧绷的脖颈,淡淡道:“断臂无用。蛇族不需要一个只会自残的刑司大司长。”螣烈僵在原地,刀悬于半空,冷汗浸透内衫。“你昨夜犹豫,是因为不确定谁才是真正的蛇俯瞰。”我转身,衣袍翻涌如墨云,“现在,你看到了。”话音落,我抬步欲行。螣烈突然嘶声开口:“陛下!四皇子……他死前,曾召见过‘影阁’首席供奉!那人今晨……已失踪!”我脚步微顿。影阁,蛇族最隐秘的谍报机构,直属皇帝,连太子都无权调阅其名录。其供奉皆以代号相称,真名早已湮灭于三万年前的一场大火——那场大火焚尽了影阁七十二座密库,唯独留下一枚烧得只剩半截的青铜面具,供奉们以此为信物,终生不得示人真容。“哦?”我侧眸,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他叫什么名字?”螣烈喉结滚动,艰难吐出三个字:“……烛九阴。”空气骤然凝滞。连风都停了。葬渊碑上尚未褪尽的血影,忽然齐齐扭曲,所有画面中的人物,无论生死,全都缓缓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眶齐刷刷望向螣烈。螣烈如遭雷击,猛地呛咳出一口黑血,血珠溅在碑面,竟“滋滋”作响,蒸腾起缕缕青烟。烛九阴。这个名字,本不该存在。蛇族典籍中,只记载过“烛阴氏”,乃是上古烛龙一族的旁支,早在万年前就被始祖下令诛绝,血脉断绝,祠堂焚毁,连名字都成了禁忌。可“烛九阴”三字,偏偏带着九道阴纹印记,那是烛阴氏嫡系血脉才有的魂印,需以九滴心头血为引,融进魂核深处,永世不灭。我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很轻,却让螣烈感觉自己的魂核正在一寸寸冻结。“很好。”我颔首,“你记住今日所见,也记住——从现在起,蛇族刑狱司,归‘葬渊’直辖。所有卷宗、密档、乃至各司主官的身家性命,都需经此碑过目,方可生效。”螣烈瞳孔骤缩。葬渊碑,从来只刻死者名讳。如今,竟要成为活人的生死簿?“是……臣遵旨!”他伏地叩首,额头撞在青铜阶上,发出沉闷回响。我再未多言,缓步离去。身后,葬渊碑轰然震动,碑面铜绿彻底剥落,露出底下崭新如镜的赤铜表面。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自碑底裂缝中升腾而起,如游鱼般盘旋飞舞,最终汇成一行小字,清晰浮现:【螣烈·刑狱司大司长·寿元三千二百载·魂核烙印·葬渊】。字迹落下瞬间,螣烈猛地抬头,只见自己左手腕内侧,赫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金线,蜿蜒如蛇,正缓缓渗入皮肤之下——那是葬渊碑的契约,也是他的新命格。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发出任何声音。而此时,我已行至皇城北门。守门的青鳞卫统领见我靠近,正欲单膝跪地,却被我抬手制止。“不必跪。”我目光扫过他腰间悬挂的青铜虎符,“传令下去,即日起,所有边关驻军、矿脉巡防、秘境守备,凡持虎符调兵者,需先赴葬渊崖,向碑上金纹献一滴心头血。”青鳞卫统领浑身一颤,险些握不住虎符。献血认契?这等同于将整个蛇族的军事命脉,尽数交予那座诡异碑石!可他抬头迎上我的视线,只觉那双眼中,没有杀意,没有威压,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在说:你若不从,葬渊碑上,很快就会多出你的一行金纹。“末……末将领命!”他重重磕首,额头触地,声音发紧。我点头,继续前行。走出北门百步,身形悄然淡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晨光之中。而同一时刻,皇城地底三千丈的“玄穹洞”深处,真正的蛇俯瞰尸身静静悬浮于九幽寒泉之上。他眉心一点紫金印记早已黯淡,胸腔处破开一个拳头大的空洞,边缘焦黑如炭——正是葬天棺吞噬时留下的烙印。洞壁四周,十二盏青铜魂灯明明灭灭,灯焰摇曳,映照出洞顶密密麻麻的符文阵图。那些符文并非蛇族文字,而是我亲手以意志刻下的“财戒道纹”,每一道纹路,都缠绕着一丝极细的金色丝线,丝线尽头,悉数没入蛇俯瞰尸身眉心。只要我心念一动,这具躯壳便可随时复苏,开口说话,运使神通,甚至……登基为帝。但我不需要。真正的掌控,从来不是披着谁的皮囊演戏。而是让所有人,都活在我的规则里。比如葬渊碑。比如螣烈腕上的金线。比如此刻,皇城西市“万宝阁”顶层密室内,正对着一面水镜颤抖的老者。镜中映出的,赫然是我踏入北门时的背影。老者手中捏着一枚漆黑龟甲,甲上裂纹纵横,其中一道最新裂痕,正蜿蜒爬向甲心位置——那里,原本刻着“蛇俯瞰”二字,如今已被一道猩红血线彻底覆盖,血线尽头,浮现出三个崭新的小字:【葬渊主】。老者手指痉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朵妖异小花。他知道,这枚龟甲,是影阁最高规格的“命鉴”,唯有阁主与三位首席供奉能持。而今,它已自行认主。认的,不是蛇俯瞰。不是蛇天霸。而是那个刚刚在葬渊碑上,刻下自己名字的……未知存在。窗外,一只通体雪白的纸鹤翩然飞过,翅尖掠过窗棂,洒下几点银辉。那银辉落入老者眼中,竟在他瞳孔深处,映出一尊半开半阖的黑色棺椁虚影。棺盖缝隙里,透出一点幽邃微光。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老者猛地捂住双眼,指缝间渗出暗红血泪。他终于明白了。昨夜东宫喋血,根本不是什么夺嫡之争。而是一场献祭。一场以蛇族皇室为祭品,以葬渊碑为祭坛,以他……以及所有影阁供奉的性命为引线,献给某个不可名状存在的——盛大加冕礼。而他自己,不过是第一个,听见加冕钟声的人。皇城,依旧歌舞升平。东宫,丝竹未歇。可所有人都没发现,从今日起,每逢子夜,皇城上空总会悄然飘起一层薄如蝉翼的灰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棺椁虚影,缓缓旋转,如同星辰绕日。它们不遮月光,不扰灵气,却让所有试图飞遁的修士,无论境界高低,皆在雾中迷失方向,最终跌落在葬渊崖下,被碑缝中伸出的苍白手臂,温柔拖入黑暗。没人敢提。因为最先失踪的,是监察司那位以铁面著称的副都御史。他的尸身三日后被发现,端坐在自家祠堂香案前,双手合十,脸上凝固着极致安详的笑容。而他供奉的祖先牌位上,所有名字都被刮去,唯独最下方,用朱砂新添了一行小字:【葬渊执灯人·甲子·第一】。我站在东宫最高的摘星楼上,遥望葬渊崖方向。晨光正一寸寸舔舐那座青铜巨碑。碑面金纹熠熠生辉,仿佛活了过来。身后,春妃端着温热的参汤缓步而来,发间金步摇轻轻晃动,投下细碎光影。她将汤盏放在我手边,指尖不经意划过我小指,柔声道:“殿下,今日……要不要召见礼部尚书?登基大典的仪轨,总得有人拟……”我垂眸,看着汤盏中荡漾的琥珀色液体。水面倒影里,没有我的脸。只有一尊缓缓沉降的黑色棺椁,棺身之上,一千三百二十七道大道灵光交织成网,正无声燃烧。我端起汤盏,一饮而尽。汤很烫。可舌尖尝到的,却是铁锈般的腥甜。像血。又像……某种古老契约,刚刚完成时,渗出的第一滴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