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合欢宗时，天已入夜。山门静谧，唯有风穿殿宇，如低语回响。重建的工程仍在继续，但节奏已不似最初那般仓促。弟子们眉宇间的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信念??她们不再只是守着一个注定覆灭的宗门，而是在守护一种可能：一种被正道抹黑、却被我们亲手擦亮的真相。
媚千娇站在寝宫前等我。
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石阶上，望着我归来的方向。月光洒在她身上，像一层薄霜，清冷却温柔。当我走近，她缓缓起身，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照魂镜上，眼神微动。
“你看到了。”她不是问句。
我点头，将镜子轻轻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下来，靠在我胸前，听我心跳。
“你本该死于十五岁。”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可你活了下来，还走到我身边……这一切，真的只是因为他？”
“我不知道。”我闭上眼，感受着她的温度，“也许他是推手，但选择留下的，是我自己。爱上你的，也是我真实的意志。”
她仰头看我，眼中泛起水光：“可天道要我必死，连轮回都不许圆满。他们怕的不是堕仙，而是……情。”
“那就让他们怕。”我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修什么飞升大道，我要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以情破法，以人逆天。我要让这天地承认，爱一个人，不该是罪。”
她怔住，许久才轻声道：“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已经成了。”我笑了笑，“凌霄子的事传开后，十大正道已有三宗联名上书天机阁，称我为‘乱命妖修’，欲召天下共伐之。玄门禁塔虽未表态，但第七层的考验记录已被封存，显然不愿此事扩散。”
她眉头微蹙：“那你为何还能带着照魂镜出来？”
“因为他们不敢毁。”我目光深邃，“照魂镜是天道监察司遗物，若强行夺回或损毁，便是自承心虚。他们只能封锁消息，却无法否认它的存在。而我，已经把关键信息刻入财戒深处，哪怕镜碎，真相也不会亡。”
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还真是……滴水不漏。”
“这不是聪明。”我摇头，“这是被逼出来的。这个世界，若你不比他们更狠、更准、更无畏，就只能任人宰割。我不想再看到你跪在祭坛上，用生命填补规则的漏洞。这一世，换我来撕开天幕。”
她凝视我良久，忽然踮起脚尖，在我唇上轻轻一吻。
那一瞬，仿佛十万年的孤寂都被融化。
“好。”她退后一步，袖袍翻飞，手中多出一卷古旧玉简，“既然你要逆天，那我也不能再藏私了。这是我历代前世的记忆残片，融合之后，或许能助你参透‘断因果刀’的下落。”
我接过玉简，入手冰凉，却隐隐有温热的气息流转其中，似有无数灵魂在低语。
“你不怕我看尽你的过往？”我看着她，“每一世的痛苦、挣扎、爱与恨……全都赤裸呈现在我面前？”
“怕。”她坦然道，“但我更怕你为了救我，走上歧路。只有真正懂我的人，才能不动摇地走下去。所以，我不再隐瞒。”
我深吸一口气，将玉简贴于眉心。
刹那间，识海炸裂。
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
她第一世为侍女怜烟，躲在暗室中听着无妄真君被诸仙围剿的怒吼，哭到昏厥；
第二世为初代宗主，亲手将爱人残魂封入地脉，每夜梦中皆闻其哀鸣；
第三世被正道围杀，临死前仍紧抱双修秘典，只为保住封印线索；
……
第九十九世，她在雪中独坐七日，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最终冻毙于峰顶；
第一百世，她试图以极端采补术延长寿命，只为撑到“那个人”出现，却被世人唾骂为淫邪妖妇……
而第一百零一世，也就是今生，她第一次笑了。
因为我在雨中抱住她说：“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我睁开眼，已是泪流满面。
“对不起……”我声音沙哑，“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摇头：“不是你迟到，是我们终于，在命运的缝隙里，抓住了彼此。”
我抹去泪水，抬头望向夜空。
星辰黯淡，唯有一颗血色星子悄然浮现，悬于北方天际??那是幽冥渊开启的征兆，传说中通往堕仙本源的门户，每逢千年大劫才会显现一次。而下次开启，就在三个月后。
“时间不多了。”我说，“我们必须集齐三件圣器。净火莲据传生长于南荒火山之心，需以纯阳之血浇灌十年方可成熟；断因果刀则藏于西漠‘忘川冢’，乃历代背叛者尸骨所化，刀成之日，万魂哭嚎；至于照魂镜，已在我们手中。”
她沉吟片刻：“南荒偏远，且有炎族守护，强取不得。不如以医换莲??听说你曾用财戒修复过枯萎灵根？若能治其祖地灵脉，或可换取一朵幼莲。”
“可行。”我点头，“但我担心的是断因果刀。忘川冢是禁忌之地，踏入者九死一生，且刀性极邪，稍有执念便会反噬持刀人。”
“那便由我去。”她淡淡道。
我猛地转头：“不行！那里是怨念汇聚之所，你身为封印核心，神魂纯净，一旦沾染戾气，封印会动摇！”
“可你是阳身，更容易被刀中阴煞侵蚀。”她直视我，“而且……断因果刀，本就是为斩断宿命而生。若连我都不能承受它的重量，又谈何破局？”
我咬牙，心中翻江倒海。
我知道她说得对，但一想到她要独自面对万魂嘶吼、记忆崩解的折磨，我就无法冷静。
“这样。”我最终开口，“我们一起去。你主控刀，我以财戒之力护你神魂。就算它要吞噬，也得先过我这一关。”
她看着我，终究点头：“好。但答应我，若我失控，你必须立刻斩断联系，宁可放弃刀，也不能让我变成新的祸源。”
“我答应你。”我握住她的手，“但我也相信你。你不是会被仇恨吞噬的人，你是想终结一切痛苦的守灯者。”
她笑了，笑容如晨曦初露。
三日后，我们启程南荒。
临行前，七十二处分坛传来回应??自凌霄子事件后，越来越多曾隐姓埋名的合欢支脉开始公开声援宗门，愿共抗天劫。更有散修联盟主动提供情报网，协助我们寻找圣器踪迹。
这一路，不再是我一人孤行。
我们在烈风中穿越云海，在火山口边缘行走七日，终于抵达炎族圣地。这里地火奔涌，岩浆如河，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焦灼的气息。族中长老起初拒不见面，直到我以财戒修复了他们濒临断裂的地脉灵核，并治好了三位因火毒侵体而瘫痪百年的老祭司，才终于获得接见资格。
“你要净火莲？”族长是个满脸疤痕的老妪，眯眼打量我，“那可是我们供奉了三千年的圣物，岂能轻易予人？”
“我不是来求的。”我平静道，“我是来交易的。你们需要稳定的灵脉，我可以永久修复；你们的子嗣常受火煞反噬，我能根除隐患；甚至……我能帮你们打通通往外界的传送阵，让你们不再被困于此。”
她冷笑：“你以为这些就够了吗？”
“不够。”我点头，“所以我还带来一份盟约??合欢宗愿与炎族结为攻守同盟，若有外敌来犯，我必亲至。反之，若我有难，也希望你们能借一缕地火真炎，焚尽阻碍。”
她沉默良久，终于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不要神物，不要力量，只想要平等。”
“因为我明白。”我看着她，“被孤立的滋味，不好受。”
三日后，一朵含苞的净火莲被郑重交到我手中。花瓣赤红如血，内里跳动着一丝纯阳之火，尚未完全觉醒，但已足够作为引子。
“它需要真正的‘舍命之情’才能绽放。”老妪叮嘱，“若持莲者心中无爱，莲将永不开放，反噬其主。”
我低头看着那朵花，轻声道：“它会开的。因为我的心，从未如此坚定过。”
离开南荒后，我们直奔西漠。
忘川冢位于死亡沙海中心，传说中是上古战场，埋葬着所有背叛誓言之人。风一起，黄沙中便传出哭喊与诅咒，连元仙都不敢久留。
我们在沙暴中跋涉九日，终于见到那座由白骨堆砌的巨冢。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四字：“因果自担”。
媚千娇站在我身前，黑袍猎猎，手中握着一枚由合欢秘术凝成的魂灯。
“准备好了吗？”她问。
我点头，将财戒金光注入她体内，形成一道防护屏障：“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回头。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她迈步走入。
刹那间，天地变色。
阴风怒号，沙尘化刃，无数冤魂自地下爬出，发出凄厉嘶吼。有些幻化成我模样，指着她骂“妖女误我”；有些则是她前世的仇敌，高呼“荡妇该诛”。更有甚者，竟显化出我们未来的模样??我倒在血泊中，她抱着我痛哭，而远处，天道之雷正滚滚而来……
但她脚步未停。
直至冢心，一柄漆黑长刀插于石台之上，刀身缠绕着万千锁链，每一环都铭刻着一个名字，皆是背弃诺言之人。
“断因果刀……”她伸手触碰刀柄。
瞬间，万魂齐哭！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双眼翻白，嘴角溢血。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如洪流冲刷神魂??她看见自己一次次背叛所爱之人，只为苟活；看见我因她而死，而她却冷漠转身；看见整个世界因她的情念失控而崩塌……
“住手！”我冲上前，双手结印，财戒全力运转，金光如丝线般缠绕她全身，强行隔离刀中怨念。
“我……我没背叛……”她艰难开口，声音破碎，“我爱他……从未改变……”
“那就斩断它！”我大喝，“斩断那些强加于你的宿命！告诉这把刀，谁才是主宰！”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落在刀身。
“我媚千娇，此生所行，皆由心定！
我不悔相遇，不惧离别，不负深情！
若这世间真有因果，那我愿以情为刃，斩尽虚伪天条！
??给我开！！！”
轰??！！
锁链寸断，黑雾爆裂！
断因果刀发出一声悠长剑鸣，自动跃入她掌中。刀身依旧漆黑，却多了一抹赤红纹路，如同血脉延伸。
【断因果刀认主成功】
【特性激活：可斩断人为篡改之命格，破除虚假因果】
【警告：每次使用将消耗使用者百年寿元】
我扶住她虚弱的身体，心疼得几乎窒息。
“值得吗？”我低声问。
她靠在我肩上，微笑：“当然。因为我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
我们相拥于废墟之中，风沙渐息。
最后一站，只剩幽冥渊。
而当血色星辰再次升起之时，大地开始震颤，地底传来低沉轰鸣，仿佛有什么古老的存在，正缓缓苏醒。
我握紧她的手，望着远方那道撕裂天地的深渊裂缝，轻声道：
“走吧。这一战，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天道。它属于我们。”
她点头，眸中燃起不灭火焰：
“去把那个所谓的‘审判者’，拉下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