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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红尘劫3

    在青州城外的破庙里,李鱼高烧三日。

    昏沉中,她梦见自己小时候。

    母亲总是温柔的替她梳头,父亲教她拉弓射箭。

    可梦醒时,身边只剩下一堆冷灰,和几个同样落魄的伤兵。

    “将军,我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老周杵着一截树棍,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低声在李鱼耳边说道:

    “您娘亲……还活着,就住在城南的枫叶巷。”

    李鱼猛地抬头,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带我去!”

    -

    枫叶巷最深处,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前。

    李鱼却在这里站了很久。

    她本该是威风凛凛的北疆女将军,可此时,却是一头丧家之犬。

    手心黏腻腻的,全是汗水。

    “将军,您不进去吗?”

    老周站在不远处,警惕的看了看四周。

    才小声的催促道。

    李鱼深吸一口气。

    终于,抬手,轻轻叩门。

    “谁啊?”

    屋内传来苍老的声音。

    能听到里面有拖拉的脚步声。

    不多时,门开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盯着她。

    半晌,她才颤抖着伸出手:

    “鱼、鱼儿?”

    李鱼眼眶一热,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了。

    猛地跪下:“娘亲,女儿、回来了!”

    老妇人听到这话,猛地一把上前抱住她,哭的撕心裂肺:

    “我的儿啊,娘亲以为你死在战场上了!”

    李鱼回抱住她瘦弱的身体。

    自责之感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

    这一晚,是李鱼这半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温暖的床榻,还有娘亲端来的热汤。

    李鱼看着娘亲的脸,她老了好多。

    原本清亮的眼睛也浑浊不少。

    越看越是心酸。

    老妇人却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年的事情。

    父亲病死了。

    家里的产业被族亲霸占了。

    她一个人靠着织布过活。

    李鱼听着,心里越发酸涩。

    她在外保家卫国,却连自己至亲之人都无法抱拳。

    不过听着娘亲的争议,却又让她莫名安定。

    至少,娘亲还在,那她便还有家。

    -

    第三日傍晚,即将天黑,李鱼正在后院劈柴。

    娘亲端来了一碗鸡汤。

    “鱼儿,快趁热喝。”

    说这话,老妇人脸上也笑容慈爱。

    李鱼接过碗,手微微一顿。

    低头时,从浑浊的汤底看到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和一把匕首的寒光。

    她瞳孔骤然收缩。

    “砰!”

    碗被她生生捏碎,滚烫的汤汁溅了一地。

    而老妇人的袖中,一支淬毒的簪子已经刺到了她喉前三寸。

    李鱼飞速反应过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眼睛充血,声音嘶哑:

    “……为什么?”

    老妇人脸上的慈爱完全消失,只剩下冰冷:

    “有人出黄金百两,买你的命。”

    李鱼听到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猛然松了口气。

    却又再次将心提起。

    “你……不是我娘!”

    她死死的盯住老妇人。

    可是这几日她却从未让自己怀疑,证明她此前肯定是接触过自己娘亲的。

    “我娘在哪里?”

    李鱼语气骤然变冷,眼神也比之前凌厉许多。

    老妇人却咧嘴一笑,露出残缺的黄牙,语气却格外恶毒:

    “你娘早死了,骨头都快烂了吧!”

    -

    轰——

    这话一出,李鱼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

    猛地用力,拧断了老妇人的手腕。

    毒簪‘当啷’落地。

    老妇人惨叫一声,却还在笑:

    “你以为……只有我要杀你?”

    说完,又大笑几声:

    “整个青州,都是你的葬身之地,你进来了,就别想活着离开了!”

    北金的人要杀她,朝廷也有人要杀她!

    话音未落,破旧的茅草屋外,邹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嗖嗖嗖’

    箭矢穿透窗纸,钉入她刚才坐过的木凳。

    李鱼猛地翻滚避开,快步进入厨房,从灶孔抽出一根木棍,反手砸向茅屋。

    ‘轰’

    火焰瞬间窜上茅草屋顶,干燥的茅草瞬间点燃。

    燃烧的极快。

    浓烟滚滚中,李鱼抽起木桩上的斧头,一脚踹倒后墙,纵身跃入夜色中。

    -

    青州城的夜,冷的刺骨。

    李鱼提着带有缺口的斧头,在窄巷中不断穿梭。

    身后追兵的火把如毒蛇般蜿蜒逼近。

    “叛将李鱼在此!”

    “杀她者,赏金百两!”

    这声音仿佛在整个青州城回响。

    四面八方涌来的,不止是官兵,还有江湖杀手,地痞流氓……

    甚至……还有一些曾在她麾下效力的老兵。

    就在跑入一条巷道的时候,巷口一个疤脸汉字挡在那里。

    “陈三?”

    李鱼瞳孔微缩,语气不可置信:

    “连你也想杀我?”

    陈三眼神闪烁,却仍旧坚定的举起了刀:

    “将军,对不住……家里的老娘等着钱治病。”

    李鱼笑了,笑得比北疆的风还冷!

    “好!”

    她轻声说着,而后猛地抬手。

    斧光闪过,血溅三尺。

    她捡起地上陈三的刀,微微闭了闭眼。

    踏步快速离开。

    -

    她从城南杀到城北。

    卷刃的刀换了三把。

    越杀越是不知疲倦,整个人仿佛在血池中浸染过。

    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血痕,有敌人的,也有她的。

    左肩的箭伤迸裂了,温热的血顺着贴紧的衣衫往下淌。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咳咳!”

    一口血沫吐在地上,她拄着刀喘息。

    前方城门紧闭,城楼上站满了张弓搭箭的守军。

    这一幕,任谁看都是绝路。

    李鱼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此时已经即将天亮。

    她想起域谷关的雪,想起‘娘亲’端来的毒汤。

    想起那些为了赏金拔刀相向的旧部,只觉得内心彷徨。

    这人间,到底什么是真的?

    忠君,可君要她死。

    孝亲,可双亲皆亡。

    袍泽?却刀剑相向。

    “呵……”

    李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触手间却湿滑一片。

    她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惊飞了枯树上的寒鸦。

    也惊住了身后围上来的追兵。

    “来啊!”

    染血的刀指向人群。

    “不是要我的命吗?”

    -

    这一夜的青州百姓没有一个敢入眠。

    胆大的躲在暗处目睹了全过程。

    女将军像是一头濒死的狼,硬生生的用牙齿撕开了猎人的网。

    她踩着尸体堆翻上城墙。

    箭矢穿透她的小腿时,她反手将刀掷出,强大的力道直接将指挥放箭的校尉钉在墙上。

    跃下城墙的瞬间,追兵射来的火箭点燃了她的衣摆。

    可她却转身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宛如地狱扑上来的恶鬼,让追上来的人立在原地,不敢再往前。

    很快,李鱼坠入护城河的冰窟窿中,眨眼间便沉入漆黑的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