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设立多个粥棚,合理间隔,分流汹涌人潮,避免争抢踩踏酿成大祸,更要调派精干衙役,日夜轮班,持械巡视,弹压不法!”
“若有不识相的地痞流氓或别有用心之徒胆敢趁机煽动闹事、哄抢物资,务必要当场拿下,严惩不贷!”
“除此之外,父亲再额外设立数个‘榜样棚’,专门收容那些患病的灾民!”
“父亲可即刻行文太医院或京城各大药堂,延请坐堂郎中专司义诊!所需药材,一概行文户部支领调用!”
“此举耗费有限,却能极大彰显朝廷仁德浩荡,更能凸显父亲您体恤生民、思虑周详的仁心仁术!”
“此棚便是活招牌,胜过千言万语的奏章!”
韩府尹听得整个人精神都亢奋起来了,自己这个儿子想的实在是太周道了。
“仕林,可还有什么要教父亲的?”
韩仕林第三根手指伸出,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其三,登记造册,此乃长远之计,不可忽视!”
“所有允准进入安置区域的灾民,进入之初,便必须由识字的书吏详细登记——籍贯何处、姓甚名谁、家中几口人丁、有无特殊技艺,一项不可遗漏!”
“此举一可严密掌控流民动向,做到心中有数,防止江洋大盗或乱民贼子混迹其中。”
“二来,待此次灾情过后,朝廷必行善后安置之策。”
“父亲手中这份详实的花名册,便是巨大的宝藏,或可从灾民中挑选身怀技艺、身家清白的可用之才,充实京畿匠作或官田劳力。”
“或可依据名册,协同地方官府妥善遣返原籍,助其重建家园。”
“此间种种措施,皆是父亲日后奏报朝廷、彪炳史册、彰显政绩的绝佳实证材料!”
“功在当下,利在千秋矣!”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由无数灾民姓名堆积而成的锦绣前程。
韩仕林侃侃而谈,思路清晰,考虑周详,听得韩府尹不住点头,脸上的愁容早已被兴奋的红光取代:
“好!好!妙极!”
“我儿真乃吾家千里驹也!果有经纬之才!”
韩府尹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大步走到书案前,抓起一支朱笔就要签发命令。
“就按你说的办!为父这就调派人手,拨付钱粮,即刻动工!一刻也耽误不得!”
“父亲且慢。”
韩仕林抬起手,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韩府尹急切的步伐。
他脸上那份谦逊温润的笑容如同潮水般悄然褪去,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寒光如流星般乍现即逝。
“此事,我们不仅要办好,还要办得‘独一无二’,要让京城上下,乃至陛下眼中,都牢牢记住这桩功德乃是父亲您一手主持!”
“这功劳,必要刻上您的大名!”
“更至关紧要的是,楚奕如今圣眷正隆,风头无两,炙手可热。”
“此次关中灾情,陛下虽未明言交给他督办,但他岂会甘作壁上观?”
“即便他不直接插手,也必定在暗中窥伺,等着寻我们的错处,或伺机显摆他的本事!”
“我们这次,就是要办得比他所能想到的、所能做到的更好、更周全、更滴水不漏!”
“到时候,让陛下金殿之上,清清楚楚地看到,在这京师重地,在安民理政的实务上,到底是谁更能为君分忧,为国担责!”
“这,才是彻底将他楚奕压下一头,为父亲您铺平青云直上之路的……千载难逢的最好机会!”
韩府尹被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野心,以及话语中针锋相对的、对楚奕那刻骨铭心的敌意所震慑,心头猛地一凛。
“说得对!极是!”
“楚奕他终究是粗鄙武夫出身,不过靠着军功侥幸跻身高位!”
“这安民理政的细致功夫、这调和鼎鼐的经纬之才,岂能与我韩家累世书香、簪缨世胄相提并论?”
“仕林,此番成败,全赖吾儿运筹帷幄!”
“你只管放手施为,无需顾虑,为父就是你的后盾,替你挡住一切明枪暗箭!”
“务必让这‘安置流民’之功,成为我韩家更上一层楼的坚实踏脚石!”
“也让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好好看清楚,这京城里,谁才是真正能做实事的人!”
“父亲深意,孩儿铭记在心,定不负所托。”
韩仕林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恭敬无比。
当他直起身时,唇角那抹弧度已悄然勾起,不再是之前的谦逊温和,而是一抹锋利如刀、志在必得的冰冷笑意。
与此同时。
苏明盛下了朝,并未如往常般乘坐官轿直接回府,而是秘密来到了魏王府。
此时。
魏王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面容依旧保持着那份儒雅从容,仿佛只是在品茶论道。
但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眸子,却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愈发幽深难测,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蕴藏着足以吞噬人心的力量。
苏明盛垂手而立,将朝堂上关于关中灾情的十万火急军报,一五一十地向魏王禀报,声音低沉而清晰。
“关中……大旱?”
魏王手中缓缓捻动的一串温润通透的翡翠念珠,在听到这四个字时,骤然停顿了一瞬。
“果然是多事之秋啊。”
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听不出半分忧虑,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感慨。
“本王这位皇侄女的御座之下,可真是‘惊喜’不断,一刻也不让人消停。”
“不过……祸兮福之所倚。”
“这泼天大祸,于她而言是灭顶之灾,于我等……却未必不是一次‘好机会’。”
“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苏明盛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柱窜上后颈,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心跳骤然加速。
他隐约捕捉到了魏王话语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示,强自镇定,试探着低声问道:
“王爷的深意是……”
魏王缓缓抬眸,那锐利而冰冷的目光瞬间攫住了苏明盛,让他感觉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动弹不得。
“朝廷要救灾,要安民,要彰显她女帝的仁慈圣德。”
“这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若是在这救灾的关键当口,粥棚被饥民哄抢捣毁,流民聚众哗变。”
“甚至饿红了眼的暴民汹涌如潮,冲击京城九门呢?”
“本王那位好侄女登基以来,一直以‘仁政’‘恤民’自诩,视民心为根本。”
“若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在她亲自关注的赈济大事上,糜烂至此,百姓怨声载道,咒骂朝廷。”
“最终酿成惊天动地的民变,你说,她那费尽心机经营的‘仁君’之名,还能剩下几分颜色?”
“朝野上下,那些心怀叵测之辈和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又会如何看待这位……年轻、仓促继位、却捅出如此天大篓子的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