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989章 王真人收的好师弟

    竹林深深,曲径通幽。

    一灯大师在前引路,步履虽缓,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他胸口的僧衣上还染着淡淡的血迹,那是适才与瑛姑缠斗时所伤,幸得韩牧以精纯内力及时封穴止血,伤势已无大碍。

    他亦浑不在意自身伤势,只一心引领众人前往自己的清修之地。

    众人随他穿行于翠竹之间,竹叶沙沙,清风拂面,方才连番激斗的肃杀之气,不知不觉已被这片青碧涤荡了不少。

    行了约莫一炷香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七八间竹屋错落有致地依着地势而建,屋舍以竹为材,结构精巧,不加漆饰,浑然天成。

    竹屋围成一个雅致的庭院,庭院中央凿有一方清澈水池,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水面上浮着几片新落的竹叶。

    院角种着些寻常花草,虽不名贵,却生机盎然。布局紧凑,静谧祥和,俨然一处与世隔绝的桃源净土。

    一灯大师推开竹篱,步入庭院,众人鱼贯而入。脚下是细碎的卵石小径,周遭唯有风声、竹声、水声,再无半分尘世喧嚣。

    来到正中的竹屋前,一灯推开虚掩的竹扉,里面是一间敞亮的堂屋。屋内陈设极为简朴,仅设数张竹制桌椅,地上铺着几个洁净的蒲团。

    靠墙处有一矮几,几上供着一尊小小的木雕佛像,佛前香炉中余烬尚温,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一缕淡淡的檀香。

    “诸位请坐。”一灯大师温言道,自己则径直走到主位的蒲团前,撩起僧袍下摆,盘膝坐下,姿态端严。

    其余人也纷纷寻了座位。林舟儿抱着犹在沉睡的小龙女,与李师婉、段清洛同坐一侧,韩牧与周伯通则坐在另一侧。

    一灯大师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林舟儿怀中的小龙女身上。

    那女婴睡颜恬静,长长的睫毛如小扇般覆下,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如同玉琢。

    一灯端详片刻,古井不波的脸上也微微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合十赞道:“阿弥陀佛。这女娃娃灵秀内蕴,根骨清奇,他日必非池中之物。真是善哉,善哉。”

    周伯通闻言,挤眉弄眼地接口道:“可不是嘛!这娃娃的爹娘都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嘿嘿,对了,老和尚,如今好啦,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都解开了,瑛姑也原谅了你,我和你也还是老朋友。”

    “大家和和气气,岂不比打打杀杀快活得多?”

    他说着,抓了抓自己花白的头发,一副万事大吉的惫懒模样。

    一灯大师含笑点头,目光却缓缓移到了韩牧身上。

    这位身着道袍的年轻人,气度沉静,渊渟岳峙,方才出手疗伤时内力之精纯深厚,已令他暗自心惊。

    更让他捉摸不透的是,韩牧周身气机圆融无碍,似与天地自然隐隐相合,以他浸淫武学数十年的眼力,竟也看不出其深浅。

    “这位小施主,”一灯大师缓缓开口,声音平和,“适才多谢小施主援手疗伤。和尚有一事好奇,观施主一身道袍,气度非凡,莫非是终南山全真教门下高弟?”

    他话音刚落,周伯通便“哈哈”一声,抢着说道:“段皇爷,你这可只猜对了一半!他穿道袍不假,却并非我全真教的弟子,他是我小师弟!”

    “小师弟?”一灯大师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全真教创教祖师王重阳,何时收了这样一位年纪轻轻的师弟?

    这辈分可着实惊人。

    周伯通见一灯面露疑惑,更是来了兴致,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说起来,这还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我和我师兄,也就是重阳真人,从大理拜访……呃,拜访故人之后,返回终南山的路上。”

    他说到“大理故人”时,瞟了一灯一眼,含糊带过,指的自然是当年与段智兴、瑛姑之间的那段纠葛。

    “就在途中,我们遇见了还是个襁褓婴儿的小师弟!师兄一见之下,便说他与道有缘,根骨之奇,世所罕见,当下就决定代师收徒,将他收入门前,成了我的小师弟!”

    周伯通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一灯大师听得心中震动。王重阳何等人物,武功、见识皆冠绝当时,竟会破例收一个婴儿为师弟?这已非寻常的“看重”可以形容。

    他重新仔细打量韩牧,心中暗道:“王真人学究天人,如此安排必有深意。能让真人这般对待,这位韩施主若非身负惊天隐秘,便当真是千古未有的武学奇才。”

    联想到自己完全看不透韩牧的修为,此子武功境界之高,恐怕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周伯通捋了捋自己乱糟糟的胡须,笑嘻嘻地继续说道:“段皇爷啊,你在这竹林里一住就是十年,不同世事,可不知道外头的江湖,早已是另一番光景喽!我这小师弟啊,”

    他竖起大拇指,朝韩牧晃了晃,“如今武功已是天下第一啦!老顽童我谁都不服,可就服他!”

    “天下第一?”一灯大师轻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讶色更浓。

    周伯通虽然性喜玩闹,但从不在武功高低上说大话,他既如此推崇,那韩牧的修为定然已登峰造极。

    一灯默然片刻,随即释然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勘破世情的淡泊:“阿弥陀佛。和尚住在这深山之中,心如止水,早已不萦外物。”

    “谁是天下第一,谁不是天下第一,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镜花水月,皆是虚名而已。”

    周伯通连连摇头:“没分别?那可大有分别!当和尚整天念经打坐,多没意思!还是像我们这样,游戏人间,逍遥自在,那才快活呢!”

    他天性烂漫,最受不了清规约束,对一灯的选择始终难以完全理解。

    一灯大师只是摇头,不再多言,眼神中却是一片寂然澄澈,显然心意已决,并非周伯通三言两语所能动摇。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段清洛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对着盘坐于蒲团上的一灯大师,盈盈下拜,姿态恭敬无比:“大理段氏后人段清洛,拜见家族前辈。”

    “哦?”一灯大师目光一凝,重新看向这位一直未曾多言的清丽女子。

    她眉目如画,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此刻自报家门,竟也是段氏血脉?

    自己出家前为大理国君,对段氏宗亲虽非全部熟识,但重要支脉总该知晓,此女却面生得很。

    韩牧见状,开口解释道:“大师,清洛姑娘确系段氏后裔无疑。只是其中另有隐情。她自幼并非生长在大理宫中,而是被段氏一位早已隐居世外的先祖救回,抚养于天山绝境之中,故而大师未曾见过。”

    “段氏先祖?天山绝境?”一灯大师眉头微蹙,心中疑惑更甚。

    大理段氏享国已久,历代先王先祖众多,但能被韩牧特意提及,且能隐居天山那样的地方,绝非寻常人物。

    韩牧略一沉吟,知道此事说来惊人,但也无需隐瞒,便继续道:“此事关乎段氏一桩百年秘辛。救抚养育清洛姑娘的那位前辈,法名尘外,出家前之名……正是段誉。”

    “段誉……先祖?”一灯大师手中的念珠轻轻一顿,数颗檀木珠子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混合了震惊、难以置信与恍然的复杂神情。段誉之名,在大理段氏内部,早已是传说中的存在。

    那是百余年前的人物,武功奇高,际遇神奇,后传位其子,飘然远引,不知所踪。

    后世只道他早已仙逝,岂料……

    “段誉先祖……尚在人间?”一灯大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撼,远超乎他数十年来静修所涵养的定力。

    韩牧点头,语气肯定:“千真万确。段誉前辈不仅健在,且因早年奇遇,修为深不可测,已臻化境。他早已看破红尘,与结义兄弟虚竹前辈一同隐居,潜心参悟更高境界的武学与天道,不再过问凡尘俗务。”

    “虚竹……前辈?”一灯大师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虚竹之名,与段誉一样,同样缥缈于百年烟云之中,是灵鹫宫的传奇主人。

    若说段誉尚在已是惊世骇俗,那虚竹亦存于世,更如同神话重现。

    堂中一时寂静。只有檀香青烟悠悠上升,竹影透过窗棂,在地上摇曳。

    周伯通难得地没有插话,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看韩牧,又看看一灯,满脸的不可思议。

    林舟儿、李师婉亦是屏息,她们虽听韩牧提过只言片语,此刻亲耳听闻这跨越百年的秘闻,仍觉心潮起伏。

    段清洛跪伏于地,心中涌动着对先祖的崇敬与思念。

    一灯大师闭上双目,手中念珠缓缓拨动,似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他想起大理宫中珍藏的古老卷轴,想起幼时听过的那些关于先祖段誉的奇幻轶事……

    原以为只是后人附会的美谈,岂料竟是真事。

    百余岁高龄,不仅活着,还在与另一位传奇人物共同追求武道与生命的极致……这已非凡人所能企及的境界。

    良久,一灯大师睁开眼,眸中的震惊已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沉的感慨与了悟。他缓缓问道:“不知,段誉先祖……他老人家,身体可还安好?”

    韩牧微笑答道:“前辈放心。段誉前辈与虚竹前辈皆安好。他们所在之处,钟灵毓秀,远离尘嚣,二人相互砥砺,修为日深,怕是早已超脱了寻常的‘身体安好’之境,更近天人。”

    “超脱之境……天人……”一灯大师喃喃重复,目光投向竹窗外无垠的碧空与摇曳的竹海。

    自己枯坐竹庐十年,追求内心的平静与解脱,以为已算放下。可听闻先祖事迹,方知“放下”之外,更有“超越”;“枯寂”之外,亦有“逍遥”。

    武道之途,人生之境,果然浩瀚无涯。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胸中块垒似随这气息消散了许多。

    再看韩牧,眼神中已不止是惊讶与好奇,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深意。此子能与段誉、虚竹那等人物相交,自身修为又让周伯通心服口服推为天下第一,他的来历、际遇与境界,恐怕比自己原先想象的还要深邃得多。

    “阿弥陀佛。”一灯大师最终只是低宣一声佛号,不再多问。

    一切言语,在这接踵而至的惊人事实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

    竹屋之内,檀香依旧,只是每个人的心头,都仿佛被推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更神秘世界的大门,门后的风景,足以让人回味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