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宋陆军西征的同时，大宋水军这几年其实也没有闲着，他们一直在水路配合大宋陆军的攻势。等到大宋攻占了中亚，大宋水军和大宋陆军更是取得上了联系，好多从大宋来的武器装备粮草辎重实际上就是...车厢里闷得像蒸笼，铁皮顶棚被正午的太阳烤得发烫，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衣领。我攥着半张皱巴巴的车票，指节发白，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婴儿啼哭声、还有两个西北汉子用方言骂架的嘶吼。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在陇西山坳里一颠一晃，窗外黄土沟壑如刀劈斧削，灰蒙蒙的，连风都带着尘土味儿。可我心里却亮着灯。不是车厢顶那几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而是长安站月台上那幅刚裱好的《帝王赵图》——夏圭站在火车头前，玄色常服未佩玉带，只束一条赤金蟠龙腰绦，左手按在蒸汽机车锃亮的铜制汽笛上，右手微抬，似在示意启程；身后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列墨线勾勒、朱砂点染的东方列车，车窗里隐约可见李清照执笔凝神、张择端俯身勾线、杨时袖口微扬正与一位粟特老者论学……画角压着一行小楷：“绝域初沾王化雨，西州今识汉家天。”那画就挂在我随身藤箱最底层，用油纸裹了三层，再垫上新絮的棉胎。不是怕它皱，是怕它太烫——烫得人不敢直视，又不敢松手。我叫陈与义，字去非，汴京人，靖康前中过进士，南渡后随驾至临安，本在礼部校书郎任上熬着日子，谁知去年冬至，一道朱批圣旨直接落进我家天井：着陈与义即赴长安，充“西征文宣使”，随驾入中亚。没人告诉我“文宣使”是干啥的，只知礼部尚书亲自送我出城，塞来一本牛皮封册，扉页是夏圭亲题四字：“以文载道”。翻开第一页，赫然是葛逻禄三部密信拓片——不是摹本，是真迹。其中一封写于熙宁八年，墨迹已泛褐，内容却是葛逻禄右厢首领向西辽南京留守暗递降表，称“愿为前驱，共击宋骑”，末尾钤一枚狼头印，印泥里混着金粉，在烛火下幽幽反光。我盯着那狼头看了半宿。第二日便收拾行装，把家中藏的《杜工部集》《王右丞集》全塞进箱底，又翻出祖父留下的旧砚——歙州龙尾石，底刻“政和三年制”，砚池里还凝着半块干透的松烟墨。这砚台没跟着我逃过建炎南渡，如今又要横跨葱岭。火车终于停了。不是站台，是荒坡边一处临时甩车站，铁轨尽头堆着几垛麻包，上面盖着油布，隐约露出“河中麦种”四个墨字。车门哐当拉开，热风裹着沙粒扑进来。我跳下车，脚踝立刻陷进滚烫的细沙里，鞋帮里灌满灰。迎面走来个穿褐袍的年轻人，幞头歪斜，腰间悬一管紫竹箫，脸上晒脱了皮，嘴角裂着血口子，却笑得极亮：“可是陈学士？小的胡商阿史那，在撒马尔罕开茶肆，奉夏公命在此候着！”他说话带浓重粟特腔，可汉话比不少汴京人还利落，“您那箱子里的砚台，昨儿夜里已有人快马加鞭运去龟兹驿了——夏公说，‘去非兄若见砚池无墨，便知西域新墨已备妥’。”我怔住。夏圭竟知我用砚习惯？阿史那不等我答话，一把接过藤箱，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桑皮纸，展开竟是半幅《中亚市井图》残卷——张择端手笔，画的是布哈拉东市，骆驼跪卧卸货，波斯商人掀开陶瓮盖子验货，瓮口腾起一缕白雾，雾中隐约浮着几粒青盐结晶。画角题字：“盐雾升处，商路通；文脉所至，王化生。”“这是张待诏今晨刚画的，”阿史那用袖子擦了擦汗，“他说待学士到了，得补上您在酒肆讲杜诗那一幕——昨儿您那首《登葱岭》已抄满三十六家客栈，连康居牧民都拿马奶酒坛子当纸，在坛身上默呢！”我喉头一紧，没应声，只跟着他往坡下走。远处地平线上，一架青铜浑天仪正缓缓转动，底座嵌着八块青石，每块刻一卦，中央铜杆直指苍穹，杆顶一颗鎏金星斗，随日影偏移而微颤。那是晁说之率钦天监旧部在龟兹设的“观星驿”，专为校准中亚各城时辰，好让大宋历法与西域日升月落严丝合缝。走至半途，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回头望去，三骑卷尘而来，当先那人玄甲未披，只着素绢直裰，腰悬长剑，剑鞘漆皮斑驳，却磨得温润如玉。是夏圭第七子赵偲，封伊犁王，前日刚在锡尔河畔斩了葛逻禄左厢五千骑，此刻鬓角尚有血痂，可眼神清亮如洗。他勒马停在我面前，翻身落地，竟未行藩王礼，只抱拳一揖：“陈先生，父亲命我来传三件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燥热空气里，“第一，撒马尔罕以西七十二驿，已尽数换上大宋体制驿牌，凡‘忠’‘孝’‘仁’‘义’四字匾额，皆由李唐先生亲题；第二，您昨日在车厢里改定的《西州赋》，今晨已由三十名阿肯分赴费尔干纳盆地吟唱，最远一支抵至浩罕城外毡帐，牧童皆能哼‘瀚海秋风烈，卷龙旗、长驱万里’；第三——”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小块赭红泥坯，拇指大小，表面刻着歪斜汉字：“单蓉香”。“这是康居一座废弃佛寺地宫掘出的北魏残碑，”赵偲指尖抚过那“单蓉香”三字，声音忽然低沉，“碑阴有墨书小字：‘延昌三年，单蓉香自凉州来，携经卷百卷，丹青廿轴，教化西州童子’。父亲说，千年之前，单蓉香便已来过。今日我们重踏此路，不是征服，是回家。”我望着那泥坯，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旧砚——砚池深处，一点松烟墨渣正悄然化开，洇成淡青色水痕。当晚宿于龟兹驿。我推开木窗，见院中槐树下已摆开两张胡床，一张坐着杨时，正就着烛火批注《中庸章句》，另一张空着，案上置一盏琉璃灯，灯罩内燃的不是菜油，而是提炼自胡杨脂的清冽灯油，光色澄澈如春水。灯旁搁着三枚青玉镇纸，雕成驼峰状，峰脊上各嵌一粒金砂，在灯下明明灭灭。杨时抬头见我，只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书页上。我走近一看，他正批的是“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一句，朱砂批注密密麻麻挤在页眉：“中亚风沙蔽日，然天位未倾；诸蕃言语异俗，而万物同育。故王化非强加于人，乃导其自有之和也。”我默然坐下。窗外忽有琵琶声起，清越如裂帛，弹的竟是《阳关三叠》变调，弦音里揉进游牧长调的悠远起伏。循声望去，廊柱阴影里坐着个戴白纱帷帽的女子，怀抱曲项琵琶，指尖翻飞，弦上迸出的不是离愁，而是戈壁滩上第一株骆驼刺破土时的韧劲。阿史那悄无声息凑近，压低嗓子：“那是西喀喇吟人莎娜，原在喀什噶尔宫廷唱史诗，半月前才被宣传部收编。她今夜弹的，是根据您车厢里那首《登葱岭》谱的新曲——您听，‘看赤帜、凌空猎猎’那句，她改用拨子轮指，模仿旌旗撕裂风声。”果然，琵琶声陡然拔高，铮铮如铁骑踏冰，紧接着又一个回旋，化作漫天风沙簌簌落下的细响。廊下石阶上，几个粟特孩童已蹲成一圈，仰着小脸，眼睛映着琉璃灯的光，亮得惊人。次日卯时，驿卒送来急报：葛逻禄右厢残部遁入咸海以北沼泽，沿途焚毁粮仓七座，劫掠商队十一支，却未伤一人，只将所有粟特商人的货单、账册尽数投入火中。火光映亮他们脸上刺的狼头纹，纹路里渗着黑灰，像一道道未愈的旧伤疤。赵偲的军报紧随而至，墨迹犹湿：“右厢首领阿史德乌古斯临阵呼号，言‘宋人夺我牧场，占我盐池，今又焚我祖帐，断我子孙活路’。其众闻之，皆掷弓矢于地，恸哭震野。”我捏着两份文书，在院中槐树下来回踱步。树影渐渐西斜，蝉鸣愈发焦躁。忽见杨时提着一只青布包袱走进来，袍角沾着露水，显是刚从驿外归来。“去了何处？”我问。“咸海东南三十里，”他解开包袱，里面是几捧湿润泥土，夹着枯黄芦苇根，“阿史德乌古斯烧的不是粮仓，是葛逻禄百年屯田的界碑。那些货单账册，烧前已被我派去的学子抄录副本——您看，这是他劫掠的最后一批货物清单。”他递来一纸，墨字工整：“白兰地廿瓮（波斯制）、琉璃镜六面（大食匠）、羊毛毯十七卷（康居织）、另有……宋版《孟子》三册，朱批密密麻麻，扉页题‘天会十五年，授徒于碎叶城’。”我呼吸一滞。杨时目光沉静：“葛逻禄烧的不是宋货，是他们自己认的‘宋理’。那三册《孟子》，是二十年前碎叶城私塾先生手抄赠予阿史德乌古斯幼弟的。如今他弟弟早已战死，可那书页上的朱批，还清晰如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暮色渐浓时，张择端来了。他未带画具，只拎着一只陶瓮，瓮中盛着半瓮赭红泥浆——正是今日赵偲所赠那块北魏残碑的同源泥土。“陈兄，”他抹了把额上汗，指着瓮底沉淀的细沙，“这土里有金砂，有盐晶，有胡杨根须腐化的黑壤，还有……”他伸手探入泥中，摸出一粒东西，轻轻放在掌心——是半枚锈蚀的铜钱，方孔圆边，正面铸着模糊的“开元通宝”字样，背面则阴刻一个极小的“单”字。“开元钱流到葱岭西，已是盛唐尾声，”张择端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可那个‘单’字，是后来人补刻的。刻字的人，或许就是当年那位单蓉香。”我久久无言。窗外，莎娜的琵琶声又起了，这次弹的是一支新调，曲名《界碑》，开头是沉重的低音拨弦，仿佛巨石坠地，随后旋律渐次拔高，竟隐隐透出《诗经·小雅》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庄严气象，只是中间几处转调，揉进了草原长调的苍茫，又似有驼铃在风里叮当。亥时，我铺开宣纸，磨浓墨。砚池里，松烟墨汁已彻底化开，黑得发亮，倒映着窗外北斗七星。我提笔蘸墨，未写檄文，未拟诗稿，只在纸上郑重写下八个大字：**“界碑可焚，道统不灭。”**墨迹未干，一阵穿堂风忽至，吹得窗纸哗啦作响。我抬眼望去，见庭院深深，琉璃灯焰在风中摇曳不定，可那光晕始终稳稳罩着案头——灯下，杨时仍在批注《中庸》，张择端正用小刀刮去陶瓮边缘的浮泥，莎娜的琵琶声穿过风声，清晰传来，最后一个音符悠悠落下，余韵里仿佛有无数个单蓉香，在千年时光里静静伫立，手捧经卷，肩扛丹青，足踏黄沙，目视西方。远处，咸海方向隐隐传来闷雷滚动，不知是真正的云层积聚，还是赵偲的骑兵正在沼泽边缘列阵。但我知道，这一仗打的从来不是疆土，而是人心深处那杆秤——秤盘上一边放着狼头印信与焚毁的界碑，另一边，则是锈蚀铜钱上的“单”字，是《孟子》朱批里的“民为贵”，是琉璃灯里不灭的胡杨脂油，是莎娜琵琶弦上，那缕割不开、烧不尽、碾不碎的东方清响。我搁下笔，起身推开院门。门外，一轮明月正升过龟兹古城残破的夯土城墙，清辉如练，泼洒在西去的驿道上，照亮道旁新立的青石界碑——碑面光滑如镜，映着月光，也映着我身后驿馆窗内透出的琉璃灯影，灯影里，杨时的朱砂批注在《中庸》页上灼灼发亮，张择端刮泥的手势沉稳如钟，莎娜怀抱琵琶的剪影静默如松。这界碑无需刻字。月光所照之处，即是王化；清响所及之地，便是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