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历经数年苦战，最终以西欧封建骑士与朝圣者组成的联军取得阶段性胜利告终。此前塞尔柱突厥人占据了耶路撒冷并对前往圣地的基督徒朝圣者多有刁难，西欧教会与世俗领主借此号召东...车厢里闷热得如同蒸笼，窗外戈壁滩上黄沙翻涌，铁轨在烈日下泛着白光，车轮与钢轨撞击出单调而疲惫的节奏。我靠在硬座靠背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右下角时间跳到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早已没电关机，充电宝也只剩一格红光。可我不能停——编辑刚发来催稿消息：“老规矩，三号零点前必须交稿，否则断更一天，平台罚扣三成分成。”而我笔下，夏圭的远征军正踏过碎叶城残破的拱门，旌旗猎猎，马蹄扬起尘烟如雾。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碎叶城东门断垣之下，葛逻禄左贤王阿史那骨咄禄正伏在骆驼鞍鞯上咳血。他唇边渗出的暗红已凝成痂，混着风沙黏在胡须上。身后三百骑皆是亲信精锐，却个个甲胄皲裂、箭囊空瘪。他们昨夜突袭宋军粮道，本欲截获两车粟米与三十坛烈酒，却撞进张择端亲绘《中亚市井图》所标注的伏击圈——那图中分明画着三条岔路、两处枯井、一座塌了半边的祆祠，而宋军就埋伏在祆祠断梁之后。火油浇下，火箭齐发，三百人折损过半，余者溃散于天山北麓雪线之下。骨咄禄抹去嘴角血沫，抬眼望向西南方。那里，锡尔河在暮色里泛着冷银，河畔牧帐连绵，炊烟袅袅如旧时安稳。可他知道，那些炊烟底下，已有七座部落竖起了宋军黑底赤纹的“讨逆”令旗；已有十一支商队被粟特人拦在渡口，验看腰牌上是否刻有葛逻禄图腾；更有三名阿肯昨夜在费尔干纳集市弹唱新段子，唱的是“骨咄禄夜盗官仓，反将麦种换作毒糠”，曲调用的是葛逻禄人葬礼上的《挽狼调》，词却句句钉入人心。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砂纸刮过陶瓮。“他们不杀我们。”他喘着气对身边断臂的副将说，“他们要我们自己咬断自己的喉咙。”副将低头不语，只将一袋水囊递过去。骨咄禄未接，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远处一座孤峰之上——那是乌孙故地的博格达峰，峰顶终年积雪，在夕照里竟泛出淡金光泽。他记得祖父说过，葛逻禄先祖自金山南迁时，便是以此峰为界，立誓“山在则族在，雪融则心死”。可如今，山还在，雪未融，可族中长老会昨夜已密信传来：右贤王之子率部献出三万头羊、五百匹马，换得宋军一张“归顺免罪券”；而大萨满则携十二卷《突厥秘典》投奔杨时讲学的碎叶书院，愿以秘典换三个孙子入程朱义理班就读。“不是宋人太狠。”骨咄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撕碎，“是他们比我们更懂——怎么让刀子不沾血，却割得更深。”他终于伸手接过水囊，仰头灌下一大口。水是咸的，混着盐粒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他瞳孔骤然收缩——这水，是驿站专供宋军的“定心汤”，含少量曼陀罗与甘草汁，饮后神思清明、四肢沉稳，专为长途行军防疲乏所制。可此物严禁外流，连康外使节求取三钱都被拒于敦煌关外。如今，它竟出现在溃兵饮水的皮囊里。骨咄禄猛地攥紧水囊，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半月前，一名自称来自撒马尔罕的胡商曾在他帐中兜售“波斯琉璃镜”，镜背刻着细密梵文，他当时只当是异域奇巧，随手赏了十枚银币。那胡商临走前笑着躬身：“小王殿下，此镜映人，须得心静方见真容——您看，镜中您身后那盏灯，焰心分明是蓝的。”可帐中油灯，焰心从来都是黄的。他扔掉水囊，抽出弯刀猛劈向地面。刀刃崩出火星，惊起一只沙蜥。蜥蜴窜入石缝前，他瞥见它腹下鳞片泛着极淡的靛青——那是宋军工匠调配的“青黛标记粉”，专染军需牲畜耳内，三日不褪，百步内可用特制铜镜反光识别。原来从那时起，他们便已布网。而此刻，三百里外的撒马尔罕皇宫废墟上，夏圭正站在李唐刚绘就的《讨逆图》前。画中没有尸山血海，只有晨光漫过城墙缺口，照见一面倒伏的葛逻禄狼旗，旗杆断裂处缠着三匝素白绸带——那是宋军医官为阵亡敌军裹尸所用。画旁题诗，是李清照手书：“狼纛倾时霜满刃，不教冤骨卧荒榛。若问仁心何所寄？一囊药粉一囊薪。”夏圭未言，只伸指抚过画上那抹素白。指尖触到绢帛微糙纹理，忽觉袖口一紧。低头，五岁幼子赵栻正踮脚拽他衣袖，仰起小脸：“父皇，儿臣方才听徐俯先生说，葛逻禄人唱挽歌，要唱满七日七夜才肯下葬。那……我们是不是该等他们唱完？”夏圭垂眸，孩子眼中映着宫墙残阳，澄澈如初融雪水。他缓缓蹲下，平视儿子眼睛：“栻儿，你可知为何宋军攻城，从不焚毁祆祠、佛寺、摩尼庙？”“因……因父皇说，庙宇是人心的屋檐，拆了屋檐，雨便落进骨头里。”“对。”夏圭点头，手指轻轻点在儿子眉心，“可若有人把屋檐拆了，又往地基里埋火药，等着哪日轰然炸开——这时，是该等他修好屋檐，还是该挖出火药，再把地基夯得更实？”赵栻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这时，一名校尉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信封角盖着双印：左是“宣政院·舆图司”，右是“翰林图画院·摹写局”。夏圭拆信时，校尉低声禀报：“启禀陛下，费尔干纳盆地以西十七处烽燧，今晨尽燃青烟——按《中亚烽燧志》所载，此乃‘万民归心’之讯。另，西喀喇吟人阿勒泰今日在布哈拉大市集连唱三场《骨咄禄盗粮记》，听者逾三千，当场砸毁葛逻禄图腾木雕十七座。”夏圭看完信，将纸页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墨迹蜷曲变黑，却未即刻焚尽。他静静看着，直到纸上最后一行小楷“右贤王次子携部众二千三百户，已于辰时叩关献印”化为灰蝶，飘落于李唐画作边缘。灰烬落处，恰是画中那面素白裹尸绸带的末端。翌日辰时，碎叶城南校场。三百葛逻禄降卒列队肃立，人人赤膊，脊背朝天。杨时立于高台，身后六名程门弟子捧《大学章句》《孟子正义》《中庸衍义》等经卷。台下，夏圭未着甲胄，仅一袭玄色常服，腰悬古剑“承平”。他缓步走入阵中，从第一排降卒开始，亲手为每人系上一条靛青布带——那是宋军医护营特制“愈创带”，浸过金疮药与西域雪莲汁，系于左腕，可止血生肌，亦示“伤愈即为民”。至第七十九人时，那人忽然双膝一软，额头重重磕在夯土地上：“陛下！小人……小人昨夜奉命烧毁自家草场，引宋军误入流沙——可火一起，风向忽转，烧死了我家十七口人！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啊！”全场寂静。风卷起沙尘，在众人脚边打着旋。夏圭停步，俯身扶起那人。他并未言语，只解下自己腕上那条已磨得发亮的靛青布带，轻轻系在对方腕上。布带内侧，隐约可见几行针脚细密的小字——是李清照亲绣的《千字文》首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你家草场在何处？”夏圭问。“回陛下，碎叶城西六十里，白石坳。”“明日辰时，朕遣工部郎中带三十名匠人、二百石良种、五十架水车赴白石坳。”夏圭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水车由你监造，良种由你分发，匠人由你指派活计。三年之内，白石坳若成膏腴之地，你便是首任里正；若不成，你仍系此带，去河西走廊垦荒十年。”那人浑身颤抖，涕泪横流，却不敢擦，只将额头再次触地，额头碰在土上发出沉闷声响。夏圭转身走向高台，途经第八十人时，那人忽然嘶声开口：“陛下！小人父亲……是当年罗斯之战，替大食军引路的向导！”全场呼吸一滞。夏圭脚步未停，却在走过那人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你父亲引的路，朕已重修。昨日，新铺碎叶至怛罗斯的柏油驿道，碾过他埋骨之处。路很平，车不颠。”他登上高台，杨时递来一卷竹简。夏圭展开，朗声诵读——非檄文，非诏书，而是《葛逻禄部源流考》。此文由晁说之执笔，徐俯勘校，引《唐会要》《突厥语大词典》《西州图经》等三十七种文献，详述葛逻禄自隋唐以来九次叛附、七度易主、五番屠城之实。念至“开元廿六年，葛逻禄助唐平突骑施，旋即劫掠安西四镇商旅，夺粟特文书三千卷，焚于龟兹大火”时，台下已有葛逻禄老卒掩面悲泣。念毕，夏圭将竹简置于铜盆中，点燃。火焰腾起瞬间，他掷下一枚铜钱。“此钱，铸于汴京官坊，钱文‘承平通宝’。今日起，碎叶城内，凡持此钱者，可领三日口粮；凡识此钱文者，可入书院习字；凡能默写此钱文者，其子可入军校。钱无贵贱，字无藩篱——谁认得它，它便认得谁。”铜钱在火中熔成赤红液滴，坠入盆底，凝成一颗浑圆赤珠。三日后，葛逻禄右贤王庭。骨咄禄端坐主位，面前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卷《中亚市井图》摹本，图中赫然添了新景——碎叶书院门前，数十葛逻禄孩童正随宋师习字，砚台里墨汁未干；一册《讨逆图》题跋集，收有陈与义、吕本中等十七人诗作，末页空白处，有朱敦儒新题小字：“骨咄禄帐下，有少年名阿史那苏克，闻《大学》‘在明明德’一句，泪下如雨，彻夜诵之不辍”；最后，是一枚尚带余温的“承平通宝”，钱背被利器划出深深一道——正是当日校场焚简时，夏圭掷入火中的那一枚。帐外忽传马蹄急响。斥候滚落马背，扑至帐前，额头触地：“报！康外使者昨日抵怛罗斯，欲以十万匹战马换葛逻禄为前锋，共击宋军！右贤王已……已斩其使，首级悬于城门！”骨咄禄闭目，良久，缓缓睁开。他拿起那枚铜钱，迎着帐顶天窗射入的光仔细端详。钱面“承平”二字在光下泛着温润青灰，仿佛从未被烈火炙烤过。他忽然想起幼时，祖父牵他手走过碎叶河滩，指着水底卵石教他辨认：“看，最圆的石头，不是被水磨的，是被沙子一点一点啃出来的。水只是势，沙才是命。”帐外风起，卷起帐帘一角。阳光斜切进来，恰好落在那枚铜钱上，将“承平”二字的影子，拉长、变形，最终覆盖在整幅《葛逻禄部源流考》竹简残卷之上——那影子边缘锐利，如刀锋，如界碑，如不可违逆的律令。骨咄禄将铜钱轻轻放在案头，推至光最盛处。钱影之下，竹简上“九次叛附”四字，正在无声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