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宋后，赵俣有意识地减少对大宋本土的控制，给足了赵寿发挥的空间。也正是因为如此，赵寿才能按照他的心意让大宋休养生息。与此同时，赵俣也终于将自己的精力主要放在了西征上。...葛逻禄人终究没能等到赵瑜的松口。当第三批美人被押送至长安城外三十里驿亭时，迎接她们的不是天子仪仗，而是兵部侍郎亲率的三百铁甲禁军。那些身着锦缎、怀抱琵琶、眉目如画的胡姬，尚未踏入朱雀门，便被尽数羁押于西市北角新建的“蕃女馆”——名义上是教习汉礼宫仪，实则以文书核验其族谱、通译审讯其随行通事、密查其妆奁中夹藏的密信蜡丸与康里铜符。三日后，兵部奏报呈入垂拱殿：葛逻禄所献百名女子中，四十七人确系部酋嫡女或近支宗室，余者二十九人身份存疑，十二人系康里细作乔装，另十三人竟为早已被西喀喇汗国通缉十年之久的叛将家眷。赵瑜未置一词，只朱批八字：“既来之，则安之。”可这“安”字背后，已是雷霆万钧。赵信首开其端。他甫入瑾国布哈拉，即以“整饬商道、清查隐户”为名，调集新募粟特厢军五千人，分八路突袭锡尔河北岸七处葛逻禄冬牧场。不斩首级，不焚帐幕，唯令士卒持《大宋律疏》逐帐宣读：“凡牧民愿归编户者，授永业草场三百亩，免三年畜牧税；拒不受籍者，视同逃户，籍没牲畜，迁徙河西屯田。”当夜，三处千人以上大帐举火响应，携马匹、奶酪、皮张叩关请附。赵信亲出城门，解甲扶起跪于雪地的老牧长，赐银碗盛马奶酒，命通译高诵《孝经》首章。次日，布哈拉南市竖起第一座石碑，上刻汉隶与粟特文双语《编户约》，碑阴镌有赵信手书小字：“牧歌未歇，户籍已立；毡帐虽远，王化在侧。”赵刀则更烈。费尔干纳盆地素为葛逻禄心腹之地，其左翼六部盘踞阿赖山麓，控扼东西商旅咽喉。赵刀未发一矢，先遣三百太学生携《农桑辑要》《水利图说》入山，在每座山谷口设义塾，教孩童识字算账，赠铁铧、水车模型、蚕种纸包。半月之内，山中十六部落遣幼子负笈来学，赵刀遂于校场设“试耕台”，令诸部少年轮番试犁新开荒地，优者赐青布直裰、竹简《论语》，劣者亦授《齐民要术》抄本。至第四十日，忽有葛逻禄小酋携三车盐铁叩辕求见，言：“我部愿输丁口三千、战马八百，换《农桑辑要》全本及太学生二十人驻寨三年。”赵刀抚掌而笑，当场命人熔铸铁牌一面，上书“费尔干纳垦殖司”七字，悬于山口古树。当夜，山中篝火彻夜不熄，牧民以骨笛吹奏《诗经·七月》，声调苍凉而温厚，竟与中原雅乐暗合节拍。最难啃的是渴石。此地为葛逻禄右翼重镇，部酋乌斯满汗年逾六十，须发如雪却腰挎双刀，帐下精骑万余，素有“铁鹞子”之号。他既不降，亦不叛，只于城头悬起白幡，上书“葛逻禄世守渴石，非宋土也”十字。赵伟未攻城，反在城外十里筑起高台，名曰“讲经坛”。每日辰时，由杨时亲登坛席，开讲《孟子·离娄下》：“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台下听众初仅百余人，多为城中粟特商人、波斯医者、佛寺沙弥；旬日之后，竟增至三千，连乌斯满汗之孙亦混迹其间，偷录讲义于羊皮纸上。至第二十五日，杨时讲至“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忽有老僧击木鱼而起，朗声道：“贫僧少时游学天竺，闻佛陀言‘王若失道，百姓自择明主’，今闻夫子言，方知东土圣贤，与西天觉者，所指同途！”台下轰然雷动，乌斯满汗闻讯怒砸金碗，次日却密遣心腹携驼队出城，载满葡萄干、杏仁、乳香，径赴讲经坛下跪献，只求太学生为其部众编订《渴石风俗志》，并允其子入长安国子监读书。然而最险的，却是花剌子模。赵旦在此遭遇真正硬仗。葛逻禄右贤王托黑鲁率两万骑突袭咸海南岸，焚毁刚铺就的铁路枕木三十余里，劫走汉人工匠七十二人。赵旦未派主力追剿，反命工部匠作连夜赶制五百架“霹雳车”——此非攻城巨弩，而是改良自水力纺纱机的绞盘式投石机，弹药亦非石块，乃掺入硝磺的陶罐，内盛桐油、硫黄、铁屑混合物。第七日黄昏，赵旦亲督霹雳车列阵于阿姆河东岸，距敌营五里。一声号炮，五百陶罐腾空而起，在暮色中划出灼热弧线，落地炸裂，烈焰升腾，火势借风蔓延，顷刻间吞噬葛逻禄粮秣辎重。托黑鲁仓皇弃营，赵旦却下令止步不追，反遣使持《安民告示》入营招降：“昔唐时葛逻禄助大食破唐军，今宋军焚尔营而不屠尔民，何也？盖因尔等非唐军之敌，实为宋法之子。明日卯时，凡愿归顺者，持此告示至河岸渡口，授铁牌为凭，免罪授田。”次日黎明，渡口排起长龙，万余牧民牵牛抱羊，静候分发铁牌。赵旦立于浮桥之上，亲手为第千名降者挂上刻有“旦国永业户”五字的熟铁腰牌，忽见远处烟尘滚滚，托黑鲁单骑折返，掷刀于地，仰天长啸：“吾父曾言，唐军败于尔等背刺，今宋军胜于尔等怀柔——葛逻禄之刀，终须断于仁政之下！”六路诸侯同步而动，舆论更如潮涌。夏圭早令宣传部编成《葛逻禄悖逆录》十二卷，分发各州郡学宫。其中卷三专述怛罗斯旧事：彼时葛逻禄酋长阿史那思摩受唐册封为金山都督，却于战前夜私会大食使节，献唐军布防图，并亲率精锐突袭唐军后营，致使高仙芝麾下两万安西精锐血染葱岭。卷九则揭发近事：葛逻禄密使潜入康里王庭，以三百匹汗血马换取呼罗珊弓弩千具，又以费尔干纳玉石为饵，诱使嚈哒部佯攻宋军粮道。更有一卷附录，竟是从葛逻禄巫师祭坛掘出的泥版，上刻粟特文祷词：“愿天神助我部斩宋主首级，复立草原汗国。”此泥版拓片印成万份，遍贴于撒马尔罕、布哈拉、玉龙杰赤各大市集。而真正令葛逻禄人心溃散的，却是那些流浪艺人。阿肯们弹着冬不拉，唱新编《六国谣》：“瑾国布哈拉，桑麻遍野；刀国费尔干纳，铁犁破土；伟国渴石，讲经声彻云……唯葛逻禄，夜夜磨刀待月黑，朝朝烧香求鬼神——神若佑汝，何须惧宋？”达斯粟特行则走街串巷，演《铁牌记》短剧：一个葛逻禄少年拾得赵旦所颁铁牌，牌背刻“授田二百亩，免役三年”，他捧牌奔至祖坟哭诉：“阿爷，您当年替唐军挡箭，换得半张羊皮契书；今日孙儿持此铁牌，能买十头骆驼、娶三房媳妇、送小弟进官学！”台下粟特老翁涕泪横流，当场撕碎家中旧契，高呼：“我愿捐麦千斛，换铁牌一块！”至秋深霜降，葛逻禄六大部族已有四部归附，余下两部困守锡尔河上游。赵瑜此时才亲临前线，在恒罗斯城外召集群臣。他未着衮服，只穿玄色常服，腰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嵌着半枚残缺铜钱——此乃贞观年间唐军遗物，出土于怛罗斯战场。他立于点将台，声音不高，却压住全场风声：“尔等且看此钱。唐时此钱通行西域，商旅以此购丝绸、换骏马；今我大宋铸‘洪武通宝’，纹样取自《周礼·考工记》，钱文用颜体楷书，背面星纹按二十八宿方位排列。钱虽不同，而天下公器之义未变。葛逻禄若愿持此钱入市、纳税、入学、通婚，便是我大宋之民；若执意攥着旧日弯刀，数着背叛功劳，那刀刃终将锈蚀于黄沙，而钱币永在商旅掌中流转不息。”话音落处，忽有斥候飞骑来报：“启禀陛下！葛逻禄末代可汗之子，率本部三千帐，持白旗出降，献上祖传金狼纛一杆、叛逆密信十七封、康里兵械图三卷！”赵瑜颔首，取过案上朱砂笔，在降表空白处挥毫疾书：“准其编入‘恒罗斯戍边营’，子弟可入渴石讲经坛、布哈拉官学、玉龙杰赤铁冶司，凡通晓汉话者，授九品‘译事舍人’虚衔。”写毕，他忽然转向身旁的袁倾城：“倾城，你育成的‘金穗一号’麦种，今年在渴石试种几何？”袁倾城躬身答：“回陛下，计亩产三石七斗，较本地春麦高出一倍有余。”赵瑜微微一笑，将朱砂笔插入笔筒，转身望向西方漫漫戈壁：“传旨——自即日起，六国境内，凡试种‘金穗一号’者，三年内免征麦税；凡愿交售麦种予官府者，以一斗麦换半斤‘洪武通宝’铜钱。另着工部，于恒罗斯、布哈拉、渴石三地，各建‘良种库’一座，库门悬匾，书‘嘉禾’二字。”暮色渐浓，六国使臣俯首阶下。赵瑜缓步走下高台，经过赵信身边时，轻轻按了按他肩甲；路过赵旦身旁，接过他手中未饮尽的马奶酒，仰头饮尽，将铜碗倒扣于掌心。他走向城楼最高处，那里已立起一根新铸铜柱，柱顶悬着一口青铜大钟——此钟非为报时，乃为定音。当第一颗寒星跃出天际，赵瑜亲手执槌，敲响钟声。钟声沉浑，荡开万里云霭，惊起栖于城墙雉堞的无数白鸽。鸽群振翅掠过六国疆界，在撒马尔罕的琉璃穹顶上投下飞影，在布哈拉的蓝釉宣礼塔尖盘旋，在费尔干纳的葡萄架间低徊，在渴石的讲经坛檐角稍驻，在玉龙杰赤的阿姆河渡口掠过水面，在恒罗斯的铜柱顶端久久盘旋，最终，全部飞向东方——长安的方向。钟声余韵未绝，城下忽有孩童清越歌声响起：“铜钟响，麦浪翻，铁牌换得金穗满……”更多童声加入，汇成一片纯澈声浪。赵瑜静立良久，忽对身后蔡京道：“明日拟诏，增开‘蕃学特科’，专录中亚各族俊秀。试题不考诗赋，只问三策：一策论‘水利兴农’，二策议‘丝路商税’，三策答‘如何使牧童识字而不忘射雕’。”蔡京躬身应诺，抬眼却见赵瑜凝望星空，喃喃道：“怛罗斯的沙，埋过唐军的戟；今日的星，照着宋人的犁。沙可掩戟，星不蔽犁——这才是真正的，万古长明。”风过戈壁，卷起细沙掠过铜柱基座。那里新镌一行小字，墨色未干，刀锋凌厉：“洪武元年秋，立此柱，铸此钟，非为纪功，乃为证道：道在民心，不在刀锋；道在稼穑，不在征伐；道在童声琅琅，不在钟鼓喤喤。”远处，一支粟特商队正缓缓驶入恒罗斯城门。领头老者掀开车帘，指着城头铜柱对幼孙笑道：“阿勒泰，记住这柱子。你祖父曾为唐军运粮至此，冻掉三根手指；你父亲为大食商队赶驼，被马贼砍去左耳；而你——”他摸着孩子头顶，声音哽咽，“你明日就要进官学，学写‘洪武通宝’四字。这四个字，比一百把弯刀，更能保你活到白发苍苍。”孩子仰起脸，眸中映着铜柱反射的星光，脆生生接道：“阿爷，那我要学写一万遍！”老者大笑，笑声撞在城墙之上，嗡嗡作响，竟似与方才钟声隐隐相和。此时，长安太极宫中，赵俣正展阅六国呈上的第一份秋赋奏章。烛火摇曳，映得他眼中星芒闪烁。案头摊开的并非寻常税册，而是一幅绢本长卷——张择端所绘《中亚市井图》初稿。画中，布哈拉大市集人头攒动，汉商以铜钱购波斯地毯，粟特妇人用算盘结算棉布价，葛逻禄少年蹲在墙角，用炭条临摹《千字文》帖。画尾题跋，是李清照新填的《鹧鸪天》：“瀚海风来卷碧空，驼铃摇碎夕阳红。忽闻市语皆汉语，始信天心在沛丰。耕陇上，理丝桐，儿童争诵《蓼莪》风。莫愁前路无知己，万里长安一望中。”赵俣提笔，在跋尾空白处，以瘦金体添下一行小字：“此卷当入《洪武大典》首册，与《开国纪略》《丝路舆图》并列。盖因天下之治，不在金瓯无缺，而在童子口中，能吟‘长安’二字。”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雁唳长空。雁阵横过宫阙，翅尖挑起一缕清光，直向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