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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天下贵族还被燕地传来的事所震惊时。

    燕地百姓的举动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许多百姓自发的前往最近的秦军附近,不是寻求庇护,而是带着东西去犒军的,以感谢他们为自己做主、杀了一些有罪却逍遥法外的人。

    在一些秦国官员还未到任的地区,本来失去秩序的社会可能会出现混乱。

    但人们却自发的守在原地,听着一些老者或者一些有威信的人的话,秩序没崩,还帮助秦军临时派来的文书收集信息、登记情况。

    事实证明:

    只要没有压迫,百姓本可以安稳活着。

    燕地是短暂的出现了权力真空,但也出现了最原始、最自发的秩序。

    嬴政看着传来的情报,心里不知该作何感想。

    高兴?

    还是难受?

    又或者是不解?

    上一次出现有百姓主动犒军之事,还是在当初他下令各野战军对秦国各地执行清扫、为百姓扫除虎患等猛兽威胁的时候。

    但也只是极少数,远没有现在燕地这样普遍。

    听说不仅秦军受到了欢迎,之前被秦军筛选过后留下来的一些燕军部队都遇到了这种场面。

    光是最近几天送到太子宫去的民间礼物,就达到了好几车——这还是扶苏下令军队选择性送过来的,稍微劳民伤财一些的东西都不准收,只有写信、手工艺品等礼物才允许送来,还自己出钱给了百姓。

    只是大部分百姓都没要。

    扶苏是没和嬴政一样接到百姓缝的万民衣,但他接到的来自百姓的心意却远不是一两件万民衣可比拟的。

    哦不对,他还接到过代郡百姓给的一副铠甲。

    嬴政看着情报无比惆怅。

    百姓的一些话他也知道了。

    百姓对他的感激是不假,但不及扶苏,理由也让他无话可说……

    “夫君可是在为燕地之事惆怅?”

    大殿门口。

    王后熊栀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花灯,嬴政一看就知道是粗制滥造出来的。

    “我没惆怅,只是有些想不通自己。”嬴政目光看向那个:“这是谁送的?”

    “燕地刚赴任的一个官员送来的。”熊栀迟疑了一下:“听说是个九岁小女孩编的,她家里人去年刚死,是秦军去了后发的救济粮才让她活下来的;凶手上月死在了扶苏下令的行动中,按照“家产补偿”原则,小女孩获得了一间小屋和足够她活一年的钱粮,赴任的官员是去年才毕业的一个学宫学子,他特意关照着小女孩,还打算教她识字;她在知道凶手伏诛和自己活下来的原因后,自己做出了这个,想送给太子。”

    熊栀有些苍老的面容上也动容了:“听说,她是打算以后靠卖这个为生,但在自力更生之前,她把自己认为最好的这个送来了……”

    熊栀说不下去了,眼眶泛红。

    因为花灯边缘很明显看得出一根还有毛刺没被削干净的枝条,她想象不到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在编织这个时究竟要吃多少苦。

    嬴政目光看着这个,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幅画面。

    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小女孩,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蹲在窗台边借着月光,用白天才刚在某个妇人师傅那学来的不太成熟的手艺,自己用一把小刀或者锋利的石块边缘,削着树枝、木条,就为了做出最好的一个花灯。

    夜空中兴许还飘着雪,小女孩身旁的火堆却并不是太旺,因为她白天捡拾柴火时可能会考虑到适合用于花灯修剪装饰的那些,她只是一个孩子,一次性不可能捡太多柴。

    她可能还用朝廷补给她的钱买了一个蜡烛,但她自己都舍不得点,却舍得装在花灯一起寄过来,自己开着窗户借着月光照明。

    兴许一旁已经有好几个做出来了的,但她觉得那些不够好,打算做个最好的。

    嬴政闭上眼。

    这只是一个花灯,那个官员也是有点关系和本事,才能把东西寄到王宫来。

    但在整个燕地,不知道还有多少想给扶苏送东西却送不来的人,他们当中兴许还有许多人都是和这个小女孩一样,在死亡边缘因为扶苏的派兵介入而活了下来,又因为扶苏那极其冷酷无情的政策而获得了一笔补偿。

    家产补偿原则。

    是扶苏为了补偿那些被贵族迫害的百姓而制定的,所有被判定有罪、或是被百姓指认有罪的贵族,其家产优先用于补偿那些受害者,其余的再收入国库,然后按照一定比例赏赐给负责此事的官员、玄衣卫、甚至军队。

    这原则开了好几个先河。

    之前嬴政对此是觉得有些不妥的。

    万一以后搞习惯了,官员为了多弄死一些人多得一些赏赐,进而扩大化怎么办?或者有人虚构受害者,多领一份补偿,间接的侵吞国家财产,又怎么办?

    规矩再严,人心也不能赌的。

    当时扶苏没解释太多,只是说现在有这么做的理由。

    现在,嬴政似乎明白了。

    以扶苏的脑子想不到这些吗?

    不可能的。

    但不这么做,以之前秦国朝廷对新占地区的支持力度,许多人可能还是得死。

    就比如这个小女孩。

    她要么进孤儿院,要么自己去朝廷借贷。

    哪怕扶苏已经在调集官员人手去燕地了,可真正要建立起足够的秩序,最少还要一个月。

    万一她活不到一个月之后呢?

    她真要借能还得起吗?

    她能独立生活吗?

    而现在,军队早在当初审判这些贵族时就给她补偿了房子和钱粮,至少这一年内,她不会死——别问为什么军队不能一直待在城内维稳,军队是打仗的,偶尔进城杀人做主可以,真要搞治安搞久了,那就失了军队的魂了。

    扶苏的方法没考虑太多政治上的因素。

    不是他想不到,而是他觉得和能落实到民生上的好处相比,那些政治因素可以暂时忽略。

    也许他心里有一个小本本,记着一些事,但他选择先不翻小本本。

    嬴政叹了口气:“也许,他是对的。”

    “你们都是对的。”熊栀说:“只是你们侧重点不同。”

    嬴政没作回答。

    有些事的答案不是他们说了算,是百姓说了算。

    “报!”

    门口快步走进来一名甲士:“御史衙门收到上百封举报信,皆是针对殿下已经准备调往燕地赴任的官员!”

    嬴政冷笑了一声,只觉得某些人真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