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郡大军发动了全面攻击。云梯，冲车，攻城杵，全在往前推。盾名挡在攻城器横之前，护送着辅兵推着攻城器械往前走。而晋军则在城墙之上，疯狂地向下面投送箭矢，滚烫的金汁，落石，想办法阻...杨有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那陵寝并非朱氏先祖所建，而是前周遗脉所筑。西陵地宫九重，最底一层唤作‘晦朔台’——台心悬一铜晷，晷针非金非玉，乃千年寒螭脊骨所炼，昼夜不转，永指北辰。然则此物真正之用，并非观天授时……而是镇压。”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指甲在柔嫩手背上留下四道浅白月牙：“镇压的，是‘光年’。”“光年？”李林眉峰一跳，眸光骤然沉凝如墨潭，“不是凡俗计量距离之词？”“正是。”杨有容抬眼，目光竟有一瞬的锋利，似撕开二十年皇后生涯里层层叠叠的脂粉与恭顺，“可朱家秘典《玄枢纪略》载：‘晦者，夜之极也；朔者，月之胎也。晦朔相交，光阴断续，故谓光年。’——此非丈量天地之尺，乃是割裂时辰之刃。持晷者，可于子午交界一息之间，截取半刻光阴，藏于晷影之下，待机而发。”李林指尖叩击案沿的节奏停了。他忽然想起津郡校场那夜，树仙娘娘盘踞青槐枝头，素手轻点虚空，三枚将坠未坠的露珠凝滞半空，晶莹剔透，映着初阳碎金——那便是半息光阴被强行钉死在现实缝隙里的模样。当时只道是大妖神通，原来根子竟在朱家西陵深处？“所以……”李林声音低哑下去，“这晷针，能斩断时间？”“不能斩。”杨有容摇头，喉间滚动着苦涩，“只能‘借’。借来之光阴，如绷紧弓弦，稍有不慎，反噬之力足以令借者形神俱裂，化为齑粉。朱家历代帝王，唯太祖朱桓曾试过一次——他借半息，斩了南诏国师祭出的‘千魂咒’，可自身右臂自肩而断，断口处不见血肉，唯余琉璃状灰烬。”厅堂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微响。穆婉儿搁下绣绷，指尖捻起一枚银针，在日光下缓缓转动：“更关键的是，那晦朔台，需以‘朱血’为引，方能开启第一重地宫石门。可朱氏血脉，早在鲁王生母病逝那年，便已枯竭。当今世上，能滴血启门者……”她目光如线，轻轻缠上杨有容苍白的颈项。杨有容垂眸，发间步摇垂下的流苏微微晃动，像一串将坠未坠的泪：“妾身之血，尚存三分朱氏真韵。因妾身生母，实为太祖胞妹之后裔，避祸隐于江南织户，血脉虽稀，未绝。”李林沉默良久，忽而一笑：“难怪鲁王逃得那么快。他怕的不是明军铁骑，是怕你入陵取晷，借光阴斩他龙气。”“正是。”杨有容苦笑，“他知我若入陵，必先断其气运根基。可他不知……”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却无半分怯懦，“妾身宁可血尽而亡，也要亲手斩断那柄悬于头顶二十年的铡刀。”窗外，柔福公主追逐一只蓝翅蜻蜓，咯咯笑声清脆如铃。她跑过廊下，裙裾扬起，惊起两只栖在朱漆柱上的麻雀。李林望着那抹娇小身影，忽然问：“公主的血……可有用？”杨有容摇头：“柔福血脉驳杂，其父为宫人所出，早已不纯。唯妾身这一脉，因母系暗承太祖遗泽，尚存一线可能。”穆婉儿忽而插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菜色：“西陵守陵军，早被鲁王调空。可地宫入口，不在陵园正殿，而在……霍山脚下那座废弃的药王庙。庙后古井，井壁第三块青砖松动，叩三长两短，井底暗门自开。”“药王庙？”李林眼神微动，“那庙里供的，可是赤脚药王？”“不。”杨有容摇头，“供的是泥塑‘无面神’，香火冷落三十年。可每逢朔望之夜，庙中香炉内青烟不散，聚而不升，凝成一道人形轮廓——那才是真正的守陵人。”李林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划，一缕淡青剑气悄然没入地面。须臾，院中一株老槐树根须微颤，簌簌抖落几片枯叶。他闭目感应片刻，缓缓睁开眼：“树根之下……确有异样。地脉被截断三处，呈三角之势，锁住一处深达百丈的幽穴。穴中气息……阴寒刺骨，却无半分尸腐之气。”“晦朔台吸尽光阴，万物停滞，自然不腐。”穆婉儿轻叹，“可也正因如此，台下所镇之物……亦未死。”厅内空气骤然一滞。连廊下嬉戏的柔福都停下脚步，歪着头望向厅门，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闻的呜咽。“镇的究竟是什么？”李林声音低沉如擂鼓。杨有容嘴唇翕动，终是吐出四个字：“……光阴之尸。”柳蜃不知何时已立在窗边，紫衣翻飞如蝶：“光阴之尸？听着便瘆人。莫非是时间烂掉后结的痂？”“比那更糟。”杨有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银芒，仿佛有细碎冰晶在其中冻结又碎裂，“那是被截断的‘此刻’。当某人某事本该发生，却因晦朔晷强行抽离半息光阴，导致因果链条崩断——那崩断处，便滋生出‘尸’。它没有形体，却能附着于所有与断裂因果相关之人身上，吞噬其寿元、记忆、乃至存在本身。鲁王幼子暴毙，鲁郡疫病三年不愈，皆因此物逸散之气所染。”李林豁然起身。他 stride 出厅门，负手立于庭院中央，仰首望天。此时日头西斜，将他身影拉得极长，直直投向霍山方向。晚风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所以，鲁王不是被这‘光阴之尸’追杀，才仓皇遁回鲁郡？”“不错。”杨有容跟至阶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早知西陵秘密，却不敢入陵。因他沾染过尸气——当年他生母临终前，曾强撑病体，以朱砂在黄纸上写下‘晦朔’二字，血未干而气已绝。那张纸，如今就在鲁王贴身锦囊之中。”李林缓缓抬手，指向霍山：“那庙中无面神……是守陵人，还是……镇尸人？”“是两者皆是。”穆婉儿走到杨有容身侧，指尖拂过廊柱上斑驳的朱漆，“守陵，是守那扇门；镇尸，是镇那扇门后的东西。可若守陵人自身……亦被尸气所蚀呢？”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传讯兵滚鞍下马，甲胄上还沾着新鲜泥点，扑通跪倒：“报！连霍县西三十里，霍山药王庙……起火了！火势凶猛，半个时辰内烧成白地，唯余焦黑庙基，可……可庙后古井，竟完好无损！”李林瞳孔骤缩。杨有容猛地攥紧袖口，指节泛白：“不可能！那火……不该烧到那里！”“为何？”李林转身，目光如电。杨有容喉头滚动，终于说出那句埋藏二十年的真相：“因为……那庙基之下，压着鲁王生母的棺椁。她尸身不腐，以血为引，镇着井口。火一起，尸气必破封而出！”话音未落，西北方向天际，蓦然腾起一道惨白光柱。光柱冲霄而起，却不散不耀，反而如浓稠奶浆般翻涌滚动，隐隐透出无数扭曲挣扎的人面轮廓——有婴孩啼哭，有老者哀嚎，有将士怒吼，有僧侣诵经……万千声音混杂成一股尖锐嘶鸣，刺得人耳膜欲裂！“光阴之尸！”柳蜃失声惊呼，紫衣无风自动，“它……它醒了！”李林一步踏出，足下青砖寸寸龟裂。他右手虚握，一柄三尺青锋凭空凝成，剑身流淌着水波般荡漾的银辉——正是以津郡青蛇吐纳之气所炼的“溯光剑”。“去西陵。”他声音斩钉截铁，“现在！”“等等！”杨有容突然伸手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李郎，听妾身一句——入陵之后，无论见到何等异象，切莫回头！晦朔台前，唯有一条路可走，若你回首，便等于承认自己仍在‘此刻’之中……光阴之尸，便会循着你回望的目光，钻进你的眼瞳！”李林垂眸，看着那只纤细却滚烫的手。她腕间一只素银镯子内侧，刻着极细的朱砂小字：**晦朔无光，唯心可渡**。他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指尖微凉：“好。我不回头。”杨有容怔怔望着他，忽而展颜一笑，那笑容竟如初春冰河乍裂，清冽而决绝：“那妾身……便做你的灯。”她解下腕间银镯，双手捧至胸前，朱唇轻启，吐出一缕殷红血雾，尽数喷在镯上。刹那间，银光暴涨，镯身浮现出细密繁复的暗金纹路，竟是一幅微型星图——北斗七星位，赫然对应七处微小凸起。“此乃‘引路灯’。”她将镯子递来，指尖微颤，“七颗星，代表七重地宫。每过一重，需以朱血激活一颗星。最后一颗……”她目光扫过李林腰间溯光剑，“需以剑气为引，方能开启晦朔台。”李林接过银镯，入手温润，却似有心跳搏动。他将其套上左腕，银光倏然内敛，只余一圈淡淡暖意。“出发！”他转身大喝，声音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城楼之上，晋军早已整装待发。三百精锐披挂玄铁鳞甲，手持特制强弩，弩匣中七支破甲箭簇皆浸过雪蛟胆汁，泛着幽蓝冷光。肖春竹按刀立于阵前，骠骑营旗猎猎如火。“李郎！”杨有容追至城门，将一方叠得方正的素绢塞入他手中，“这是西陵全图，朱砂所绘，遇血方显路径。还有……”她深深看他一眼，“柔福的生辰八字。若你……若你真要借光阴，需以至亲之命格为锚，方能稳住那截断的时间。”李林将素绢收入怀中，重重点头。策马出城时，他忽然勒缰回望。杨有容独立于残阳之下，素衣如雪，发间步摇不再晃动，只静静垂着，映着满天火烧云。她朝他举起右手，五指徐徐张开——掌心赫然烙着一枚暗红印记，形如半枚残月。那是朱家秘传的“晦朔印”，以母血为媒，烙于至亲之掌。印记亮起之时，便是光阴之链，悄然系上两人命途之始。李林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左手，腕间银镯微光一闪。蹄声如雷，碾过官道尘土，向霍山方向奔去。暮色四合之际，连霍县城东十里，一座荒废的驿站孤零零蹲在野草丛中。驿站门楣歪斜，匾额上“安泰”二字剥落大半。驿卒早已逃散，唯余几只乌鸦在枯枝上嘎嘎聒噪。驿站柴房角落，一堆干草微微起伏。草堆中，一个浑身裹着破麻布的瘦小身影蜷缩着，胸口微弱起伏。他约莫十二三岁，脸颊凹陷，眼窝深黑，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透过草堆缝隙，死死盯着门外——门外，两个黑衣人正蹲在驿道边，用匕首刮着地上几道新鲜蹄印。“果然是往霍山去了。”左侧那人声音嘶哑，“那晋王，倒是个不怕死的。”右侧那人冷笑：“怕死？他若知道那西陵底下埋着什么，怕是要连夜打马回津郡。可惜啊……”他抬头望向霍山方向，天际那道惨白光柱仍未消散，“……他进去，就出不来了。”瘦小身影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仅三寸长的青铜小刀，刀柄刻着歪扭的“朱”字。刀身冰冷，却让他颤抖的手，奇异地稳了下来。远处，马蹄声如闷雷滚滚，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在霍山苍茫暮色里。柴房顶上，一只乌鸦突然振翅飞起，翅尖掠过之处，半空中残留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银色轨迹——像一道，被匆忙擦去的，未写完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