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剑》正文 第五百八十八章 两个剑修，两人之战

    周迟身躯被大汤皇帝击飞出去的同时，这边四周再有剑光炸开，大片的雪白剑光，似乎像是数个蛰伏许久的杀手，一直都在等着这个时机，然后就奋不顾身的冲了出来，要舍生取义。大汤皇帝早就注意到了周迟有些剑气符箓的手段，但却还是没有想到，就在这里，不知道何时，又藏了这么多的剑气符箓。那些剑气符箓，清一色的，都是咸雪符。别的不说，对于剑修来说，这里的剑气符箓，每一张，都精气神十足，就放在东洲来说，很难再找到......门房一怔，手还搭在门框上，喉咙里那句“老爷不见客”硬生生卡住，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堵得严严实实。他认得这张脸——去年冬至大典，太子殿下亲迎入宫、赐座于东阁首席的那位重云山代宗主；更记得那日雪落如絮，他踏雪而来，青衫未沾半点湿痕，袖口微扬时，檐角冰棱无声寸断，而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直视其目。门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只慌忙侧身让开一条窄道，又转身跌跌撞撞奔向内院，鞋底在青砖上刮出刺耳声响。孟府中庭，孟章正立于一株枯槐之下，手里攥着半截写到一半的家书，墨迹未干，字字凝滞。他听见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便见门房扑跪于地，额头磕在石阶上砰然作响：“老……老爷！重云山……周宗主来了！就在门外！”孟章手中信纸飘落，被风卷起一角，恰好露出末尾一行小字：“寅儿若归，勿悲，唯愿见一面。”他喉结滚动，却未应声，只快步穿过垂花门，跨过三道月洞，直至府门之前。门开着。周迟站在那里，未披斗篷，未佩长剑，一身素净玄色直裰，腰束青玉带，发用一支乌木簪松松挽住。他身形清瘦，肩线却极稳，眉目间不见风尘仆仆，倒似刚自某处山涧濯洗过眼睫，清亮得能照见人心里最深的褶皱。他身后没有随从，没有仪仗，只有两匹马静立于巷口，缰绳垂地，蹄边积雪未化，却无一丝杂乱蹄印——仿佛这两匹马，是凭空落在此处的。孟章在距他三步之外停下，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青砖缝里渗出的寒气：“孟章，拜见周宗主。”周迟抬手虚扶，指尖未触其身，一股温润气机已悄然托住孟章双臂，令他无法再拜下去。“孟大人不必多礼。”声音不高，却如钟磬余韵，在这肃杀府邸中荡开一圈无声涟漪，“何宗主正在令尊榻前续命，我来，是替他取一样东西。”孟章一愣：“取……何物？”周迟目光微垂，落在自己左手腕上——那里缠着一截褪色旧布条，边角磨损，针脚细密，隐约可见几缕灰白丝线混织其中。他轻轻解下，布条展开，竟是一小片早已干枯发脆的槐叶，叶脉清晰如刻，叶柄处还连着半截极细的枯枝，枝端微微翘起，似曾被人长久摩挲。“此叶，摘自重云山后山老槐。”周迟声音低沉下来，“当年孟掌律初入山门，拜师礼毕，何宗主亲手折下此枝，交予他，说：‘你祖父一生守礼如圭臬，你既入我重云，便当知，礼非桎梏，而是根。根深，方能枝繁，枝繁，方敢擎天。’”孟章瞳孔骤缩。他认得这槐叶——不是因它来自重云山，而是因它与孟府后园那株祖传老槐，同种同源。幼时孟寅常攀树掏鸟窝，孟长山从不呵斥，只每逢春深，必携孙儿立于树下，以朱砂笔在新抽嫩枝上点一点红痣，说是“记岁”。后来孟寅离家赴山，孟长山便将那年春天最后一片未落槐叶夹进《孟子章句》扉页，至今未曾取出。周迟将槐叶递来，指尖微顿：“何宗主说，若老大人尚有一丝清明，见此叶，或可开口，或可睁眼，或……至少，能认出他最想见的人。”孟章双手接过，那枯叶轻如无物，却压得他手腕微微颤抖。他忽然想起昨夜父亲昏沉之际，曾喃喃唤过一句“寅儿”，声音细若游丝，却反复三次，一次比一次更哑。他不敢耽搁，转身疾步向内院奔去，玄色袍角翻飞如墨蝶掠过回廊。周迟未跟，只静静立于原地，仰首望向孟府高墙之上那一方狭长夜空。今夜无云，星子清冷，唯独东南角一颗星，黯得几乎要熄灭，却偏又固执地悬着，像一粒将燃尽的炭火，不肯坠入永夜。不过片刻，孟章又折返，面色惨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周宗主……家父他……醒了。”周迟颔首，迈步随行。穿廊过院，一路寂静。连廊下灯笼都似被什么无形之力抚平了摇曳，光晕凝滞如琥珀。直至那扇紧闭的屋门前，孟章伸手欲推，却被周迟抬手拦住。“请孟大人稍候。”周迟低声道，“他此时见的，不该是儿子。”孟章一怔，随即明白，默默退至廊柱之后，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周迟独自推门而入。屋内药香浓烈，混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衰败气息。烛火被门缝挤入的风压得极低，火苗蜷缩如豆，却将床前那道削瘦身影映得格外清晰——重云宗主盘坐于蒲团之上，双手结印置于膝头，指节泛白，额角青筋微凸，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细微气流在他身侧盘旋，竟隐隐凝成一道极淡的银灰色光晕，如薄雾，又似未出鞘的剑意，无声护持着床上之人。床上，孟长山双眼微睁，浑浊瞳仁里映着跳动烛火，竟有了一丝活气。他胸口起伏极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可那眼神，却分明在搜寻，在等待。周迟走到床前，并未施礼，只缓缓跪坐于重云宗主身侧，与他对视一眼。重云宗主微微点头，气息稍松，那银灰色光晕随之收敛三分。周迟这才转头，看向孟长山，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孟老大人，晚辈周迟，代何宗主，向您问安。”孟长山喉头艰难滚动，干裂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嘶哑气音。他手指颤巍巍抬起，指向周迟腰间——那里空无一物，唯有一枚青玉带扣，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微光。周迟会意，探手入怀，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铜牌，形制古朴，正面阴刻“重云”二字，背面则是一株遒劲槐树，树根深深扎入山岩，枝干虬曲向上，托起一片小小云纹。铜牌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如镜，显是经年累月贴身携带所致。“这是孟掌律的宗门信物。”周迟将铜牌轻轻放在孟长山枯瘦掌心，“他入山时，何宗主所授。如今，由晚辈代呈。”孟长山掌心猛地一收，铜牌边缘硌进皮肉，他却似毫无所觉，只死死盯着那槐树纹样，浑浊眼中忽然涌出大颗泪珠，顺着眼角深刻皱纹滚落，砸在铜牌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寅……”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音，“……寅儿……”周迟垂眸，声音低沉如古井：“孟掌律已在路上。他接信即启程，未停一刻，未歇一骑。此刻，当已过青羊驿，再有半日，必抵帝京。”孟长山长长喘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得仿佛跨越了半生光阴。他吃力地转动眼珠，目光越过周迟肩膀，落在重云宗主苍白的脸上，嘴唇开合，无声地动了动。重云宗主看着他，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孟老，我答应过你，让他看见你最后一面。我……做到了。”孟长山眼中的光，忽然亮了一下，像将熄的灯芯被风猝然吹旺。他不再看任何人，只将铜牌紧紧攥在胸前，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伸向自己枕畔——那里，静静躺着一本翻开的《孟子章句》，扉页上，那片干枯槐叶，正静静躺在朱砂点染的稚拙红痣旁。他指尖触到叶脉，微微一顿，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片叶子，按在了自己心口。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细小金蕊。窗外，东南角那颗将熄之星，倏然迸出一线微芒，虽弱，却锐，如剑锋初绽。屋内三人皆未言语，唯有烛泪无声堆积，一滴，又一滴，落在青砖地上，凝成暗红印记。孟章在门外，早已泣不成声。而就在此刻，府外长街尽头，一骑绝尘，踏碎夜色，马蹄声如惊雷滚滚，由远及近，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那马背上的人，玄袍猎猎，眉目如剑，风霜满面，却掩不住眼中灼灼燃烧的焦灼与决绝。他勒马于孟府门前，翻身落地，甚至未等门房上前，便已一步跨过门槛，身形如电，直扑内院。廊柱之后，孟章抹去满脸泪痕，踉跄而出，一把抓住那年轻人的手腕，声音哽咽破碎：“寅儿……你……你祖父他……”孟寅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风霜浸透鬓角，他用力点头，只吐出两个字：“我知。”他挣脱父亲的手，脚步不停，直奔那扇虚掩的屋门。门内，烛火依旧跳跃。孟长山胸前那片槐叶，边缘悄然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湿润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