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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剑》正文 第五百八十六章 人心

    内侍拍了拍孟寅的肩膀,没有说话。孟寅看着他,倒是记起来了,老爷子年轻的时候,那会儿官位不高,也就意味着不是很忙,闲暇时候,他是会在坊间找块地方教人读书写字的,不要银钱,如果那些小孩家里有些闲钱,拿些米面也就是了。要是没钱,米面都不需要。这个内侍,想来就是那个时候跟孟老爷子接下的师生之缘。“先生有没有提过我?想来即便是提起,也不会有什么好话过,他的学生,居然进宫做了阉人,会丢先生的脸吧?”内侍自嘲一笑,这些年其实孟长山进宫不少,但每一次,他都找理由没有与这位昔年的先生见过面,不愿,也不敢。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这位先生,抬不起头,也说不出话。孟寅忽然说道:“老爷子其实见过你,然后也提起过你,只是到最后,老爷子留了面子,没有说你在何处,也没有你现在的身份。”孟寅想起来了,有一日老爷子上朝归来,提及过一桩旧事,说是今日碰到了以前的一个学生,不曾读书了,有些遗憾,但也仅此而已,他能放下书本,转而去做别的事情,迫不得已而已。最后的最后,老爷子说了句话,让孟寅记忆犹新。看着有些不太相信的内侍,孟寅开口说道:“老爷子说,圣贤书上讲了很多道理,但那许多道理,只适合吃饱了之后,有着闲情雅致的时候,读来陶冶情操,要是吃不饱饭的时候,别犹豫,将圣贤书撕碎,丢到火堆里,取暖也罢,生火做饭也罢,都算这些道理有了些用。”内侍听到这里,微微一怔,一时间眼眶竟然都有些湿润了,这位一直心中有愧的内侍,原本以为自己那位先生不会记得自己,就算是记得,也不会有什么好话,却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位先生,不仅记得,也不曾有半点怪罪自己,反倒是那般理解自己。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内侍微笑道:“先生果然是一代纯正大儒,这样的大儒,死后要是得那么个谥号,便是这个世上最不公平的事情。”说完这句话,内侍再次拍了拍孟寅的肩膀,说道:“先生教我识字,我入宫之后,方才过得没有那么难过,也能被陛下选中,有了如今这份修为,先生教我识字做人在前,陛下教我修行在后,两人对我都有恩,如今两人却相互对立,于我而言,我不知道该站在何人身侧,但你是先生最看重的嫡孙,我怎么都不能杀你的。”“可不杀你,便对不起陛下了。”内侍微笑看着孟寅,“寅哥儿,这种时候,要是换作你,你会怎么选?”孟寅犹豫片刻,说道:“即便我这会儿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实际上真遇上此事,我也没办法选。但我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内侍问道:“为何?”孟寅说道:“父母无法选,但朋友是可以选的,一开始便小心慎重,选一个不会让你为难的朋友,那么即便受其恩惠,也不会陷入这样的处境里了。”内侍饶有兴致地问道:“但倘若,就是父母呢?”孟寅深吸一口气,“此事真的太难,你这么问,我也无法答,因为不管怎么回答,都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内侍有些欣赏地看着眼前的孟寅,“寅哥儿,你果然不愧是先生最喜欢的孙子,其实用不着问你这些,光是你今晚来宫城里讨公道,就足以证明了。只是有些时候,要做某些决定的时候,是要反复确定的。”内侍深吸一口气,微笑道:“寅哥儿,要好好活着,把先生讲的那些道理,再讲给别人听,如此,先生大概才会真正的满意。”孟寅微微点头。“从此处走一百八十步,然后踏上左边第三块石砖,方才能走出这条宫道,陛下修行日久,并非常人,极难应付,你们其实怎么都不该今夜来的,那位周宗主,天纵奇才,若是暂离东洲,再潜修个十年八年,回到东洲之后,此事便好做了,读书人不都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何必非要逞强。”内侍有些感慨,只是声音不太大,听着有些疲倦。孟寅不说话,内侍所说,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只是世上很多事情,就不是自己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至少在今夜的事情就不是这样的。“去吧,寅哥儿,日后替我给先生上炷香就好,有些问题,你回答不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只好去问问先生了。”内侍微微一笑,很是洒脱地看着眼前的孟寅。他的眼眸里,有一种解脱之感,这让他整个人,在这会儿就显得十分的随意。大概这辈子,他从未有现在这般随意。孟寅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底是什么都还没有说出来之前,内侍便已经微笑道:“寅哥儿,这件事,就不要再劝了,想来不止是我,就连高内监,也很是疑惑吧。”说完这句话,他朝着孟寅招了招手,便转身朝着前面走去,只给孟寅留下一个背影。孟寅站在原地看了看,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戒尺,这才往前走去,只是等他走完一百八十步,要踏上那左边第三块石砖的时候,又扭头看了看,这边的宫道里,只有靠着墙坐下的一具尸体。虽说早就知晓他是存了这么个心思,但孟寅还是皱了皱眉。到现在,他都在想这个问题,就是这件事真落到了自己身上,那该怎么选。但他选不出来。到现在都选不出来。或许爷爷能给自己答案,只是很可惜,爷爷刚死。孟寅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那道旨意,他要将这道旨意拿去给那人看,将旨意给他丢回去。他不知道这么做,爷爷会怎么想,但他这么做了,大概会是孟氏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大不敬。不过在踏上那块石砖上的一瞬间,孟寅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爷爷死之前说的那些话,孟寅喃喃道:“爷爷,原来最大不敬的人,是你啊。”…………皇城夜色,兴许也是血色。今夜皇城其实原本看着没有什么异常,可在那条剑光在西苑那边炸开之后,到底还是让外面的人们发现了异常,就在他们打算各显神通,探听一下今夜皇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如今他们的人也好,皇城里的人也好,一个不得进,一个不得出。这一下子,众人都意识到了,今夜的帝京,是要出大事了。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太子府,李昭这边本来就在关注着今夜的皇城,之前周迟和孟寅入城的时候,他就知晓了消息,他虽然不赞成这样做,可周迟既然做了选择,他也不好做些什么。这会儿皇城突生变故,让李昭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杜长龄这会儿站在夜色里,脸色也有些不好看,“陛下布了这个局,就是为了周宗主的。”李昭点点头,同样脸色不善,“原本以为他那道旨意是落到本宫头上的,却没想到他竟然是打的周迟的主意,杜先生,事已至此,我们要如何?”“殿下,寻常如今已经进不得皇城了,如今帝京城里的事情,不是我们能左右的,现在殿下应该去问问何宗主才是。”杜长龄到底是一流的谋士,虽然不通修行,但也在第一时间便想明白了这里面的东西,如今帝京城里,能有办法的,大概就只有那位重云宗主了。…………“我也没有办法。”那座小院里,重云宗主看着这边的两人,摇了摇头,“别说我如今伤势未复,就算是我身上无伤,这会儿也没什么办法。”重云宗主站在屋檐下,指着远处的皇城,眼眸里有些极为复杂的情绪,“那边有一座大阵,隔绝内外,那座大阵做得极好,看起来是很久之前便已经有布置了,就等这一天,所以现在不仅是我进不去,他们也出不来,只能等一个结果。”听着这话,杜长龄忍不住问道:“何宗主,那周宗主他们,能有胜算吗?”重云宗主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位太子府谋士,想了想,说道:“如果没有胜算,他怎么会选择就这么进去呢?”重云宗主微笑道:“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过于担心了,他过去已经告诉过我们,他不是那种寻常的年轻人,我们这些人,其实很多时候,还没有他想得多,所以担心有什么意义?”重云宗主说道:“这是他们两人的事情,谁都掺和不了。”李昭忽然皱起眉头,摇头道:“不行!”他看向重云宗主,十分认真道:“宗主可否马上离开帝京。”话才说了一半,重云宗主便明白了,他是要自己返回重云山叫人,甚至于再把那些和重云山交好的修士都叫来帝京,即便今夜之事,周迟输了,那他也要斩了自己那位父皇。不为皇位,只为了给周迟报仇。重云宗主感慨道:“殿下起了杀父之心,但这会儿只怕还做不成。”李昭一怔,只是还不等他说话,这边的重云宗主便已经开口说道:“大阵在里,隔绝皇城和帝京,小阵在外,隔绝帝京和帝京之外。光从这么来看,咱们这些人,都不在那位皇帝陛下的眼里。”重云宗主有些自嘲,说到底,他也是一宗之主,还是一位登天境的修士,怎么就半点不放在眼里。其实在知晓有这么一个局的时候,他就很清楚一件事了。那就是他的存在,大汤皇帝一直知道。之所以他不动,只是要将他留在这帝京里,当作一个鱼饵。只要他在这帝京,那么周迟便肯定要来,也肯定不会舍弃他,这样的事情,不能做,也不能想,因为一座重云山就在那边看着。至于这段时间他只是没有想着离开帝京,要是真生出这个念头,也绝对是离不开的。李昭的脸色难看得不行,“他有如此布置,看起来就是一步步都计划好的,那今夜,周迟是凶多吉少,不行,他不能死在帝京!”重云宗主看着这位太子殿下,看他的样子,当然不是担心今夜之后他自己的生死和东洲的局面,而是实打实担心周迟。这是朋友之间的担心,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这盘棋看着是他占尽优势,但下棋这种事情,棋力弱的去赢过棋力强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重云宗主淡淡道:“况且……局越大,牵扯的人便一定会多,既然如此,总是会有一些突破点的。”“算无遗策,天衣无缝,说着都难,做着就只能是更难了。”重云宗主轻声道:“世上的事情,只要是要依靠别人去做的,就都说不上算无遗策,天衣无缝。因为世上最难揣摩的,从来都只有人心。”“有时候,人连自己想做什么都想不清楚,就更别说别人了。”…………帝京城头,有个原本应该按着约定的青衣女子立于此处,远眺那座宫城,感受着那些剑气里的熟悉气息,她思绪繁多。她立于城头上,沉默不语。在她身边,有个抽着旱烟的小老头,吞云吐雾,笑呵呵开口,“那个姓李的,是有些本事,只是算来算去,自己看着还不错,但不过都是小道了,只有你这样的傻姑娘,才傻乎乎地差点被他骗了,他要是真能知道那家伙的转世下落,他就不能只是这什么大汤的皇帝了,你……你嘛,不过也是关心则乱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本来小老头还想嘟囔几句,但看着这边的青衣女子已经脸色不善了,这才赶紧话锋一转,找补了几句。“依着你的意思,那就只能是他了?”李青花看着小老头,平淡开口,但声音里那些细微的颤抖,其实也只有她自己才能知晓。小老头板着脸,“我说过很多次了,天底下,只有那娘们才能完全确定谁是,别人,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