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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剑》正文 第五百八十四章 出剑如出拳

    “李厚寿,你要死了。”这几个字,在精舍里一直在回荡,久久不散。这句话其实很有意思,不是我要杀了你,也不是你该死了,而是你要死了,前面那两句,只是一种希望,一种要做的事情,但后者,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马上就要做成的事情。大汤皇帝依旧很欣赏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没有因为他说出这句话便动怒,“朕知道你去东洲之外走了走,你的一身剑道,不同于东洲这些剑修。”“三百多年前,那位获罪于天,从高高在上的九圣人之一,被打落凡尘。”大汤皇帝平淡道:“只是他一个人的罪也就罢了,可他如此做,却连累了一座东洲,尤其是你们剑修一脉,剑道修行,不如其他洲远矣。到了如今,一座东洲,术法断绝,修行滞后,都因为那位一人之错。”“要不然,你我何必出东洲而修行。”“他有罪,东洲修士,都该怪他。”大汤皇帝平淡道:“要不是如此,朕又何必要离开东洲,在外面隐姓埋名,学一些那边的术法呢?”周迟说道:“我知道你去过东洲之外,一身修行,也不同于东洲这边的术法,而且依着你的天赋,注定会是一个堪称一流的修士,可你既然出过东洲,知道那些个事情,理应不该怪他才对。”“他的错再大,都是他一人之事,可旁人却因此迁怒一洲,并且降下如此的大罪,让一洲修士都几乎是断绝了修行前路,这是降罪之人的错,而不是他的错。”周迟看着眼前的大汤皇帝,“你却还在怪他,想来是因为你离开东洲修行那段时间,无法以你皇帝的身份高高在上,只得低头隐忍,说不定被人如何欺负,说了多少好话,让你无法接受,所以便要找个理由,将这一切都推到某人身上,才让你心安几分。”“李厚寿,你真是天下第一等虚伪的人。”周迟讥笑一声,“我这一身剑道,并非在东洲之外才得来的,身在东洲,也并非耻辱,更怪不得谁,我以前看你,还算是一代枭雄,但今夜一看,你不是,无非是一只阴暗的老鼠罢了,你当东洲只有我一人配做你的对手,但你却不在我眼里,在我眼里,你李厚寿,根本不配成为我的对手。”大汤皇帝听着这话,久久没有说话,似乎已经陷入了沉思。但很快,大汤皇帝便笑了笑,“有意思,你到底不是一般的年轻人,说完朕要死了之后,倒是迅速,这便已经出剑了。”跟人交手,不见得非要一开始便动刀剑,言语也好,别的也好,都可以说是交手。一般的剑修,一言不合,便是出剑,即便明知不敌,也要先出剑再说,即便是个剑折人亡的下场,也算是个痛快。但周迟这样的人,同样不吝于出剑,但出剑之时,他总会想想对面是什么样的人,要如何出剑才能取胜。其实光是这个想想,就已经让周迟和其余的剑修拉开一些距离了。只是大汤皇帝太聪明,他这样的人,城府无比深沉,从小便已经和寻常人不同,别说就是这三言两语,就算是有那么无比精妙的一个局,都很难让他踏入其中。这样的人,周迟即便是出剑了,也很难将其刺中。周迟微笑道:“有些剑,看似是落空了,但也不见得,你可以好好想想。”从最开始称呼陛下,到现在只说你,再加上这些言语,其实说来说去,都是递出去的剑。只是这些剑,不见得是一递出去之后,就能在肉眼之间看到成效的,反倒或许会是一阵阵春风拂过,看着没有什么感觉,但实则已经悄悄入怀。大汤皇帝对此,依旧是一笑置之。只是他到底会怎么想,至少在现在,没有人知晓。两人都不着急说话,又再次对坐,沉默依旧。过了一会儿,周迟说道:“依着你的算计,到如今,应该还有一个局,将我彻底打杀了才让你高枕无忧,怎么最后好像走了几手糊涂棋?”在泾州府的那场袭杀,水平就很低,一点都不像是大汤皇帝的手笔。如果他真要想要杀人,在泾州府的那场袭杀,就不该这么简单。大汤皇帝看着周迟,毫不隐瞒,“朕这一生,在波谲云诡的地狱里,从未遇到对手,即便是你,也不过只是能够挣扎而已。”周迟并不反驳,这样的事情,他是承认的,这位大汤皇帝,算计人心,只怕不仅是在东洲,就算是整个世间,也都找不出来太多人会比他更强。“但朕觉得很没意思。”大汤皇帝笑道:“常言说,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跟人下棋,要是对面只是个臭棋篓子,自然没意思,你当然不算臭棋篓子,但也太差,即便赢过了你,也很难让朕觉得有意思。”周迟微笑道:“那你要觉得怎么赢过我,才会有意思?”大汤皇帝说道:“现如今,都说你是东洲的第一天才。”周迟看着大汤皇帝,知道他这句话里面的意思。论城府算计,大汤皇帝在东洲无敌手,但说修行天赋呢?如今公认的,便是周迟。他甚至早就被那些修士拔高到了东洲之外了,毕竟能和柳仙洲战平的年轻剑修,别说东洲,整个世间,也不会找出几个。可大汤皇帝,这些年幽居朝天观,看着寻常,但实际上也一直在苦修,而且在他这个年纪,便已经登天,说天赋,只怕整个东洲,也找不出几人。那什么宝祠宗主等人,恐怕也比不上。而且他的一身修为,还并非得自东洲,而是东洲之外,这便更为难得了。“所以,朕想简单一点,就让朕和你一对一,分个胜负如何?”大汤皇帝微笑开口,“等你死在朕手上,朕大概真的会很欢喜。”“所有事情都需要一个终点,朕一直在想,真有这么一天的时候,该用什么方式来获得这个终点,如今这个法子,有些不像是朕,但反倒是如此,才更有意思。”大汤皇帝脸上有了些快意的笑容,这样的大汤皇帝,真的十分罕见,只怕是高锦,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谋划许多年,只为了真正成为东洲的主人,一桩桩一件件事,一天天一年年过去,不知道努力了多久,终于要结束了,想要一个别样的终点,其实说来说去,也是能够理解的。更何况,他的确也是一个境界不差,天赋极高的修士。“你真的要死了。”周迟看着大汤皇帝,再次平淡的说出了这句话。大汤皇帝还是很淡然,“朕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自信,但有些事情,嘴上说了从来都不算,真正算的地方,在结局发生的那一刻。”周迟不说话,只是一抹剑光不知道何时便已经蓄势待发,此刻一掠而起,直接便斩向了这边的大汤皇帝。这条剑光很隐秘,精舍也不大,一掠而出,自然会让人猝不及防。但大汤皇帝好似并着急,看着那条剑光掠向自己,只在临近自己身躯的时候,微微往后倒去,看着这条剑光从自己的眼前掠过,然后撞向自己身后的墙壁。刺啦一声,他身后的墙壁被拉扯出了一条极为细长的缺口,甚至用肉眼去看,都很难看到那个切口,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这一剑的锋利程度,要远超旁人的想象。剑气要凝结到什么程度,才能达到如同发丝一般的细微?至少光是这一手,东洲这诸多剑修,一个都做不出来。一剑掠过,周迟身躯不曾停顿,而是在顷刻间便扑向了这边大汤皇帝,没有任何犹豫,便已经一掌拍向大汤皇帝。掌心里剑气汇聚,然后喷涌而出。无数的剑气,从他的掌心里朝着大汤皇帝的胸口而去,宛如一柄柄锋利的剑,同时下落。大汤皇帝面无表情,只是在身躯表面附着起一层淡淡的气机,在这里构建一道屏障,就这么拦下那些剑气化作的细微飞剑。双方在这里纠缠,然后开始一场没有任何征兆的攻伐。那些飞剑像是奔腾千万里,才来到一座雄城前的万千兵卒,在不做任何修整之下,就开始叩城。只是兵法会说,万里而来,是疲惫之师,而大汤皇帝的这座雄城,是以逸待劳。胜负自然分得很快。大汤皇帝一拂袖,一掌落向这边的周迟,恐怖的气机扑面而来,而且在顷刻间,便封锁了周遭,让四周的剑气不得靠近,周迟,自然而然也不得躲开。于是那些恐怖的气机,到底还是在顷刻间落到了周迟的身上,轰然一声,周迟便被那恐怖的气机直接撞向屋顶。精舍在顷刻间,便轰隆隆作响。这里一瞬间,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周迟被这道恐怖的气机撞飞出去,整个人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大汤皇帝仰起头,看着夜空里的那轮明月。然后他站起身,推开精舍的门,来到廊下。他看了看四周。一条剑光骤然便落了下来。那条剑光无比锋利,只一瞬间,便撕开了他头顶的长廊,朝着大汤皇帝落了下来,大汤皇帝看了一眼四周。然后退后了一步。与此同时,四周顿时再起数条剑光,朝着这边的大汤皇帝扑杀而来,前后数条剑光,井然有序,连绵不绝。这便是一个杀力不容小觑的天才剑修的手段,光是这一手,就值得归真境的这些修士严阵以待。但大汤皇帝早已经不是归真境,所以面对这些剑光,到底也不是太过慌张,只是微微挑眉,一拂衣袖,数道气机便从他的衣袖里撞出,去拦那些剑光。双方极快撞到了一起,在顷刻间便纠缠到了一起,但周迟的那些剑光,倒也没有坚持多久,很快便被磨灭了。大片剑光,就此消散。只是在这里的大片剑光破碎之时,有一条剑光,不知道藏了多久,这会儿骤然而起,撞向了这边的大汤皇帝。这条剑光之隐秘,起势之后气息之磅礴,都极为罕见。大汤皇帝一卷帝袍,往廊下而去,同时屈指弹出一线,撞向那一条剑光。两者在廊外相撞,轰然一声,震落无数的碧瓦。只是在第一块碧瓦落地的同时,大汤皇帝便仰起头看了看,骤然发现这廊下的横梁上,不知道何时贴了十数张雪白的符箓。迎风而动。在大汤皇帝看向那些雪白的剑气符箓的时候,那些剑气符箓骤然而破,数条剑光就这么落了下来,朝着大汤皇帝,来势汹汹!大汤皇帝扯了扯嘴角,自己有心给这个年轻剑修一个单独分出生死的机会,但却没有想到,这年轻人在进入这里的时候,便已经做了些布置。不过转念一想,大汤皇帝倒也觉得没什么,毕竟这个年轻人再如何天才,到底境界要更低一些,提前做些准备,倒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在廊下为他布置的这许多剑光,到底还是有些意思的。大汤皇帝也没能立刻避开,只是在顷刻间便被淹没。但没过多久,就在这条长廊被剑光毫不留情斩碎,地面甚至在这个时候出现一道深坑的时候,大汤皇帝一脚点在一片下落的碧瓦上,整个人往上而起,只是长廊已经倒塌,大汤皇帝落到了已经有了个窟窿的精舍屋顶。他站在那边,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四周。只是很快,他便感受到了头顶剑气大作,一条剑光,从天而降,落入人间。大汤皇帝看着那条剑光,神色不变,只是仍旧在找寻那个年轻人的身影,跟人对敌,没能看到敌手,这有道理吗?不过就在大汤皇帝快要找到周迟的时候,那条剑光已经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往地面而来。并非是落。而是砸!那条剑光,来势汹汹,重重朝着地面砸了下来!就像是一个脾气极差的醉汉,这会儿不管不顾,就是要砸出这一拳!大汤皇帝感受着那决绝的气息,没来由笑道:“明明是个剑修,怎么出剑像是武夫出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