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仙洲的确是一个跟世上大部分剑修都不一样的那种剑修。
在他心里,对真正对世间众人看法没有高低之分的。
那些个被大多数修士看作猪狗草芥一般的山下百姓,在他看来,跟山巅站着的那些大修士,也没有任何的区别。
所处位置不同而已。
眼见周迟不说话,柳仙洲也察觉到了什么,收敛情绪,轻声道:“是我失言了。”
周迟喝了口酒,摇了摇头,“这些年我的确也做了些事情,不过却没有柳道友这般……真挚。”
柳仙洲看着眼前的周迟,......
月光如银,洒在荒台废墟之上,焦土尚未冷却,空气中弥漫着硫火与剑气交织的余烬味道。那道贯穿天地的赤金光柱虽已消散,但天穹裂痕处仍残留一圈淡淡的环形波纹,仿佛苍天也为此战震颤而留下了印记。
周迟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全身经脉,如同刀割。他抬起颤抖的手,望向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紫黑色的血迹,是那竖瞳崩灭前反扑时溅出的“非人之血”。它正缓缓腐蚀着手背肌肤,却被一层极淡的红光压制着,那是焚心诀最后一点护主残意在运转。
“这血……不属于人间。”柳仙洲靠坐在断柱旁,声音沙哑却清醒,“它是‘守门者’的投影之质,哪怕只是一滴,也能污染神魂。”
“那就烧了它。”高?撑着膝盖站起,手中酒壶一倾,烈酒泼洒而出,在空中化作一道火焰长鞭,将周迟掌中紫血尽数焚尽。火光映照下,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眼中却有少年般的锋芒闪现:“我们没死,已是万幸。别让这点残渣钻了空子。”
阮真人盘膝调息良久,终于睁开眼,望着天际低语:“刚才那一击……怕是惊动了某些不该醒的东西。”
没人接话。
他们都明白??这一战虽胜,却非终结,而是序幕真正拉开。
三日后,重云山闭关大殿开启。
九根青铜柱被从荒台运回,深埋于山腹地脉节点,作为新的镇压阵眼。各大宗门所献法宝皆已归位:玄阴谷的黑匕沉入水底寒渊,云霞派的照虚鉴悬于山顶观星台,伏龙山庄龙骨绕山三匝,形成隐龙锁灵阵。整座重云山,已然化为一座活的封印巨阵。
而周迟与柳仙洲,则双双走入“问心崖”??此地乃重云山禁地,历代祖师在此渡劫、悟道、自斩或陨落。崖壁刻满剑痕,每一道都记录着一位剑修临终前最后一念。
两人并肩立于崖前,身后是万丈深渊,前方是斑驳石壁。
“你说你师父临终前让你来找我。”周迟忽然开口,目光未移,“可你从未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柳仙洲沉默片刻,指尖轻抚腰间断剑残柄。
“三年前,西洲雪原深处出现一座浮空废城,传闻是上古遗落的‘天外行宫’。我师父率七名亲传弟子前往探查,只我一人活着回来。”他声音平静,却藏着无法磨灭的痛楚,“我们在城中心发现了一扇门??没有门框,也没有墙壁,就那么凭空悬浮在空中,上面刻着和噬魂印同源的符文。”
“他让我退后,独自上前触碰那扇门。门开了,里面不是空间,而是一片眼睛……无数眼睛漂浮在黑暗中,齐齐看向他。他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原来是你……你还记得约定?’”
“然后呢?”周迟低声问。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龟裂,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开。但他没有惨叫,只是回头对我喊:‘去东洲!找周迟!告诉他,钥匙已经启动,但他们骗了所有人??天门不是通往天外,而是通向囚笼!’”柳仙洲闭上眼,“下一瞬,他爆成了血雾。那扇门消失了,废城也随之坍塌。我拼死逃出,带回一片门上的碎片……就是那张符纸。”
周迟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缓缓道:“所以你也感觉到了吧?在荒台决战时,当我们的剑意撕开虚界裂缝,不只是那些大能残魂想出来……还有别的东西,在试图进来。”
柳仙洲点头:“有一瞬间,我听见了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直接烙进神识的意念。它说:‘归来者,当持剑引路。’”
“荒唐!”一声冷哼自崖顶传来。
两人抬头,只见市主负手而立,衣袍随风轻扬,神情凝重如铁。
“你们以为毁掉一个脉眼,就能阻止一切?”他跃下悬崖,落地无声,“今日清晨,泾州边境传来急报??三百里外的枯河滩,一夜之间长出九株紫莲。花开即谢,花心各嵌一枚人眼大小的晶石,经辨认,正是与噬魂印共鸣的‘归墟籽’。”
“它们在播种。”柳仙洲瞳孔微缩。
“不仅如此。”市主取出一枚玉简,神识一催,空中浮现影像:一群游方散修误触紫莲,瞬间被晶石吸入意识,双眼翻白,口吐异言,最终自相残杀至死,尸体化为黑泥渗入土地。
“这是寄生。”高?不知何时出现在崖口,脸色阴沉,“它们不需要大军压境,只要种下种子,等人心腐化,自然会有人主动打开门。”
“所以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周迟忽然起身,目光灼灼,“不能再被动防守。既然知道‘钥匙’已启动,那就去找其余脉眼的位置,逐一封印,甚至……提前摧毁。”
“你知道有多少个脉眼吗?”阮真人踱步而来,手中把玩两枚铜钱,“古籍残卷记载,当年九大脉眼分布三洲,对应北斗九星。如今甘露府这个只是其中之一。其余八个,有的早已湮灭,有的则被改造成宗门根基??比如宝祠宗的‘万象塔’,很可能就是第二节点。”
“那就拆了万象塔。”柳仙洲冷冷道。
“谈何容易?”市主摇头,“宝祠宗虽受挫,但背后仍有势力支撑。贸然进攻,等于宣战整个赤洲北域。更何况……他们现在恐怕已经有了防备。”
正说着,一名青衣弟子匆匆奔来,跪地呈上一封密信。
周迟展开一看,眉头骤然紧锁。
“庆州南岭,昨夜出现异象??整片山脉一夜倒转,山根朝天,峰峦入地。当地百姓称,看见山中浮现出一座倒悬宫殿的影子,持续三息后消失。”
“倒山为基,逆宫为殿……”柳仙洲喃喃,“这是典型的天外祭坛结构。第二个脉眼,已经开始觉醒。”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高?终于叹了口气:“看来,你们真要把这条路走到底了。”
“不是我们要走。”周迟站起身,望向崖壁最深处一道未曾命名的新剑痕,“是有人逼我们非走不可。我师父死于二十年前一场莫名雷劫,尸骨无存;你的好友阮真人的师兄,十年前失踪于万宝山秘境,临走前留下一句:‘门要开了’。这些事,从来不是巧合。”
他转身面向众人,一字一顿:“接下来,我们将组建‘斩门盟’??不依宗派,不论出身,凡愿持剑护世者,皆可加入。目标只有一个:找到所有脉眼,斩断天门之路。”
柳仙洲抽出残剑,以断刃在崖壁划下第一道刻痕,剑鸣清越:“我,柳仙洲,入盟。”
高?咧嘴一笑,掷出酒壶:“老夫虽不愿再沾因果,但这壶酒若还能点燃一把火,也算没白酿三十年。”他也以指为剑,在石上写下“高?”二字,指尖过处,岩石化焰,字迹如烙。
阮真人双剑插地,躬身一礼:“阮某这条命,早该死在二十年前那场大战里了。多活至今,不就是为了等今天?”
一个个名字接连浮现于崖壁。
市主沉默良久,终是抬手,一道青光落下,写下“沈知白”三字??那是他的真名。
十日之后,斩门盟正式成立。
总部设于重云山旧战场遗址,由九宗联合供奉资源,朝廷暗中拨付军械灵材,山水集市负责情报流通。盟规三条:
一、不得私通外邪,违者神魂俱灭;
二、见脉眼而不报者,视为同罪;
三、凡盟中兄弟战死,宗门不得追究,家眷由全盟供养。
第一批入盟者三百七十二人,涵盖剑修、阵师、丹医、妖族叛离者、鬼道弃徒……甚至包括两名来自西洲的流亡王子。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有人称其为救世之光,有人斥其为乱世祸根。宝祠宗闭门七日,随后放出话来:“斩门者,逆天之人也,必遭天谴。”而更诡异的是,赤洲北部连续发生多起“梦魇疫”??数万人同时做同一场梦:梦见自己站在无尽阶梯之上,尽头是一扇巨大石门,门缝中伸出一只手,邀请他们“归来”。
与此同时,周迟与柳仙洲悄然离开重云山,踏上寻踪之旅。
他们第一站,便是万宝山外围那片禁忌之地??据传曾有黑袍修士在此布下“九幽引魂阵”,后来整支探险队失踪,连尸体都没留下。
途中,他们在一处荒村歇脚。
村中老人颤巍巍地递上一碗清水:“喝了吧,能驱邪。”
柳仙洲接过碗,正欲饮下,忽然察觉水中倒影竟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披着斗篷的无面人,正缓缓伸出手,似要穿过水面抓来!
他猛然撤手,碗落地碎裂。
“这村子有问题。”他低声道。
话音未落,四周屋舍门窗齐开,数十村民鱼贯而出,动作整齐划一,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微笑。
“欢迎归来。”他们齐声说道,声音重叠如潮,“持剑者,也将成为开门人。”
周迟冷笑一声,拔剑出鞘:“谁给你的胆子,冒充活人说话?”
剑光一闪,最先靠近的一名老妇头颅飞起,可鲜血喷涌之际,伤口处竟未见血肉,而是涌出大量紫色丝线,迅速缠绕地面,眨眼间织成一张巨网,朝二人罩下!
“是傀儡!”柳仙洲横剑扫出,斩妄剑气如霜,将丝网撕裂,“整村都被改造成了寄生巢!”
“不止是村。”周迟望向远处山林,瞳孔收缩,“你看那边。”
只见夜幕之下,无数萤火般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那是其他村落的“村民”,正踏着僵硬步伐,朝着这个方向前进。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异常:有的皮肤泛紫,有的眼眶凹陷如骷髅,有的四肢扭曲变形,却仍在行走。
“它们在集结。”柳仙洲沉声道,“这不是偶然袭击,是有组织的围猎。”
“那就杀出去。”周迟将剑扛在肩上,赤焰隐隐,“正好试试新铸的‘焚劫’剑够不够快。”
两人腾空而起,剑光如昼。
一夜血战,斩敌三百,焚巢七处。天明时分,村庄化为灰烬,唯有一棵老槐树屹立不倒,树干上赫然刻着一行小字:
**“第七把钥匙,已在你心中。”**
柳仙洲盯着那句话,久久不语。
周迟皱眉:“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柳仙洲摇头,“但我昨晚战斗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幅画面??一座巨大的钟楼,钟声响起时,所有死去的人都睁开了眼睛。”
“钟楼?”周迟神色一凛,“东洲唯一一座能响彻三府的古钟,就在玄阴谷深处。”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启程。
然而当他们抵达玄阴谷时,却发现谷口已被封死,结界森严,禁止任何人进出。
守谷弟子见到周迟令牌,面露难色:“谷主下令,自三日前起闭谷清修,不见外客,哪怕是盟友也不行。”
“放屁!”周迟怒喝,“你们谷主前日还在重云山签下盟书,今日就变卦?中间发生了什么?”
那弟子犹豫片刻,终是低声道:“三日前午夜,古钟自行响起……一共敲了九下。谷主听到钟声后,立即召集所有长老进入地宫,从此再未出来。我们只能遵令行事。”
柳仙洲与周迟互望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
“古钟……怎么会自己响?”柳仙洲喃喃。
“除非……”周迟声音低沉,“有人在里面敲。”
两人不再多言,当即施展遁术潜入谷底。
穿过重重迷阵,深入地下三百丈,终于来到那座传说中的“葬音殿”??此处埋藏着历代玄阴谷死者的神魂碑,中央矗立一座高达九丈的青铜巨钟,钟身铭文全是失传已久的镇魂咒。
此刻,钟下竟站着一个人影。
黑袍覆体,身形瘦削,背对着他们,右手握着一根骨槌,轻轻抵在钟壁上。
“你是谁?”周迟厉声喝问。
那人缓缓转身。
柳仙洲浑身一震,几乎握不住剑。
??那张脸,竟与他自己一模一样。
“我不是谁。”那“柳仙洲”开口,声音却是无数人声叠加而成,“我是你们将要成为的样子。也是你们注定无法逃避的命运。”
“幻象!”周迟怒吼,焚劫剑直刺而去。
剑锋触及对方胸口瞬间,那人竟不闪避,任由剑尖穿透心脏。然而没有血流出,只有一缕紫烟袅袅升起,随即整具身体化作万千符纸,飘散空中,每一张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柳仙洲。**
“他在动摇你。”周迟一把抓住柳仙洲手腕,“别信它!那是心魔投影,利用你内心最深的恐惧造出的假象!”
柳仙洲喘息着,额头冷汗直流:“可它为什么选我的脸?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你接触过最多的噬魂印残片。”高?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你的神识,早已被标记了。”
三人齐回头,只见高?与阮真人破空而至,面色凝重。
“我们查到了。”阮真人沉声道,“当年西洲那位死去的师父,并非单纯遇害。他是自愿献祭,只为将一段记忆封入你识海深处。而那段记忆的核心,正是关于‘第七把钥匙’的真相。”
“什么真相?”柳仙洲急问。
高?看着他,眼神复杂:“钥匙,不在外界,而在你体内。你师父用生命为你种下的,不仅是复仇之志,还有一枚‘启门契’??只要你情绪失控、剑心破碎那一刻,它就会激活,成为打开天门的最后一环。”
空气仿佛冻结。
柳仙洲踉跄后退一步,难以置信:“所以……我才是最大的威胁?”
“不一定。”周迟忽然上前,紧紧握住他的肩膀,“钥匙可以用来开门,也可以用来锁门。你师父若真想害你,就不会让你来找我。他留给你的,是选择的权利。”
柳仙洲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渐渐燃起火焰。
“那我就用这把钥匙,把门焊死。”他咬牙道,“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容器,我是自己的剑。”
高?笑了:“这才像话。”
阮真人仰头望向巨钟:“不过……这钟还得毁。它已被污染,随时可能再次响起,唤醒更多沉睡者。”
“交给我。”周迟举起焚劫剑,剑身赤焰暴涨,“正好拿它试新招??‘焚心诀?断钥’!”
剑落钟裂,轰然巨响震彻地底。
钟碎之时,无数冤魂哀嚎而出,又被柳仙洲以斩妄剑意尽数净化。
尘埃落定,唯余一片寂静。
而在极遥远的星空尽头,那一扇尘封已久的门扉,再次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门缝中,似乎……透出了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