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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你行你来

    这老家伙,吃饱了撑的?

    他自问接手鸿胪寺事务以来,虽不说废寝忘食,但也算兢兢业业,与毗伽周旋,与山柏配合,该强硬时强硬,该迂回时迂回,何曾真的耽误正事?

    赏花是对方邀请,是谈判策略的一部分。

    与宁王接触,对方主动凑上来,他始终保持距离。

    至于青楼画舫……那更是子虚乌有,八成是柳如絮那事以讹传讹。

    这李青松,不去盯着那些真正尸位素餐、结党营私的,跑来揪着他这点屁事大做文章,是觉得他年轻好欺负?

    妈的,老子本来是个闲散爵爷,这皇帝小子把这些破事都扔给我,本来就干的不情不愿的,这一点好没捞着,还被人一通训斥,这他能忍?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青松,脸上非但没有惶恐请罪之色,反而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晰,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李阁老此言,下官有些听不明白。”

    “下官与突厥左王赏花,是为谈判探路,营造氛围,此乃外交常见手段,何来沉湎之说?”

    “至于与宁王殿下,乃是偶遇,谈及风物,亦在情理之中,何来过从甚密?青楼画舫更是无稽之谈!”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硬,带着一种混不吝的锐气:

    “下官自问接手此事以来,未曾有半分懈怠。”

    “突厥右王是我擒的,谈判条款是我拟的,与左王周旋也是我在前。”

    “阁老若觉得下官哪里做得不对,耽误了国事,大可以指出具体错处,下官也好改正。”

    “若是觉得下官能力不足,不堪此任……”顾洲远嘴角一扯,露出一口白牙。

    语气却冷了下来,“那也简单!阁老您德高望重,经验丰富,不如您来?”

    “这鸿胪寺的差事,这跟突厥使团的谈判,下官立刻拱手让贤,绝无二话!”

    “你行你上!”

    最后这四个字,他几乎是盯着李青松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出来的。

    清晰,响亮,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意味,在安静的御书房内回荡。

    “你……你……”李青松何曾被人如此顶撞过?

    还是被一个他眼中骤得高位、不知礼数的“幸进”晚辈,当着皇帝的面如此顶撞!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洲远,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狂妄!竖子狂妄!”好不容易,李青松才喘过气来。

    他转向皇帝,颤声道,“陛下!您听听!您听听这顾洲远说的什么话?目无上官,狂妄悖逆!”

    “此等狂徒,岂能担当邦交重任?老臣恳请陛下,治他大不敬之罪!”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你行你上”,这小子……也太敢说了。

    这可是内阁首辅,文官领袖啊!

    他居然敢这么怼回去?

    老头儿不要面子的吗?

    魏公公咽了一口唾沫,心中竟对顾洲远生出一丝佩服。

    一个人能莽到这般地步,还是在陛下面前,这也着实是让人咋舌。

    皇帝赵承岳坐在御座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气得发抖的李青松,又看看梗着脖子、一脸“我就这么着了你能咋地”表情的顾洲远,只觉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阵熟悉的头疼感袭来。

    又来了,这个顾洲远,又犯病了。

    稍微受点委屈就炸毛,而且炸得毫无顾忌,什么规矩体统,在他那儿似乎都约束力有限。

    李青松的话虽然有些迂腐和上纲上线,但本意或许是想敲打一下顾洲远,让他更谨慎些,毕竟与突厥谈判、与亲王交往,确实敏感。

    这些话也是他想说的。

    谁成想,顾洲远反应这么大,直接硬顶回去。

    他不禁在想,刚刚李公那话,要是由自己开金口训斥,顾洲远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也这般暴跳如雷。

    他摇摇头,似乎想甩掉这荒诞的想法。

    眼下要怎么处置?

    治顾洲远的罪?

    眼下与突厥谈判正在关键时刻,还需要顾洲远去顶在前面。

    而且顾洲远说的也是事实,活儿确实是他干的,也没出大纰漏。

    因为顶撞首辅就治罪,难以服众,也显得他这个皇帝不能容人。

    不治罪?李青松是两朝元老,内阁首辅,被一个年轻晚辈如此顶撞,颜面何存?

    朝中百官如何看待?

    皇帝心中一阵烦躁。

    他既要用顾洲远的才和胆去办事,又要忍受他不按常理出牌、动不动就惹麻烦的性子。

    这感觉,就像手里握着一把绝世好剑,锋利无匹,却总是担心会割伤自己。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了书房内无形的硝烟。

    他先看向李青松,语气缓和了些:“李公忠心体国,朕心甚慰,顾卿年轻,行事或有欠周全之处,爱卿提点亦是应当。”

    “然顾卿所言亦非全无道理,他于谈判一事,确也用心。”

    这话算是各打五十大板,既肯定了李青松的“提点”,也承认了顾洲远的“用心”。

    随即,他目光转向顾洲远,脸色沉了下来:“顾卿,李公乃国之柱石,两朝元老,你岂可如此无礼顶撞?还不向李阁老赔罪!”

    这话是给李青松台阶下。

    顾洲远心里撇撇嘴,他就猜到皇帝会这样说。

    他转身对着李青松,不怎么情愿地拱了拱手,语气干巴巴地道:“下官年轻气盛,言语冲撞了李公,还请阁老海涵。”

    这赔罪,实在没什么诚意。

    李青松脸色依旧难看,但皇帝已经发话,他也不能不依不饶,只能冷哼一声,拂袖侧身,算是勉强接受了。

    皇帝揉了揉额角,只觉得更头疼了。

    他挥挥手:“顾卿你先退下吧,与突厥谈判之事,加紧去办,朕要尽快看到切实进展,其他诸国使团,亦需妥善接待,不得有误。”

    “臣这就回去跟山大人去说,毕竟山大人才是鸿胪寺卿,微臣不敢越俎代庖。”顾洲远躬身道。

    他一个临时顶上的鸿胪寺少卿,哪管得了那许多事儿。

    我才拿你几个俸禄?

    前世黑心资本家让员工加班也要承诺给加班费的,这皇帝老儿倒好,连大饼都不画一个。

    皇帝微微错愕,他自然能听出顾洲远推脱之意。

    寻常官员受到重用,哪个不是感恩戴德,谢主隆恩?

    似顾洲远这般惫懒且不加掩饰的,从来都没有!

    不过顾洲远这样耿直,倒也是一直是他身上的显着优点。

    他无力摆摆手,意思是“你说的对,都随你吧。”

    走出御书房,顾洲远神色已然恢复了平静。

    李阁老怎么老是看自己不顺眼,貌似他从来没得罪过对方吧?

    官场真是难搞。

    好在他也没打算在京城这潭浑水里长待。

    赶紧搞定突厥和吐蕃的麻烦,回他的大同村晒太阳去,才是正经。

    阳光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顾洲远眯了眯眼,大步朝着宫外走去。

    这京城,真是待得人浑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