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外城逍遥洞内,出自三教九流的走卒,在街巷之间穿行,街边时而传来几声低语:
“谢大侠还真心疼外室,每天都得过来看看……”
“嘘~别胡说八道,被听见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
马车在赤炎谷外的焦土上缓缓前行,地面依旧滚烫,余温未散。火焰漩涡虽已平息,但空气中仍残留着硫磺与熔岩的气息,仿佛天地尚未从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觉醒中彻底恢复。聂爱洁坐在车厢内,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赤红玉佩??那是她脱离“地心炎魄”后,火灵兽自愿献出的核心精魄所化之物,如今成了她新的力量源泉。
她望着窗外飞逝的荒原,神情有些恍惚。“二十年……我竟真的等到了这一天。”她低声呢喃,“当年你说要带我去东海看日出,结果还没走出南疆边界,就被那群黑袍人围杀。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尽欢靠在一旁,闭目调息,闻言睁开眼,眸光温柔:“这一次,我不再食言。等集齐九子,封印彻底复苏,我要带你去看遍天下山河,不只是东海,还有北境雪原、西漠沙海、星河道上的银河落瀑……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说得好像你能活那么久似的。”白毛仙子冷不丁插话,掀开车帘一角,银发被风吹得轻扬,“别忘了,你现在体内龙血尚未完全驯服,强行催动鸣龙意志,每一次都是在透支寿命。刚才触碰炎魄,你以为我没看见你经脉里溢出的金丝?那是神魂撕裂的征兆!”
车内气氛一滞。
紫苏立刻紧张地望向谢尽欢,手中药炉差点打翻。她急忙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淡金色丹丸:“快服下吧,这是我昨夜连夜炼制的‘凝脉固元丹’,虽不能根治,但至少能延缓损伤。”
谢尽欢接过丹药,却没有立即吞下,而是笑了笑:“你们啊,一个比一个操心。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我不尽快唤醒他们,等尸祖信徒真正集结成势,到时候别说看风景了,整个九州都会沦为死域?”
“所以你就拿命去拼?”白毛仙子语气骤冷,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与痛楚,“你以为你是不死之身?前世你为镇压尸祖耗尽神魂转世重修,今生还想再来一次?那你让我守你一世的意义何在?!”
最后几个字出口,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微变,迅速拉下车帘,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车厢内一片寂静。
聂爱洁看着两人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纠葛,忽然笑了:“原来如此……难怪当年我偷偷改你贺卡的时候,她气得三天没理我。我说怎么连火灵兽都比我了解她的心思。”
“谁准你翻旧账的!”白毛仙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鞭子“啪”地一声抽在空中。
谢尽欢低头看着手中的丹药,缓缓将其放入口中。药香入喉,一股暖流顺经脉而下,勉强压制住体内躁动的金纹。他轻声道:“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可正因为我知道自己是谁,才更不能退缩。我不是为了成为英雄而战,而是为了不让那些曾为我赴死的人白白牺牲。”
他抬起手,掌心血珠仍在微微跳动,与眉心血纹遥相呼应。“栖霞真人舍道果护我周全,杜龙莲虽堕入邪途,却也曾是我师门兄弟,而你们……每一个,都是曾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这一世,我不想再让任何人替我挡刀。”
紫苏静静听着,眼眶微红。她忽然起身,跪坐在谢尽欢面前,双手捧起他的手掌,认真道:“公子,我没有修为,也没有前世记忆,但我有一颗愿意追随你的心。请你……允许我也成为你的一部分。哪怕只是为你熬药、疗伤、布阵护法,我也想走完这条路。”
谢尽欢怔住,随即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傻姑娘,你早就已经是了。”
正午阳光洒落,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仿佛为这段旅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马车继续南行,穿过一片干涸的河床,远处终于出现一座残破石碑,上书四个古篆大字:**赤炎归墟**。
“到了。”谢尽欢起身推开车门,跃下地面。他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峡谷裂开一道巨大缝隙,深不见底,热浪扑面而来,宛如通往地心的门户。
“玉简上说,此处是‘鸣龙七令’之一‘炎心令’的封印之地。”他取出玉简,目光落在南方那一行字上,“而守护者,名为聂爱洁??也就是你。”
聂爱洁点头,眼中泛起追忆之色:“不错。当年我自愿将灵魂融入火灵兽体内,以自身性命为引,镇压这道地火脉眼,防止它被邪修利用开启‘葬龙窟’通道。只要我还活着,地髓炎脉就不会失控。”
“但现在你已脱困。”白毛仙子走近,“这意味着封印松动,若无人接替,不出三月,赤炎谷便会彻底爆发,火山喷发,千里焦土。”
“所以我得回去。”聂爱洁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什么?”谢尽欢猛地转头,“你要重新封印自己?不行!我刚把你救出来,怎么可能让你再回去送死!”
“这不是送死。”她回头看他,嘴角带着笑意,“这是职责。没有镇守者,地火会吞噬一切。除非……有新的力量能够接管封印。”
谢尽欢眼神一亮:“那就由我来!”
“你疯了?”白毛仙子厉声喝止,“你的体质特殊,承载的是‘鸣龙主魂’,若强行融合地火之力,极可能引发龙血暴走,届时不仅你会失控,整片区域都会陷入无差别焚灭!”
“那你说怎么办?”谢尽欢反问,“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再次牺牲?”
众人沉默。
就在此时,紫苏忽然开口:“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齐聚于她。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符,上面刻着复杂的阵纹:“这是我娘留下的‘九宫锁灵符’,原本是用来镇压药坊地下怨气的。但我发现,它的结构与‘引龙诀’中的‘借势阵’极为相似。如果我们能以这枚玉符为基础,在聂姑娘的灵魂与地火之间建立一座‘中介结界’,或许可以让她不必亲自镇守,而是通过符?远程操控封印。”
“妙!”谢尽欢眼前一亮,“这样一来,既能维持封印稳定,又能让她自由行动!”
“理论可行。”白毛仙子沉吟片刻,“但实施难度极高。必须有人深入地心,将玉符嵌入‘炎脉核心’,同时还要有人在外主持阵法引导,稍有差池,便会导致能量逆冲,施术者当场爆体。”
“我去。”谢尽欢毫不犹豫。
“我反对。”白毛仙子冷冷道,“你现在状态极不稳定,进去就是找死。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上次是你救我,这次换我来。”
不等他说什么,她已纵身跃下峡谷,银发如雪,刀光划破热浪,瞬间斩出一条安全通道。
“等等!”谢尽欢大喊。
但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传音:“记住,你是鸣龙之主,不是一个人逞强的傻瓜。我们是一个整体,懂不懂?”
谢尽欢握紧拳头,最终咬牙点头:“好……我信你。”
他转向紫苏:“准备布阵,我来主持‘引龙诀’,你负责玉符激活。”
“明白!”紫苏迅速取出九根灵针,按八卦方位插入地面,又将玉符置于中央,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咒语。
与此同时,峡谷深处,白毛仙子踏着滚烫岩壁疾行,寒气自刀锋蔓延,冻结四周喷涌的岩浆,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往地心的道路。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皮肤开始发红,显然已接近承受极限。
终于,她抵达了最深处??一团炽白火焰悬浮于虚空之中,正是“地髓炎脉”的源头。
“就是这里!”她咬牙取出一块冰晶,那是她千年寒脉凝聚而成的本源之力,轻轻贴在玉符背面,随后将其狠狠插入火焰中心!
轰!!!
狂暴的能量瞬间爆发,玉符剧烈震颤,几乎碎裂。她强忍剧痛,以刀拄地,用尽全身寒气稳住符文运转。
外界,谢尽欢双目金光暴涨,八境神识全面展开,引导“引龙诀”之力注入阵中。紫苏则全力催动灵力,激活玉符内的封印机制。
三人合力,天地共鸣。
刹那间,一道赤金光芒自峡谷底部冲天而起,直贯云霄!紧接着,整座赤炎谷的地火尽数收敛,烈焰熄灭,大地归宁。
白毛仙子被一股柔和之力托出地底,重重摔落在谢尽欢怀中。她脸色苍白,唇角渗血,却仍倔强地瞪着他:“看什么看?还不快扶我起来?”
谢尽欢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声音沙哑:“谢谢你……又一次救了我。”
她挣扎了一下,终究没推开,低声道:“下次……别总想着一个人扛。我们都还在,都能帮你。”
聂爱洁走上前,伸手搭在两人肩上,笑嘻嘻地说:“好了好了,夫妻情深感人肺腑,现在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这个单身多年的可怜人?”
众人哄笑,疲惫的身心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慰藉。
当夜,他们在峡谷边缘扎营。篝火燃起,映照着每个人的面容。
谢尽欢摊开玉简,目光扫过剩下的名字:
**北方?玄冥渊??监兵神君(监兵酒徒)**
**西方?白虎崖??未知**
**天穹?星河道??未知**
**地底?葬龙窟??未知**
“下一个,去北边。”他说,“听说那老头整天喝酒,醉生梦死,谁也不见。但我们必须找到他,他是‘鸣龙九子’中掌管杀伐的‘监兵’化身,若无他执掌兵戈之道,未来对抗尸祖大军时,我们将失去最重要的战力。”
“那就去。”聂爱洁豪气干云,“正好我也想去北方泡雪温泉,顺便看看有没有俊俏少年郎。”
“你还是先学会控制火气再说吧。”白毛仙子冷笑,“别又把人家温泉烧成沸水锅。”
“哼,嫉妒就直说嘛。”
紫苏笑着给每人递上一碗热汤,忽然问道:“公子,你说九子聚齐之后,真的能唤醒完整的‘鸣龙意志’吗?会不会……还有别的代价?”
谢尽欢望着跳动的火焰,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必须走下去。因为这不是选择,而是宿命。”
风拂过旷野,吹动旗帜般的衣角。
而在遥远的北方,玄冥渊底,一座冰窟之内,一名披着破旧酒袍的老者正仰躺在寒潭之上,手中拎着一只陶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忽然,他睁开眼,浑浊的瞳孔中闪过一抹锐利金光。
“第七位醒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子,你终于来了。”
他举起酒壶,对着星空遥敬一礼:“老哥哥们等你很久了。”
随即,他仰头饮尽,壶中流出的不再是酒,而是一缕金色血液,滴落冰面,竟发出龙吟之声!
同一时刻,西方白虎崖巅,一块埋于风沙中的白色令牌微微震动;天穹星河道某颗陨落星辰表面,一道披甲身影缓缓站起;地底万丈之下,葬龙窟最深处,九具古老棺椁中的一具,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风暴未至,暗流已涌。
鸣龙九子,逐一苏醒。
而在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曾被遗忘的名字,正在悄然归来。